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五十五章 宽容
    “我想你对这样食材并不陌生,”莫易沉沉细说,“这是最普通的食材,最常见的本地豆腐。”

    文明循声看去,只见餐盘之中,一样豆腐被做成几样菜式。最大的一锅是砂锅鱼头豆腐汤,最小的一碟,则是本色本味的清蒸豆腐浇酱油。另有的是水豆腐、煎豆腐、油炸豆腐,这三样拼成一盘,摆成“品”字形状。

    “你知道,最简单的食材,最考较厨师的功力。真正的本地厨师,都很喜欢豆腐这样的食材,因为它无色无味,却能做出数以百计的名菜。它可以红焖,可以夹肉,可以酸、可以甜、可以辣,可以做成天下闻名的麻婆豆腐。”

    莫易总结道:“如你所见,这是宽容的力量。”

    “你不必讲这么多废话。”文明脸色苍白,他的辩驳已略显无力:“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明白。”

    “不,你不明白。”莫易再度不容置疑地道,“你只明白最简单的道理,不是我想告诉你的道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不做麻婆豆腐,不做红焖豆腐,不做最浓烈最叫人难忘的味道。”

    “知道为什么吗?”莫易忽而叹气。他的神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孤寂:“因为你不知道,豆腐是有味道的。它的味道是淡,是和,它的味道,建立在我们华夏与众不同的味蕾上。”

    “你知道吗?宽容他人者不是没有自己的立场,恰恰相反,宽容者立场坚定,他们甘做沉默的陪衬。我今天就要告诉你,孤傲者绝非真正的强大——孤傲者不是,善包容者才是。宽容如豆腐,自有他本质足够征服一切心灵的味道!”

    文明已经全然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望向莫易,莫易也不讳与他对视。莫易的眼中没有一丝偏执,他的语调铿锵,眉宇间却平静无波。这平静带来如许的气场,如山如海,一点点压得文明透不过气来。

    他开始试着动筷。莫易没有为他准备米饭,他提起筷子,先从眼前的清蒸豆腐尝起。

    豆腐表层淋过酱油,但筷子摊开,表皮以下仍是清白的颜色。文明小心翼翼地剃出一点白豆腐来,挑到自己嘴边,不可察觉地颤了颤指头。他迟疑片时,无意识地含住豆腐。

    一股清凉平和的味道缓缓渗透,从齿颊之间,悄然溢出他的两腮。他的神情茫然,眼光中却带着不敢置信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豆腐也有自己的味道。这味道似清泉又似寒露,既悠且冷,既绵且香。那是大豆清香,是花蕊暗香,是幽幽处子的体香。这味道初时无声,徐徐却如繁雨:转瞬之间,竟席卷了他颅内的每一寸细胞。

    他的脑海一下清晰起来,呼吸之间,无数浮光掠影匆匆而过。他想起许多过往,想起无数面孔。

    那是谁,是景芮么?景芮是他的前妻,她的一颦一笑,文明永生都不会忘却。景芮也是富有个性的人,她的大方、她的妩媚,与文明的孤傲和计较摆在一起,确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文明现在想起来,如果说自己洁身自好,是一只雪羽丹顶的白鹤;那么,景芮就是五光十色的孔雀。如果说自己是一杯苦涩的咖啡,那么,景芮就是一杯呛人的烈酒。

    咖啡和烈酒岂能同饮?文明自己没有试过,但想来那滋味并不好受。他忽然明白,假如景芮作为辣椒,他还真不如做一块无色无味的豆腐。也许自己留住她的颜色,她就再不会有“观念相违”的借口。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就要失去自己的高傲,向环卫工、厨子,向格调庸俗的莫易低头了。他不能再以庸人的思路,审视自己遗憾的人生了——文明心想。

    “有什么味道吗?”文明故作洒脱地一笑,他起身铺开双手,极力摆出胜利者的不以为然的姿态:“很抱歉,我并没有吃出什么味道。”

    “你的动作浮夸,”莫易笃定一笑,“证明你说这话的昧心程度。”

    文明也跟着笑了:“也许吧。你真的以为,凭你这几句话,就能把我拉到你所在的水平上去?”

    说完这句话,他再度摆手,直接走出自己所在的座位:“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这么热情的款待。你让我感受到了,你这样水平的人,是带着什么样的格局、品味,以无知作为自己的本钱,以低俗作为自己的准则。我今天真的是大开眼界。”

    “对了,您这么费心为我准备食物,我理应付给你劳动的所得吧?不知道这顿大餐,莫大厨师准备收我多少费用?”

    莫易不为所动:“你难得驾临敝店,这顿饭算我请你。”

    目送着文明匆匆离去,莫易哭笑不得,只在心里感到无奈。

    这世上真有把狭隘当高洁的人,莫易无奈之余,亦为这种人感到惋惜。他纳闷问道:“小白,我怎么感觉,这次食谱的力量,好像没有上次那么给力?”

    “去,”小白鄙夷道,“你难道没看出来?他已经被你给说服了。只是出于习惯,或者说为了面子,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想法,假装不屑一顾罢了。”

    “我早看出来了,他就是死鸭子嘴硬。唉,人为什么总是欺骗自己呢?”莫易摇头叹息,“像我一样,坦坦荡荡、直面内心多好。”

    “是是是,您宽宏大量,您海纳百川。”小白也给他逗乐了,“您不仅宽宏大量,而且乐善好施、乐于助人。您这么善良的人,应该不会吝啬对别人的帮助吧?”

    她这话里有话,莫易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怎么?又有什么坑人的主意了吗?”

    “真不是我坑人,这次是你自己挖的坑找上门来了。谁叫你心地这么善良呢?现在只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听小白的语气,这事马上就找上门来了。他望了望橱窗以外,却没有看到来人的身影。

    “到底怎么回事?”莫易不解问道。

    “别急,这次有点特殊情况,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虽然他们还没有到达眼前,但这件事,我敢保证是百分之百属实的。不会像上次那样再闹乌龙了。”

    整理出表达的逻辑以后,小白迅速讲道:“这次事件涉及一个故事。是这样的:有这么一个家庭,家境贫寒,却贵在气氛和谐。但天有不测风云,五年前的某天,这家的女主人意外死亡,留下她的丈夫和女儿,在人世间忍受别离的苦痛。她的丈夫从此意志消沉,每日借酒浇愁,对女儿倍加苛责。”

    她絮絮叨叨讲了这么一出故事,莫易却越听越糊涂了:“你能不能说出重点?”

    “重点就是,她的女儿不能忍受父亲日益沉沦的状态,最终决定离家出走。不巧的是,一位热心人士请她吃过一碗炒饭,却让她吃出妈妈的味道。而现在,她准备凭借这种味道,拯救她意志消沉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