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靠徒步追赶的追兵, 显然比不上体力十分优越的机械车健将萧秋翡，她一个劲狂骑，没一会儿就把追兵甩开。

    她没敢放松, 按照楚凤临的指点七拐八绕, 速度一点也不敢慢, 就怕研究所解除了量子能干扰，追踪到她们的路径, 那时候就是真的叫天天不应了。

    根据楚凤临的指点, 萧秋翡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景物越来越荒僻, 最终人迹完全消匿。

    “这是水蓝星的世界屋脊吧”萧秋翡微微蹙眉, 放缓了骑车速度。

    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路线。

    千秋城作为水蓝星最繁华的城市, 对周边的大片地区都有极强的掌控力, 因此对于她们这两个出逃者来说，即使逃出千秋城，也有千难万险在前方等着，当初萧秋翡就是这样闯过去的。

    她一直在揣测楚凤临会怎么应对，却没想到会这么走。

    “往南是平原, 往北就是山脉。”楚凤临坐在车后厢解释, “我们就是从南面过来的, 那边一马平川, 到处是城市和监控，非常容易被发现, 只有往北走。”

    “我知道南边不好走。”萧秋翡眉头还是蹙着，“但我们难道就躲在山里了还是说，你有特殊设备”

    总不能一直窝在山脉里长毛吧而想要翻越这座山脉，那就不是任何人徒手能做到的了。

    楚凤临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把车停下, 问她，“你大概也确定了吧这个研究所专门研究精神力具现化，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了，由第二军区支持，伙同星盗，侵犯大量星际公民的人权。”

    萧秋翡神情复杂地望着她。

    楚凤临没去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只留给萧秋翡一个沉静的侧颜，在萧疏的山林间半明半昧，看不清情绪。

    “我和钟彦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她语气淡淡的，“我不知道你们第一军区怎么样，但在第二军区，伤病退役者的权益确实受到侵害，严重违反了星际法规，只是第二军区势大，又有完备的管控体系，把事情压下去了。”

    萧秋翡微微攥紧拳头，“那你”

    她迟疑，很快又开口，“所以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被第二军区放弃了，这才流落到水蓝星的你的伤是真的重到只能坐轮椅”

    “是。”没什么不可承认的，楚凤临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冷笑了一下，痛快地点点头，“刚开始是这样的。”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伤势，然后默不作声。

    她抬起头，望着远天，长久地沉默。

    萧疏的林风从她的身边经过，挽起她的发丝，天光洒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她冷硬而阴郁的线条，像是一把藏于夜色中的利刃，并不像霜雪白刃那样锋芒毕露，但只要她还在那里，便必然会有雷霆万钧。

    萧秋翡看着楚凤临，忽然感到一阵迷茫。

    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楚凤临，和眼前这个沉静而阴郁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人生际遇，这样难以估量。

    “你现在的身体素质，应该没你说的那么差。”情绪归情绪，既然说开了，萧秋翡也直言不讳，“刚才你用饭卡给副城主那一下，直接把他手给劈了，深可见骨。你要是真的瘫在轮椅上，全身粒子坍缩，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副城主当然不被全盛时期的楚凤临放在眼里，但对于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楚凤临来说，却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对手。

    她当时并未持有强有力的短距离武器，按理说被挟持才是最正常的。

    楚凤临闻言，偏头，看了萧秋翡一眼。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如同沉静的雕像，出神地望着远天。

    直到萧秋翡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她才倏然开口。

    “精神力具现化是真的可以实现的。”楚凤临没头没尾地说道，“h博士做的并非无用功。”

    萧秋翡一怔。

    “你”她难得为自己的推测迟疑，而这个由楚凤临话语衍生而出的推测显得再清晰不过，“你做到了”

    楚凤临的暗示简直不可思议她知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精神力具现化一旦实现，对于整个人类文明都将是巨大的里程碑，意味着人体潜力开发的新高峰，足以引起整个星际联盟的轩然大波。

    这是足够写在历史书里，被一代代记忆的大事件

    可是，可是楚凤临受伤后，身体素质已经非常糟糕了呀

    按照最主流最权威的理论，只有当身体素质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有可能实现精神力具现化，楚凤临完完全全不合格。

    楚凤临终于转过头，望着萧秋翡笑了一下，眉宇间阴郁不散，冷冷清清的。

    她微微抬手，只伸出食指来，朝萧秋翡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就好像一把刀刮过面颊，萧秋翡猛地向后一跌，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让她感到无比危险的无形之物。

    面颊上一阵刀剐过的疼痛。

    楚凤临看她躲开，并不纠缠，点到为止地收回手，静静地望着萧秋翡的反应。

    萧秋翡腰上发力，又重新站稳，无论是躲还是回，全程动作干净利落，连脚步都没有动一下，即使放在军校体术课上，也完全可以比得上教科书的标准动作。

    她轻松地重新站稳，微微蹙眉，却已相信了楚凤临的话。

    “你是打算”萧秋翡不认为楚凤临只是单纯回答她的问题。

    “第二军区二十年持续投入研究，你应该能明白这个项目的意义。”楚凤临倚靠在轮椅上，露出烦躁而疲倦的神色来，“不是只有第二军区想要这个项目的成果，换成了第一军区也是一样的。”

    第二军区固然是手段卑劣，权力膨胀，丧心病狂，以反派的姿态出现，但正规军各军区之间的实力、权限都相差无几，第一军区未必就比第二军区少藏污纳垢。

    更大的可能、也是被原文剧情发展暗示的现实是，当第一军区借助这件事，令第二军区自食恶果后，摘取了这份胜利果实，又因为这份实验并未完成，最终h博士换了个雇主，在第一军区的资助下拥有了新的实验室，改换名姓，重演过去的研究生活。

    而那时的萧秋翡早已有心无力。

    原文里，在水蓝星被追杀，以至于走投无路的萧秋翡，最终选择了一条九死一生的路，花了整整两个月翻越了世界屋脊，来到彼端的水蓝星首府，依靠手中掌握的部分信息，说服了水蓝星首府的首席执政官，也就是原文男主魏尧。

    双方联手，经过一番斗智斗勇，才将千秋城击溃，掌握了研究所，让水蓝星重新回归星际联邦，将研究所和第二军区的罪恶公之于众。

    但这并不意味着萧秋翡荣光而归。

    在千秋城数个月的追杀、原主的落井下石等诸多因素下，她的身体留下了不少隐患，身体素质下降，实力自然也大打折扣，从打遍第一军区的高手，骤然变成一个病怏怏的药罐子。

    第一军区对待伤病员倒没第二军区那么丧良心，补偿都发放到位，但这无法挽回萧秋翡的沉伤，她原本在军部灿烂似锦的前途，就这么断送了。

    同时成名，并称双璧的两个军部新星，竟然都以这样荒诞却又情理之中的方式，在真正展露辉煌前夭折了，不得不说，实在是一件非常令人唏嘘的事情。

    对于原主来说，病怏怏、活不过几年、余生只能坐在轮椅上、穷困潦倒，人生完全没了指望，她完全无法接受一个星期前还前程似锦，一个星期后却已人生无望的事实，所以远走水蓝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绝望。

    对于萧秋翡来说，她的伤没有原主那么严重，好好养养身体，再活三四十年不成问题，也完全没到出行得靠轮椅的地步，虽然和受伤前没得比，但说人生毫无指望，那完全是自怨自艾了。

    不入军部，她也完全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嘛。

    然而，当她得知第一军区并未依照判决处置h博士，反倒秘密安排了新的研究所，做起了和从前的第二军区一模一样的事情，以萧秋翡的正义感，她绝无袖手旁观的可能。

    很难说是因为爱情还是别无选择，萧秋翡选择了与魏尧缔结婚姻，作为天然的利益共同体，在幕后出谋划策，帮助魏尧成为上将，对抗第一军区内部支持h博士研究的力量。

    原文的大结局里，魏尧成为了第一军区最高指挥官，h博士的研究所也随之移交到了魏尧和萧秋翡的手里。

    剧情到这里正式结束，没有再提及这个研究所在这对夫妇手中最后的结果，对于一本升级打怪星际爽文来说，研究所和h博士研究的项目纯粹只是个麦高芬，打完了关底boss，故事就可以在这里结束，而无需去考虑这个麦高芬究竟是什么。

    但这毕竟是个世界，而非小说。对于剧情并不重要的研究项目，却是具有巨大利益和划时代意义的重要存在。

    小说总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现实却未必。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楚凤临对于萧秋翡的人品和底线还是比较肯定的，倘若十年磨一剑，其心志仍然不改的话，原文剧情结束、研究项目移交到魏尧和她手上的时候，她一定会坚守底线，绝不做出同第一军区第二军区一样的事来。

    但楚凤临不相信男主。

    从原文刻画的形象来看，男主魏尧聪明、手段狠辣、野心很大，倘若原主没有受伤，而是继续乘风破浪，那么最后便很有可能和男主是一类人。

    正因为了解原主，楚凤临才更坚信自己对男主的判断这个研究项目落到魏尧的手里，未必能如他当初和萧秋翡合作时保证的那样，被彻底公开或完全封存。

    阳奉阴违，做出与第一军区如出一辙的行为，才最有可能。

    只有萧秋翡，确实表里如一、初心不改，真正做到了不为利益所动，守住底线，永远与不公抗争，对得起自己的坚持和道德。

    楚凤临有理由怀疑，这对原文盖章超甜超配的夫妇，在原文没有写出来的往后岁月里，不仅会分道扬镳，甚至有可能反目成仇。

    为了心中的道德底线，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与曾经深爱、相互扶持的丈夫反目成仇，这听起来简直太傻了

    不过就是让一群幸福生活的公民在各种各样的“意外”下，被拐卖到研究所成为受试者嘛不过就是有可能痴傻，甚至当场在实验下死亡吗

    反正被拐卖的不可能是她，成为痴傻儿的也不是她的孩子，落袋为安的利益却是实打实的啊

    有底线有道德的人，在很多情况下，就是比无底线的人吃亏。

    但萧秋翡就是这样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实验藏着极为巨大的利益，所以第二军区为了它等了足足二十年，而等到第一军区交接了这个研究所后，未必会终止这个实验”正因为萧秋翡这份在外人看来的傻气和坚持，楚凤临说话时，语气放缓，显得很是温和。

    萧秋翡顿了一下。

    作为第一军区大力栽培的新人，她本该为第一军区极力辩解，澄清第一军区不会做出这种卑劣的事，但她心里却知道，楚凤临所说的事是大有可能发生的。

    同样膨胀过度的权力，就会滋生出同样的阴影，第一军区的高层没有在研究所掺和一脚，不少因为坚守道德底线，而是因为没有机会。

    她沉默了很久。

    惶恐、忧虑和不甘，在她心头交杂，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逼着她做出一个抉择，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个题目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选项是呵斥楚凤临、辩解说第一军区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放任自流，但这个选项她绝不愿意选。

    那么她只能再选另一个选项，但

    她又能怎么做呢

    她只是个最普通的校官而已，怎么可能左右大佬们的决定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第一军区想要继续这桩实验，那你这个完成任务的人就危险了”楚凤临抬眸，意味莫名地望来。

    她斜斜地倚靠着轮椅背，从萧秋翡的角度看去，隐约流露出一两分难以抑制的疲色，除却那股刺痛蜇人的阴郁干外，竟显得有种易碎的脆弱感。

    萧秋翡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抿唇，沉默了下来。

    如果第一军区真的对这个实验感兴趣，想要延续第二军区的做法，那么她这个完成任务、又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人，就是首先被清除的对象。

    这无关乎她的天赋，也无关乎她是否是军部新星，只在于比起巨大的利益来说，她在这个天平上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这样的局面，从第一天进入军校起，她就有过设想，但却从未想过会这么早地到来。

    太早了，也太突然了，每一步都像是被推着走，不前进，便只能走向毁灭。

    被楚凤临这么直白地点明，萧秋翡意识到，无论她到底怎么想，其实在被派往水蓝星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注定要面对这样的一天了。

    “你听说过囚徒悖论吗”一直没有等到答复，楚凤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却又有意克制，耐下性子，“你和第一军区现在就是两个被分离的囚徒，你不知道第一军区会不会为了利益延续第二军区的做法，第一军区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知情识趣地闭嘴你这个人的性格到底是个什么样，我这个和你不熟的人都看出来了，你的老同学老上司肯定更了解。”

    最皆大欢喜的结果，当然是第一军区公正守法，合理开发而非延续第二军区的做法对待这个实验项目，萧秋翡也守口如瓶，不给第一军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很遗憾，萧秋翡绝无信心保证第一军区的处理方式，第一军区显然也不会有信心说服萧秋翡无论什么情况都守口如瓶，所以为了自身利益的保障，只能选择完全相反的、最坏的结果。

    囚徒悖论的可怕在于，即使你了解它，也无法解决它。

    就好比现在的萧秋翡，进退两难。

    “就知道你这人老派，做不了这样的选择。”楚凤临轻嘲了她一句，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不知何时关掉的直播，“让你背叛第一军区，简直像是要了你的命一样吧”

    萧秋翡这个人，聪慧不缺，机敏不缺，却活脱脱一个正派到极致的人，经典的宁人负我、莫我负人，像是为了自保，在还没确定第一军区会做出卑劣选择的情况下，率先做出应对的事，这人是做不出来的。

    萧秋翡无言以对。

    楚凤临望着她，心里叹口气。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楚凤临早把萧秋翡的性格摸清了，这种绝对正派、发生任何事都是完美受害者的性格，基本已经算是萧秋翡整个人性格的基调了，而萧秋翡也正是因此而具有魅力。

    要是让萧秋翡改掉这一点，那她也就不是她了。

    “我知道你为难。”楚凤临轻轻笑了起来，“所以干脆不让你选了。”

    她拍了拍直播设备，“这次直播可是上了全星网的最大推荐，现在这件事估计已经上热搜了，好好运作一下，即使第一军区和第二军区达成了秘密协议，咱们也能让他们算盘打空。”

    萧秋翡“”

    所以这人之前说了那么多让人挣扎的话，就是为了看她笑话的吧

    她们明明一直待在一起，楚凤临到底是从哪弄来这么大一个直播推荐的

    说着让她选，其实压根就是没得选是吧

    直播一开，节奏一带，就算她现在去和第一军区的老上司表忠心，人家也不一定信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让这件事扩大影响，起码无论以后谁接手这个实验项目，都会受到舆论的监督。

    萧秋翡抿了抿唇。

    寂静无声的山林间，楚凤临忽然向前一倾，朝她凑近，所有的阴郁、暴戾、不耐都从她的眉宇间淡去，被一股灼热的兴奋所覆盖。

    那是压抑下最汹涌的疯狂。

    “为什么要把希望放在一群政客的道德底线上呢”她低声问着，像是蛇在诱惑夏娃的低语，“选择相信他们，还不如相信你自己，起码你知道你有这东西，但政客。”

    她不说了，只是轻笑了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与其黯然离场，不如背水一搏，荣誉或是死亡，你敢和我赌一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