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易清早醒来,天空暗得仿佛昨天深夜。他在暗中点开手机,屏幕的光竟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今天他醒得有点过早,洗漱过后,时间才渐渐靠向五点。想补一觉是不可能的了,莫易心血来潮,决定到楼下走走。
莫易家地处市中心偏北一带,而他打扫的几条街道,则在稍南的碧湖公园附近。所以他上班的路线,要经过最繁华的市区中心地段。小城市虽无璀璨不眠的灯火,也不至于没有夜生活场所的存在。
一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刻,大约就在每天的凌晨四点到五点。这个时间点上,常人自不必说还未醒来;就是夜行动物,也难免陷入黑白交替的疲惫。
莫易走过一家酒吧,正瞧见几个醉醺醺离去的身影。他们一面走着,一面手舞足蹈地嬉笑。有一道身影离群而出,扶着路边的树,正在“稀里哗啦”痛痛快快地吐着。
莫易素来不喜欢这样的喧闹,他望着这幅场景,脸上露出许些无可奈何的笑。他深深明白这群人的快乐,更明白快乐之中,他们不加掩饰的虚无与寂寞。
这群人慢慢远去,在街道的尽头分散。莫易目送着他们,一面继续向南走去。
转过街口,莫易忽然听到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唱道:“我醉了,我的爱人……我的眼里……有两个你……”
唱歌的是一道女孩的声音,她似笑似泣,声音凄婉而带着嘲弄。她唱的是张惠妹的《不要告别》,唱得七零八落,却偏偏动人至极:“不要抱歉,不要告别……在这灯火辉煌的夜里……”
毋庸置疑,这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女孩。莫易心里想着,不免生出几分惋叹。他朝灯火阑珊的巷道里望去,果然望见一道怔立的影子。
那女孩宣泄了一阵,慢慢走出了巷道。她醉眼朦胧,头发散乱,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出来,与莫易几乎擦肩而过。
莫易隐约听到她低声爆了一句粗口,他转过身子,也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他知道自己不该窥看别人的狼狈,更不该关注别人的苦痛。
此际街道上没有半辆车子,莫易目光所及,只有眼前的女孩以及一路的灯光。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等那女孩慢慢地远去。
那女孩虽然一身酒气,但看她的样子,还不至于东歪西倒。可是不出片刻,莫易眼望着她,神情却狠狠一变。
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心下立刻做出一个决断。几乎同时,他迈开步子,迅速追上那个女孩。
迎着女孩倔强愤怒的目光,莫易硬着头皮,伸手将她扶住。他脸上摆出一副紧迫的神情,嘴里轻轻说道:“别喊!后面有人在跟着你。”
莫易没有胡说,两人身后不远,确实跟着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子。那人的身形并不高大,比起莫易来,简直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莫易之所以神色紧张,完全是因为他从那个男子的身上,察觉出一股强烈的危险信息。莫易很熟悉这种感觉,他心里明白:这种信息,正是自己从小白那里获取的“危险警报”。
听到莫易的话,女孩一个激灵,似乎酒醒了好一大半。她打量着莫易,眼里挂上将信将疑的神色。
莫易害怕她转过头去,于是轻声提醒道:“不要回头,不要看他。他身上可能有刀,万一被人发现,说不定就会砍你。”
平心而论,这女孩虽然一身酒精的味道,但她身材火辣,脸蛋俏丽,这时紧贴着莫易,难免惹得他喉咙发烫。可是这样的关头,莫易哪有心思考虑这些?他绷紧神经,努力装出一副宽慰女孩的模样。
身后那人越走越近,他目光游离,假意打量四周的景色。但眼角的目光所及,总离不开身旁的这对男女。
女孩这时也看出不对,她停下挣扎,低着头不再说话。莫易一边注意男子,一边扶着女孩,嘴里出声劝道:“好了,你看你又喝了这么多酒。”
“靠。”女孩低低地骂道。
莫易瞥见那名流氓模样的男子从自己的身边走过,男子面朝别侧,右手须臾不离自己的裤袋。那只手略微颤抖,底下分明握着什么东西。
这一刻攸关生死,莫易不敢有半点松懈。他和女孩下意识地抱在一起,片刻过后,又各自微微松开。
男子终于绕过二人,他走出几步,似乎没有再回过头的意思。但莫易暗暗关注他的动作,万不敢有一丝大意。在他的感知之中,那股令人窒息的信号,这时并没有分毫减弱的迹象。
女孩却没有这样的认识,她打量着男人走过,即伸手推开莫易。
就在这时,那男子蓦地回过头来。他眼见这样一幕,脸色迅速变幻。望着女孩一脸惊恐的表情,男子一番迟疑过后,眼里泛出决断而凶狠的光芒。
莫易暗道不妙,他拉住女孩,把她护到自己的臂后:“小心!”
那男子已转过身来,他额上青筋密布,隐隐可见下淌的汗水。他的凶狠慢慢转化,变成无缘无故的谑笑。他来势汹汹,手里慢慢抽出一道寒芒。
死亡关头是什么滋味?莫易心里五味杂陈,喉间卡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苦涩。他盯着男子的眼神,努力劝自己保持镇静。
男子立马靠近,揣在身下的刀也已抽出半截。正当他即将扑向莫易的时候——
“叭!”
一道刺耳的声响传来,震得三人的耳膜一痛。对峙的他们一齐愣住了,停顿片刻,纷纷转眼望向路面。
一辆大货车打着远光,正朝这边远远地照来。那灯光实在刺眼,照进莫易的眼眶,激得他差点掉下泪来。而在他的身前,持刀男子半遮着脸。他被强烈的灯光一刺,这时已有些睁不开眼睛。
受到这样的惊吓,男子发出一声怒骂。他收回手里的刀,一咬牙,转身跑向不远的路口。呼吸之间,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余下莫易和女孩两人,失神过后,各自猛喘了几口大气。莫易浑身虚脱,强撑着没有倒在地上。那女孩则一骨碌坐到地上,拍着自己的胸口,难受地呕出几口酒水。
良久以后,女孩缓缓站起。她望向已经走远的货车,神情颇有些恍惚不定。
莫易回头望她,她也抬起头来,以一种极度哀怨的目光打量着莫易。良久以后,她恨恨地骂道:“去你的!”推开莫易,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