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比特说“很抱歉订阅不足, 暂时欣赏不到他们的爱情。”
谢必安与范无救牵着李东强走过黄泉路,半道遇见另一对无常。同样的黑白相配,手执锁链, 除了官帽上没写任何字,全身装束都与他们别无二致。那对无常的勾魂索上串着乌泱泱一大群鬼魂,一时间数都数不清, 倒显得谢必安他们身后那一只孤零零的李东强有些寒碜了。
那对无常见了他们, 忙恭恭敬敬地侧身到一旁让路“七爷八爷, 您二位先请。”一边又暗自打量李东强的亡魂,心道这人看着其貌不扬,莫非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大人物竟有幸能得七爷八爷亲自勾魂。
众所周知, 黑白无常是负责接引死者魂魄入地府的勾魂使者。但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 泱泱大国十数亿人口,每时每刻新诞生的亡魂不计其数。黑白无常只有两位, 若真只有他俩干活, 亡魂们恐怕排到几百年后都进不了鬼门关, 根本忙不过来。
阎王爷也不是什么压榨下属的上司, 不会丧心病狂地把如此艰巨海量的工作都交给他们,遂大笔一挥,发布临时无常岗位招聘。凡是枉死城中因怨气不得投胎的鬼、野里没有投胎机会的鬼、有轻微罪业需留在地府赎罪的鬼、因各种缘由滞留阳世无法投胎的鬼等, 皆可竞争上岗,凭业绩消除罪业, 化解怨气,积累功德。待到功德圆满, 就可卸任临时无常一职,获得投胎转世的机会。工作内容也很简单,领一套流水线生产的无常工作服, 批量印刷的生死簿,山寨版的勾魂索,集齐装备后就能上岗,只需负责为一片区域内的亡魂引路。
说来阎王爷也是个商业鬼才,此举既减轻地府鬼口压力,又能招大量白工无需财政支出,小鬼们能得投胎机会更是感激涕零工作卖力,一石三鸟,皆大欢喜。
想和真正的黑白无常平起平坐自然是不可能的。临时无常都只能被称为“无常鬼”,唯有谢必安、范无救能被称为“无常仙”,是真正位列仙班的神仙,到哪儿都是要受尊敬的。但即便如此,这样的条件,这样的岗位,足以令普通小鬼趋之若鹜。
此招聘广告一出,立即炙手可热,广大求职鬼抢破头递上简历。此后华夏各地都配备了临时无常,大大减轻黑白无常的工作压力。
何止减轻,谢必安和范无救简直要闲得没事干了。每天无所事事就能领着年薪百万冥币的固定工资,成为群鬼艳羡的地府公务员。
当然了,他们也不是一点儿活都不干。有些生前为人杰、身怀大气运、身具大功德的亡魂,为表尊敬,都是由黑白无常亲自去迎接。还有些怨气浓重、战斗力强悍、临时无常搞不定的厉鬼,也是由黑白无常亲自去捉拿。
所以这两临时无常才猜测李东强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毕竟等闲之辈可没那个荣幸,能被套上无常仙的锁链。
事实上,李东强也确实是没那个资格。
他不过是白无常为了掩藏心事,临时找的一个借口罢了。谢必安生性内敛,如何肯承认自己只是片刻不见有些思念就跟来酒吧,这李东强是将死之人,正好是现成的理由。
范无救也清楚李东强是什么货色,谢必安说专门来酒吧勾这位的魂,他是不信的。但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因为深究下去,难保不会被反问他又是为何来酒吧。
黑无常也有心事,黑无常的心事是喜欢上自己的兄弟,经年累月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唐突,只能来酒吧饮酒解闷。
两个都有不可言说的心事,也就都不计较李东强有没有被他们勾魂的资格了。
李东强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忽见眼前一座高大巍峨的宫殿,牌匾上题着“阎罗殿”,笔锋凌厉,气势磅礴。他一个激灵,感到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他生前也听过传说,人死后要在阎罗殿受阎王的审,凡是做了坏事,就要判罚,或许还会殃及来世。李东强亏心事做了不少,这会儿胆战心惊。他平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可现在见到黑白无常、黄泉彼岸,由不得不信。
出乎意料的是,黑白无常并未带他进去受审,而是直直路过这座宫殿。
李东强不明所以,大着胆子哆嗦开口“两,两位鬼差大人,是不是我罪过不大,不用受罚”
他还抱着侥幸心理。虽然他偷鸡摸狗,但他没杀人放火,就算最后想干坏事,可也没办成功。世上罪大恶极的人那么多,说不定他做的那些小事在阎王他老人家眼里压根不算什么
范无救轻嗤“天真。”
谢必安淡声道“阎王殿下日理万机,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得的。”
世上那么多亡魂,两个无常收不过来。同理,那么多亡魂,一位阎王也见不过来。能够得阎王亲自接见的,要么大善,要么大恶。能做到善恶极端的都是少数,大多数才叫芸芸众生。
至于芸芸众生如何审判
李东强目瞪口呆地看着范无救掏出手机,登录地府六道轮回系统,输入鬼魂编号查询“648号,畜牲道。”
这年头人类科技飞速发展,地府自然也要与时俱进。亡魂的生平事迹都能在系统上查询到,根据生前所作所为,系统会公平为亡魂分配来世身份,又或是留在地狱受苦。
“畜牲不,我不要做畜牲我又没杀人放火,凭什么要做畜牲”李东强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将他缠得更紧。
“不想投胎做畜牲”范无救挑眉,“行啊,地狱十八层,任君挑选。”
李东强“”
那还是做畜牲比较好。
之后的流程都与传说差不多登上望乡台,饮下孟婆汤,途经忘川河,走过奈何桥,堕入轮回道。
但在看到孟婆汤的时候,李东强脸还是抽搐了一瞬。因为奈何桥边并没有孟婆,只有一台自动贩售机,一冥币可得一罐孟婆汤,喝完就能过桥。若是不喝,过桥时就会被忘川河中的恶鬼伸手抓住,拽入忘川一同化为水鬼。
其实桥边原本是有孟婆的,那时的孟婆汤还是一鬼一碗免费。然而世风日下,神心不古,孟婆被阎王抓去人间打理酒吧产业了,她的大锅被自动贩售机代替,还要收一冥币。
至于冥币怎么赚那就是鬼魂的事了。一般都有阳世亲人烧来,若是没有,地府也处处是赚钱的地方,和人间一样有秩序。鬼魂自愿放弃投胎机会也可以,不过是野又多一村民但那未必就是好归宿,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鬼魂抢破头都要竞争临时无常一职,只为得一个投胎机会。
黑白无常只负责勾魂引路,不负责把他们送入轮回,因而在把李东强送到望乡台后就离开了。
他们并未回到阳世,直接转到阎罗殿。
阎罗殿内并不像世人想象得那般阴森昏暗。炉烟袅袅,典雅秀丽,墙上挂着书画,瓶中立着插花,如芝兰之室,似隐士之所。
身着华服的男子披着墨发,端坐在书案前,冕旒垂下的缀珠遮住清润眉眼,手指修长如玉,执一根狼毫书写。
写成的文字金光流转,字字皆为因果。
二仙步入殿中,垂首行礼“阎王殿下。”
“何事”阎王低沉不失威仪的声音从冕旒下传出。
范无救道“殿下,我觉得这身无常服不太好看,能否申请改个新款”
阎王执笔的手不曾停顿“本王记得曾说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必过问。”
范无救说“我觉得这算件大事”因是老白提的,所以是大事。
阎王低头“准了。”
“真的吗”范无救高兴不已,“那我们这就把工作服换成黑白西装,看起来有精英范儿。老白,咱们走。”
笔尖失控地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眨眼就废了快要写满的一页。
阎王把那页撕掉,面无表情地揉成纸团扔进纸篓“不准”
范无救不解地转回身来“啊”
谢必安冷静道“你触到殿下逆鳞了。”
范无救“”他说了什么怎么就逆鳞了
阎王起身走下台阶,长长的衣摆曳地,极为端方。他抬起头,冕旒下是一张极具东方韵味的脸。眉骨微高,眼尾细长,虽有阎罗之名,却似水月观音。
世人传说总是不切实际。譬如传言黑无常是五短身材,实则范无救高大俊朗。又譬如凡人形容丑人貌若阎罗,阎罗却是个看杀卫玠的美男子。
此刻,阎罗一脸正色地教育道“我泱泱华夏衣冠上国,东方服饰如何就不精英范了上下五千年无数形制任你挑,总之不许选西装。另外,身为东方神,如此没有文化自信,罚你手抄华夏历代服饰演变一千遍。”
范无救“”
谢必安扶额“我就知道。”
世界一体化后,各国人类能彼此沟通、出国游玩,各大神系的神明也不甘落后,开始产生交流,乃至到异国拜访也非稀奇事。在不同文化的碰撞交融中,东西方之争由来已久,双方神明都在力证自己的文明才是源远流长。
而阎王殿下,实乃东方派系的领军人物。
范无救“”
看来是不会好了。
谢必安最近又淘到一部剧,拍了十几季,足够他窝在房间里十天半个月不出门。谢必安把自己关在卧室,拒绝和范无救沟通,除非范无救立刻破门而入强势告白接吻上床一条龙服务,才能挽回谢必安当初破碎的尊严。
但范无救不敢。
所以冷战只得一直僵持下去。
范无救很想见谢必安,却也知道谢必安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他在门外徘徊许久,无声叹气。
等金箭失效了,小白就会知道他的苦衷了。范无救苦中作乐地想。
但凡金箭射中任何一对毫无感情基础的陌生人,都不会闹成他们现在这个地步,反而会毫无阻碍地在一起。可偏偏他们一个是阎王认证的死脑筋,千年来对自己都没信心,知道对方中爱情之箭后更不敢趁虚而入。一个本就暗恋千年,金箭使得爱意膨胀,也同样将暗恋中的小心压抑放大,在察觉对方的保留之后也陷入自我保护。
谢必安已经在金箭的驱使之下做过几次越界之举,可范无救固执地认为谢必安只是因为中箭才想和他在一起,几次逃避,又让谢必安缩回去了。
这是个无解的局面。
当局者迷,看得清的旁观者也着急。
他们的邻居就很为此操心。
202室内,丘比特问维纳斯“父亲,我要不要再给黑无常射一支爱情金箭,直接让他们一步到位”
丘比特认为,人世间的爱情很简单,没有一支爱情之箭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两支。
维纳斯想起范无救那晚认真的眉眼,说话语气也万分珍重“我不敢去摘它,连闻一闻它的花香都令我小心翼翼。”
他摇了摇头“算了。”
“他那么珍惜白无常,一定不愿意简单粗暴地因为金箭与之结合,那对他而言是亵渎了他的花,必须要等到他自己想通,亲手去摘。”维纳斯说。
丘比特叹气“这是我见过最复杂的爱情。”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热情奔放,大胆追求,他从没见过明明两情相悦,还能千般顾忌万般犹豫的。
范无救这段日子几乎见不到谢必安的影子,只有需要工作的时候才能看见换上无常服的白无常。要不是勾魂必须要黑白无常两个才能勾,一个负责吸魂一个负责散魄缺一不可,范无救怀疑谢必安连勾魂都不想和他合作。
就算被迫同行,谢必安态度疏离,一路也不跟他说话,范无救没话找话他也不理,冷漠地勾完魂就走,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同事模样。
连以前的兄弟情都不如了。
丘比特甚至觉得谢必安中的不是爱情金箭,而是爱情铅箭,只有中了铅箭才会对人避之不及,金箭应该是恨不得扑到对方身上才对。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的箭出了问题,这几天都不看动画片,专心研究改良爱情之箭去了。
谢必安和范无救的冷战太过明显,就连向来不怎么关心下属的阎罗王都注意到了。
某日范无救在阎罗殿向阎王爷汇报工作,汇报完毕后,阎罗问了句“白无常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黑白无常素日来好得跟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似的,勾魂之外也整天形影不离。之前连申请换个工作服款式都是两个一起来,最近这几天却都分开了。
范无救“他今天有事要忙。”忙着在家里追剧。
阎罗“这几天都有事”
范无救“是的。”这几天都在家里追剧。
阎罗不干涉下属的私生活,闻言就道“那等空闲下来你们记得把小区这个月的房租收了。”
范无救脸都麻了“知道了。”
阎王殿下,真是时刻不忘记压榨下属。
范无救领了任务回到公寓,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阎王殿下压榨下属也挺好的。
阎王殿下交代下来的任务,他就有理由找老白一起完成了,他就可以和老白见面说话了
范无救现在就是如此卑微。
以前每次收租,都是范无救和谢必安一起。
他鼓足勇气,敲响谢必安的房门“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