顶楼。
首长办公室里,陈设布置简洁干练。
他微微眯眼,锐利的视线投过来,她娇小甜美的身形儿在迷彩作训服的衬托下,没有遮去半点风姿,一张气鼓鼓的小脸儿像个讨债的。
高大的身子动了动,他想要站起来。目光掠过面前的叶丽丽时,又敛住了面上的神色,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进来吧。”
坐在办公桌对面,进来几分钟还没得到他半点表情的叶丽丽,从他一闪而逝的情绪上,察觉出几分不同。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微笑地看向门口。
宝柒心下微愣,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会是她?
女人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儿上荡着一个小小的梨涡,唇角勾出来一种十分舒服和温暖的笑容。不算特别亮丽的一美女,但正是无害的笑容,给她加足了分。
好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
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氰化钾中毒死亡的那个叶美美的亲姐姐。
叶美美死的当晚,在冷枭的生日宴会上,宝柒曾经见过她一面。当然,这个并不足以让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最主要的原因——她和叶美美长得像极了,至少有六七分近似。而叶美美那张脸,笑的、怒的,还有警方让她查看时已经变成了尸体的面部表情,都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用一种诡异而又独特的方式得到了记忆的永远留存。
宝柒还记得,当年叶美美之所以上去招惹闵婧,正是为了她的亲姐姐抱不平。
事发之后,叶母买通了生物老师企图陷害宝柒,同样也正是为了替女儿报仇。
那么现在呢?叶美美的姐姐又缠上了冷枭。
作为女人,在男女感情方面,宝柒有着十分敏锐的第六感。几乎和她一打照面儿,就能感觉得出来,这个姑娘对冷枭有兴趣。
似笑非笑地瞥了冷枭一眼,她杵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个人,抿抿嘴,浅淡笑容里,意味深长。
“进来!”加重了语气,冷枭拧紧了眉头,心下有些恨恨。
叶丽丽注意到他突然变得生动异样的脸,虽然还是冷冷的,可是明显不一样了。又转过头去再次看了看穿着一身崭新军装的小姑娘。
“首长,您有客人来了,那我就先走了。节目安排和人员名单给您留下,您要是没有什么意见的话,我就按照上面这个执行了。”
叶丽丽在文工团里,是专业唱歌的。
不论是笑声、说话声,字字清脆婉转,特别好听。
宝柒再次为她加分,笑得甜,声音好听,长相不赖,家世更是不错……
二叔,真是桃花运不断啊!
“去吧!”
冷枭点了点头,公式化地将名单放在一堆文件上面。视线挪过来,依然落在宝柒浅笑的脸上,并没有认真去看她。
正如江大志说的那样儿,宝柒姑娘气势十足,其他的妹子再漂亮也没用。
首长同志就像被贴上了她的标签,谁也撕不下来了。
叶丽丽与她擦肩而过时,不期然又扭过头来看她,忍不住先问了:“你好,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有点面熟?”
她眼皮儿抬起,目光清澈地看过去,“宝柒。”
闻言,叶丽丽倒退一步,温和的目光突变,微笑的脸蛋白了白,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在宴会上她虽然没有见过宝柒,事后是见过她照片儿的。
看着她娇俏的背影儿,宝柒无奈地摊了摊手。心下不免感叹,难道她身上的杀气,已经足够震慑到别人了吗?瞧她逃得那劲儿,还真把她当杀人犯了?
没有外人在场了,男人站起身,走了过来,拉她入怀,声音略沉,“你怎么来了?”
宝柒挑着眉头推他,目光不冷不热地睨着他,酸酸地说:“瞧你这表情,敢情我是不该来对吧?嗤,该不会怪我打断了你的好事吧?冷大首长你可真行啊,打着工作的幌子,在办公室里堂而皇之地搞女人……”
搞女人?
冷枭眉头皱得更深了。
女人啊,讲理了还叫女人吗?
男人拉过她的手握住,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语气淡淡地反问:“新兵同志,这就是你对首长的态度吗?”
不提还好,一提到新兵两个字,小姑奶奶眉头上都是火气。她目光灼灼地瞪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啃他的肉,喝他的血,压根儿就忘了自己上来捉奸这档子事儿了,话题又被枭爷牵着走。
摸摸肩膀,拍拍腿儿,看着他森冷的面色,宝柒不用伪装,差点儿声泪俱下,“真是活受罪,当兵才第一天,莫名其妙就被教官罚做了150个俯卧撑,我真是屈得慌。而且,而且三个月集训期间都不能回家,我、我……”
她铆足了吃奶的劲儿推开他来,直起身,目光恨恨,“二叔,当兵可以,不集训成不成?”
“不成。”
“为什么非得让我吃苦,敢情你是施虐狂啊?”
“你身体太差劲了。”淡淡地睨着她,冷枭手臂收紧,拢着她的小身板儿又抱过来。一只大手无意识地替她揉着酸痛的肩膀,严肃地说:“每次办事,我正得劲儿,你就晕过去了,扫不扫兴?得练练。”
什么?
一双美眸圆瞪着,看着一本正经说着流氓话的男人,宝柒心下抽抽。
“二叔,你把我丢到部队,就为了这个?”
唇角动了动,男人不答,眸色里透出一抹笑意来。
话是这么说,事实又是如何呢?
他曾经就宝柒的身体咨询过周益了。女人一边的输卵管被切除了是可以生育的,只不过生育的几率低。前提,就是她的身体必须要健康,这才是一切之本。
既然有几率,何不试一试?
冷枭此人,从来不放过万分之一的几率。
哪怕生育的孩子还会面临另外一个几率——不正常,他也愿意尝试,绝不放弃。
“禽兽呀,啧啧,私欲泛滥的大禽兽!”
宝柒眼角抽搐着,对于他的话,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谢铭诚来得很及时。
听到他有力的报告声,宝柒舒了一口长气,她正准备去里间休息室回避一下,没有料到,被冷枭扣住了手腕。
他淡淡地说:“见见吧,自家兄弟。”
男人清冷平淡的声音,含着坚持和执拗。
谢铭诚愣愣地站在门口,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时……更准确地说,是看到冷枭旁边的新兵宝柒时,谢大队长吃了一惊,“你……是……”
“诚子,给你介绍一下。”没有给宝柒机会说话,枭爷长臂帅气一伸,就将她别扭的身体拉了过来,顺势宠溺般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你嫂子。”
千年冰封都没化过的冰山王,从来没见过他有女人,突然之间就蹦跶出来一个嫂子了。而且,还是一个他几个小时之前狠狠处罚过的女兵。他不敢相信,目瞪口呆。
尴尬地落在他怀里,宝柒同志,处于石化状态。
这个男人,变态而发疯。这个吻并不是他们的初吻,但却实实在在地震撼了她。他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亲密。而现在,竟然就在她教官面前吻她,那宣示着主权一般的吻,热烫得她脑子都空白了。
首长的心思,很难猜。她不懂。
翌日,元旦节。
节假日的交通情况挺好,一路畅通无阻。
当异形征服者庞大的身躯开进红刺特战队总部的时候,时间刚刚九点半。因为部队里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即使放假,冷枭还是过来了。
停好车,他掏出手机,给这个点儿还没有出门的宝柒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雨夹雪,穿厚点。”
他交代完元旦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还没有来得及放好办公电话,私人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大嫂。”
“老二吗?”宝镶玉的习惯,说话之前,就喜欢这样确认一下。
“嗯。”
淡淡的,冷枭除了对宝柒,对任何人的语气都是这样。
不咸,也不淡。
电话那边儿的宝妈略略沉思了两秒,像是在思考自己的措词,小半晌才认真地问:“老二,公司下周三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你能不能参加一下?”
“找老头子吧。”冷枭面上情绪不明。
这么多年以来,关于二〇三军工集团的各种事务,宝镶玉总是每次先来请示他。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直接推到老头子那里去,直接让老头子处理。对于企业的经营,他并不十分感兴趣。
叹了一口气,宝妈说:“老头子又去疗养院了,让我这事儿找你。”
“什么会议?说吧。”揉了揉额头,他无奈。
“事情是这样的,前些天我去参加了一个军工单位的高新技术与产品对接会。那个会议是国内首次几乎集结了国营和民营军工单位的会议。在会议上,921工程办公室指定给二〇三军工一个非常大的项目,这事儿我不敢做主,得你们拿主意。”
蹙了眉头,冷枭不答。
对于他的态度和待人方式,宝镶玉这么多年来也都习惯了。
没有听到他出声儿,她顿了顿,继而接着说:“这个项目是……50吨级的振动平台研发。”
50吨级?冷枭眉头拧住了。
由于国情的限定,军工方面但凡是关于核工业、航空、航天、兵器、船舶等与国家命脉息息相关的东西几乎都是国有企业的。私营的军工企业大多只能做零部件的加工和生产等等。而冷氏的二〇三军工集团作为民营企业,却是国内为数不多的一家拥有军工科研和生产经营的军工企业,产品经过国家权威计量机构的鉴定之后,全部能直接用于国防。
当然,二〇三军工集团也有涉及力学振动行业。
宝镶玉口中的振动平台,在军工方面的作用不言而喻。正如M国对华的禁售产品名单之中,就包括了9吨以上级的振动平台。试想想,9吨以上的东西,M国就禁止对华销售了。那么,50吨级是个什么概念?而921工程办公室,为什么要把这个项目交给二〇三军工,最大的原因是之前参加神五、神九等的35吨级电动振动系统的研究,二〇三科研所有人员参与了全程的力学动力冲击试验。
“老二……”
絮絮说了一堆,见他没有吱气儿,宝镶玉喊了一声,像是为了确定他到底还在不在。
拧了拧眉,冷枭抬腕看了看时间,面不改色地淡然说:“行,我争取。”
争取?
这事儿可是老头交代给她的任务,必须要他参加的,怎么能只是争取呢?
宝妈笑了笑,劝道:“老二,冷家的东西,迟早你得接手的。咱们家就你一个儿子,你不能总是这么躲着吧?老头子说了,你一定得参加。何况,这个事儿,不仅仅只是关乎到我们企业,对于国家来说……”
“行。”领教过宝妈的唠叨,冷枭怕她再说没个完了,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先把这个项目的评估分析和预算报告发给我,我先看看。”
“好的。”他同意了,宝妈的声音就轻松了。
面色转冷,枭爷转而又吩咐:“另外,大嫂,你一定得注意参与人员的资格审查,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我知道的,这事儿我都是亲自抓的。”
“嗯,就这样吧。”冷枭绷住脸,说完正事就要挂电话。
不料,宝镶玉有些急切地喊了他:“老二,等一等——”
“嗯?还有事?”
迟疑着,宝柒语气不愠,“小七她在部队,还好吧?”
“挺好。”冷枭淡定地说。
心湖里,就像突然被人丢了一块儿石头一样,一荡一圈涟漪。
宝柒两个字,足够他心潮翻滚了。不过,仅限于他自己知道。
“还有事吗?”
沉吟了好几秒,宝镶玉叹了叹,“没有了,老二,替我多照顾她吧。这丫头,唉,三个月……”语无伦次地说着,宝妈的话,有了上句没有下句,毫无重点,完全不知道她到底要表达什么。
更多的像是本来想说的话没有说,以致找不到话说才不得不胡诌几句。
冷枭撑了撑额,眉头拧了又拧,“没事我先挂了,大嫂。”
“好,报告我待会儿就传给你。”
“嗯。”
挂了电话,冷枭静静坐了一会儿,又抽了支烟,二〇三军工的报告就传过来了。
板着脸看完了所有的资料,他面无表情的冷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没有人,可以窥测到他的情绪。
有了陈黑狗做司机,她带着小雨点儿出门的时候,会方便许多。
她算算日子,她的亲戚快来了,她准备在超市买点女性用品。
牵着沉默的小天使,她没有让陈黑狗跟着进去。一个大男人跟着买那玩意儿,她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想让他先回去的,可是他弄死不从,只得让他等在了门口。
慢慢游荡在超市里,她走到了卫生巾的几排货架前面。
一排排地看着,她寻找着自己习惯使用的牌子。
突然,一个熟悉的影子跳入她的眼帘。
虹姐?
几年不见,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女人一身普通的装束,整个人像是憔悴了不少。她并没有看到她,神色有些异样,掠过她身边的速度很快,像是看到了什么要紧的人。
思索着,她透过超市里的大柱子上的镜面反射,看到慌不迭跑过去的虹姐,急急拉着一个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女人衣袖,边说边比划着什么。
被她拽着的女人,一头发丝随意地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蛋儿,身形有些羸弱和纤细。
换了别人,她的侧面或许认不出来。
可是她对于宝柒来说,同样儿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被虹姐拽住的女人,竟然是游念汐。
她怎么会在这儿?
巧合吗?
她认识虹姐?虹姐为什么又会拽住她?
疑惑太多,鬼使神差地,她摸了摸小雨点儿的脑袋,将她的小身体挪过来,挡住自己。
瞅了她一眼,聪明的小雨点,像是懂了,小身体靠在她的旁边。
她蹲下了身去,将自己的身体隐在小雨点儿和货架之间,装着在认真挑选东西,慢慢地靠了过去。
两三米的距离,宝柒挪动得很快。
然而,也正是这两三米的距离,在超市轻缓音乐背景的遮掩下,加之游念汐和虹姐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非常的低,她耳朵嗡嗡的,完全听不真切她们究竟说了什么。
她心下焦躁。
五年前,虹姐被闵婧收买陷害她的事情败露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而当时冷枭究竟是怎么处理的她,事后她也没有多问,而现在,见到她居然和游念汐是认识的。
这件事,她觉得就不太一般了。
急切想知道她们说了什么,身体却又没有办法再前进半分了。她此刻挪到了货架的尽头,如果再过去一点,就会暴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