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易像往常一样离开家门，开始一天的扫街工作。清早的街道蒙着灰色，偶尔传来早起人“哒哒”的脚步声音。

    莫易安心扫过两条大街。他估摸着母亲在八点晨练回家，到了时间，他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您回家了吧？”莫易小心问道。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略显意外：“我早回来了。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跟妈打电话？”

    “那个，”莫易心底发虚，“我有件事跟您说，您可千万不要生气。我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母亲显然一愣：“为什么？”

    “没什么大事，”莫易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常叔家里有事找我帮忙。”

    “昨晚上答应得好好的，说今天回家吃呢。琼姨她们今天过来，你有什么事儿，就不能搁一搁？你……下午几点能回来？”稍顿片刻，母亲一连串的抱怨传来。

    “下午……不回去了，”莫易一咬牙道，“晚饭说不定也不回去吃。”

    这下母亲可不干了：“你这孩子真是气人，什么事儿能拖着你一天，回家吃个饭见个亲戚也不行？”

    莫易早准备好迎接这场狂风暴雨，他屏住呼吸，听完母亲一阵阵不加间断的数落。好半天以后，他才关掉手机，苦笑着回到推车边上。

    老常还在休息，莫易走上前道：“常叔，你下午还去公园下棋吗？”

    “是啊，”老常道，“闺女不在家，又没有别的事做。怎么？”

    莫易苦笑着答：“我妈刚打电话来，说她有事出去一趟，晚上才能回来。偏偏我早上出门着急，把钥匙落家里了。我正愁下午没地方去呢。”

    老常点头笑道：“那正好，跟常叔看下棋去。”

    莫易感激他的善良，连忙点头允诺。两人推着车子，走向下一条待扫的街道。

    莫易听见小白的声音在耳边呐喊：“谎言，无耻的谎言！你怎么可以这么撒谎？怎么可以欺骗这世界上最最最最善良，最最最最疼爱你的母亲，还有你的这样乐于助人的工友？”

    “就算是谎言，那也是善意的谎言，”莫易在心里无语，“要怪你出这样无耻的任务，才造就了我现在无耻的谎言。”

    到了上午九点，城市完全苏醒。潮水般的车队充盈每条街道，来往的喧嚣不绝于莫易的耳际。

    往常这个时候，两人的进程开始放慢。今天也不例外，两人紧靠路边，不时防备着身后的车辆。有时汽车“呼呼”驶过，卷起地上的灰尘、树叶；两人只得重新打扫。还有些骑着单车路过的人，见了环卫工人，随手抛下自己的垃圾。偏生他们抛得不当，垃圾晃悠着跑到路中间去——两人又得等着汽车走过，这才追上躺在半路的杂物。

    莫易已经习惯这样的忙碌，也习惯了过往的人打量自己的目光。路人也许鄙夷、也许同情，也许流露真诚的善意；在莫易看来，他们看多两眼也就过了。

    人生路上，多的是萍水相逢、转瞬即分的过客。前行殊已不易，何苦又在意每个人的眼光？

    比起十来天前，莫易的心态已经宽松许多。他想起前任女友，想起林梓慧和昨天初见的柳微。这几个女孩，注定与自己不在同一条路上。莫易真诚地祝福她们。

    因为柳微，他刚刚得罪了自己的母亲。莫易一面工作，一面思考晚上回家以后的对策。他知道母亲一直为他的未来着急，不管怎样，自己都该安抚好她的情绪。

    这般边扫边想，莫易最后完成今天的工作。时间还早，他和老常一起到居委会里交班。

    离开居委会，两人商议着去吃午饭。老常吃惯了各种路边小店，问莫易有什么主意。莫易倒兴致勃勃，建议去吃S县。他想吃杂酱面不是一天两天了。

    莫易因为要打扰老常一天的功夫，他心里过意不去，决定帮老常付账。老常自是不肯，但莫易抢先一步，直接到老板跟前了账。老头儿也就笑呵呵地接受了。

    吃完S县，两人径直前往市中心的碧湖公园。公园环湖而建，占地还算广阔。由于是免费开放，所以公园周围，随处可见漫步散心的老者。

    莫易诧异道：“这才十二点多，怎么公园里人一点不少？”

    老常指指点点：“那边几位，都是家在公园边上的，他们吃完午饭，就到这里走上一圈。”说着冲树下几人打了个招呼。

    他接着又道：“人老喽，有脚没地儿去。我还算有份事儿做，可这里的老人，退休以后，就只能在这里瞎逛。”

    莫易想起老常的家庭状况，心里有些明白他的寂寥。他好奇地问：“常叔，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老常坦然道：“我做过的工作可多了。我烧过锅炉，做过木匠，也卖过早点。我女儿上大学的时候，家里没钱，我早上跟建筑工队爬手脚架，晚上蹬三轮车拉客。”

    他说起这些不堪的往事，脸上却带着云淡风轻的闲适。莫易不得不佩服他乐观开朗的生活态度。

    “现在好了，”老常接着讲道，他的脸上带着苦尽甘来的惬意：“我女儿工作以后，不让我再干什么粗重的活了。我跟她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还没到干不动活的时候。我今年才五十九，又不是七老八十的，手脚不利索了。要按他们说，还没到退休的时候呢。好说歹说，她才让我接这份扫大街的活。”

    两人绕湖走了一小段路，但见湖水如镜，倒映着岸上的奇石、柳树，随西风摇曳成模糊不清的幻影。

    说到自己的女儿，老常总有一堆的话：“我们父女这么多年过来，身上真是干干净净。我劝她说，爸还能多干几年，你不必养活着我。你把工资自己攒起来，好歹算攒一点嫁妆。她也老大不小的了，对这事儿一点也不上心。”

    “您别这样说，”莫易赶忙道，“叔，您不知道，不是我们不上心，我们自己也在找着呢。您知道，缘分这种东西太不好说，您女儿跟我一样，还没遇上好人。实不相瞒，我妈最近也为这事儿张罗着呢。”

    想起母亲近日的表现，莫易的脸上换成苦笑：“我倒不是烦我母亲插手我的事儿，不过，你们是有些着急了。我妈前两天才见了一个女孩，这两天就跟我提了不下十次。”

    老常无奈道：“你们年轻人，就是爱拖拖拉拉做事。我也管不了你们的事儿了。”

    两人边走边聊，不觉走到湖边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里围了四五个老人，正在象棋盘上大侃特侃。老常带着莫易凑上前去，跟这群人挨个打了招呼。

    一整个下午，莫易待在边上默默地围观。他不大懂下棋，只知道“马走日、象走田”的规矩；看了好几盘棋，居然也摸着几分门道。旁边观棋的人群情激奋，不时对着棋盘指指点点。莫易受了气氛的感染，竟也跟着插了几句嘴。

    看棋的时光走得飞快，不知不觉，莫易竟已忘记家里的事情。几个钟头过去，太阳已经走到西天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