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翡别无选择。
“你要是实在为难, 就当是我逼着你违背了军部人的职业道德好了。”楚凤临看她为难,随口说。
不管怎么说,擅作主张、不被信任上级, 直接采取自认为最好的行动, 对于一个军部人来说, 确实是非常被唾弃的行为,萧秋翡这种纯正的军部新人, 一向接触这样的价值观, 转不过弯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只不过楚凤临不太欣赏这样黏黏糊糊的性格罢了。
永远试图当完美受害者, 除了上级交代的任务, 从不为了任何目的主动攻击或针对他人, 确实很适合做女主, 但终究还是失于手段。
起码,楚凤临觉得萧秋翡这样的性格,可能不太适合进女主事业部。
但萧秋翡只是顿了一下。
很快,她抬起头,神色如常, “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没有任何人逼迫我。”
她沉默了片刻, “你只是诱因,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她这话倒是让楚凤临眉毛挑得老高。
没想到萧秋翡当了那么久的完美受害者, 这次竟然能坚定地主动针对老东家、防贼一样对待第一军区,而且还如此笃定地把锅抢过来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楚凤临微微点点头。
虽然面上说得风轻云淡,但实际上,萧秋翡这么做,楚凤临才算是愿意高看她一眼, 否则,完成任务后再也不见才是常态自己做的事,非要怪别人逼迫,自己倒是清清白白的,那还像话吗
萧秋翡做出决定,就不会再为此瞻前顾后。
她问楚凤临,“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楚凤临笑了一下,“别急,他们很快就来了。”
他们
谁
等了大约五六分钟,有两道眼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萧秋翡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惊诧地望着楚凤临。
说真的,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绝不包括眼前的这种可能。
不,任谁都不可能想得到吧
“你们晚了六分钟。”楚凤临没去看萧秋翡,反倒低下头校对时间。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轻不重地落在人心上,让人心头一紧。
“城主府的人盯得太紧,一时没法脱身。”来人甩了甩头,很是利落地甩开额前的碎发,稍微理了理狼狈的仪表,身姿笔挺,站在两人面前,露出一张很是眼熟的脸。
柏姐,自称和丈夫都是风行梭爱好者,特地来千秋城附近玩风行梭的。之前机械车大赛的时候,就是他们包下一条车队,闹哄哄地穿过大半个千秋城,带着楚凤临和萧秋翡一起去了千秋城郊外参加比赛。
很难形容萧秋翡在神情严肃地等了那么久后,冷不丁看到这个人时的表情。
萧秋翡“”
“没有人跟着你吧”楚凤临抬眸。
“没有。”柏姐神情很严肃,但凡见过她之前模样的人,都会怀疑那个笑口常开的热心大姐和眼前这个堪比最严厉的教导主任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老钱在后面扫尾,不可能出问题。”
这样的情景实在太熟悉,萧秋翡曾见过很多次。
在她之前执行过的任务里,她见过不少做谍报工作的特殊人员,从一种性格扮演成另一种性格,装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对于这些人来说,简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但柏姐竟然是谍报人员
萧秋翡是真的没有看出来。
“东西呢”楚凤临神色不变,好像之前只是随口一问,无论柏姐到底怎么回答,对她来说都没有影响。
柏姐皱起了眉头。
这个第一面看起来亲切爽朗的中年女人,此时显得格外严厉,对上楚凤临这种轻慢的态度,感到很不满意,却碍于双方只是合作关系而克制。
她勉强地问道,“你真的掌握了能扳倒千秋城的关键证据”
楚凤临甚至不屑于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柏姐感到更加不满意了,眉头紧锁,“我和老钱本来是要在千秋城蛰伏一段时间、打入内部的,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情报,我们肯定不会这么早就暴露自己。”
她深深地看了楚凤临一眼,神色冷淡,“你说得最好是真的。”
楚凤临无所谓地笑了笑。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很是不客气地朝柏姐晃了晃,“我要的东西快点给我,我们俩还赶时间呢。”
柏姐紧紧地抿唇,被她这副态度气得不轻。
然而怒色之后,却又强自忍耐,将一个纸箱交给楚凤临,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温度,“就在里面了,都是按照你要求的配置装好的,动力装置也加满了。”
萧秋翡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那个一臂宽的箱子上。
从外表看,这箱子普普通通,让人想不出里面能装什么让柏姐和楚凤临在这种危急关头交易的东西。
“爽快。”楚凤临满意地接过箱子,当着两人的面拆开。
萧秋翡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跟着她的手走。
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重要的
箱子打开,楚凤临从里面掏出几块奇形怪状的金属板,当着萧秋翡和柏姐的面,把金属板利索地拼接在了一起。
“啪嗒。”
她动作堪称潇洒地将最后的凹槽推进,整块拼接而成的金属板便好像被拉动的链条,自然地顺着凹槽内部滑动,在她手指点拨下,渐渐归位,拼成一个线条流畅的翼形道具。
萧秋翡微微瞪大眼睛。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
风行梭吗
就是之前柏姐生成自己和老公是超级爱好者,专门来千秋城附近玩的那个风行梭,在知道了柏姐的隐藏身份后,萧秋翡就默认这只是个被编出来丰富人设的设定,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结果楚凤临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和柏姐这个隐藏身份的谍报人员秘密接头,让后者不惜暴露身份也要送出的东西竟然是极限运动的道具
哪怕对楚凤临的脑回路到底有多清奇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哪怕知道这人看似荒诞实则屡出奇招,萧秋翡还是没忍住翻白眼。
“你可以走了。”楚凤临一边摆弄着风行梭,头也不抬地对柏姐说道。
柏姐紧紧地抿了抿唇,看起来对楚凤临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很是不满。
想放句狠话,却又不敢说得太过,让本就没有的和睦关系当场翻船,克制一点的警告,刚刚又已经说过了,再说就显得气短。
她冷冷地看了楚凤临两眼,最终气哼哼地走了。
楚凤临头也没抬一下。
萧秋翡默默地看着这人在风行梭上左摸一下,右摸一下,忽然拆开某块小零件,把里面小得过分的窃听器拿了出来,“咔吧”一下碾碎,随手一丢。
她没忍住,“柏姐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风行梭又是干嘛的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到底怎么回事
楚凤临卖了这么久的关子,就等着萧秋翡忍不住问呢,如今听了后者发问,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带点得意劲,十分嚣张。
萧秋翡拳头硬了。
楚凤临赶紧见好就收,神色正经地坐好,让轮椅顺着山林崎岖的小径往上走,一边解释道,“我们刚住进千秋城的时候,我就觉得柏姐他们两个有点古怪,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们其实是水蓝星首府的人。”
水蓝星首府。
萧秋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水蓝星首府属于整个水蓝星上唯一能和千秋城争一争高下的城市,是水蓝星的政治中心,也是理论上水蓝星的唯一合法权力中心。
如果说有谁能派遣谍报人员来千秋城探知消息,也就只有水蓝星首府了,两者的关系已经是剑拔弩张,只维持表面的冷战。
如果有哪天,水蓝星首府和千秋城真刀真木仓地打了起来,萧秋翡也一点不觉得奇怪。
“我用了一点话术,让这两人相信我和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而我能把事情搞得更大,让千秋城受到更大的损伤,算是暂时达成了结盟。”楚凤临随口说道,“总之,大家合作得很愉快。”
萧秋翡对她的最后一句话表示怀疑。
“从你参加机械车大赛的时候就开始了。”楚凤临长话短说,“他们放弃打入千秋城上层内部的计划,配合我们行动。这次咱们既是准备充分,也是机缘巧合。我就让他们在这等着,等我们来了,把这个风行梭给我们。”
“之所以往这个方向跑,那肯定不是因为我昏了头,自己往死路上送。”楚凤临懒洋洋地倚靠在轮椅背上,任由轮椅平稳运行,一路上倘若崎岖,轮椅便会非常平稳地向上托举,越过那段崎岖的路径。
她坐在上面舒服得很,缩成了一团,眼睛都闭上了,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萧秋翡可没有轮椅代步,全靠她自己两条腿。
山路崎岖,世界屋脊又是水蓝星上最出名的高峰群,饶是她经过军校堪称人体极限挑战的体能训练,也累得够呛,一转头看见楚凤临舒服得快睡着了,忍不住想打人。
“这边背靠世界屋脊,犹如天堑,他们知道我们没有靠谱的设备,三轮车是绝不可能翻越世界屋脊的,所以要么往南走,在平原上被他们猫捉老鼠,要么就在这世界屋脊脚下躲躲藏藏。”楚凤临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好像真的快要睡着了,如同梦里的呢喃。
“要的就是他们这么想。”
萧秋翡皱着眉头看她。
楚凤临坐着轮椅,带着萧秋翡爬上之前离她们最近的那座山峰。
这座山峰已经算得上是很高了,但放在整个山脉里,却显得一点有而不起眼,甚至排不上号。
从她们的角度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山,猿猱欲渡愁攀援,云深雾罩。
翻越一座山峰容易,但要是在这样的山脉中翻越数重山,那绝不是她们俩这轻装简从能做到的了。别的不提,食物不足,一切都休提。
萧秋翡皱眉。
但楚凤临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带着点张扬的神采,朝着四面八方观察了一番,“对,就是这里。”
萧秋翡没搞懂楚凤临到底是怎么看着这一片形势打不妙,竟然能笑起来的。
楚凤临看向正皱着眉头的萧秋翡,笑了起来,不乏得意。
“你刚刚不是问我,四面八方都是千秋城的势力范围,我们没有武器也没有量子能载具,该怎么跑吗”
她拍了拍手里的风行梭,“就靠它”
萧秋翡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就靠它。”楚凤临重复了一遍,很是欣赏萧秋翡的懵逼表情。
她指着眼前深不见底的谷底,指着高耸入云的重重巨峰,在天光的直照下,肤光白得近乎反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更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脆弱而精致的玉雕了。
萧秋翡望着她的脸色,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你之前了解过水蓝星的世界屋脊吗”楚凤临回过头问。
没等萧秋翡回答,她就自顾自说道,“我了解过,这是整个水蓝星最大的山脉。这里山多,气流对撞剧烈,是水蓝星所有风行梭爱好者的终极目标,不过也因为这里的山峰多且高,所以气流对撞规模极大,非常危险。没有足够经验和荣誉的风行梭爱好者,最多只能在外围的山峰,挑选较为安全、靠外的一侧进行这项极限运动。”
楚凤临之前还看到过有人专门针对这座世界屋脊的气流对撞规律进行了总结和分析在论文平台上就能看见,分析得非常具体透彻,那可比风行梭爱好者内部的大神攻略来得靠谱有效多了。
在萧秋翡瞠目结舌的目光里,她豪迈地一拍风行梭翼板,宣布
“我们就靠风行梭,一路往北,飞到水蓝星首府去”
八月的风吹得让人想睡觉。
住在世界屋脊脚下,开了家小饭馆,平时专门给进山的各路研究员、矿木取材员伙食的老厨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眼皮子不断乱颤,挣扎着想要合拢。
这个鬼天气,热得让人想吐,偏偏小饭馆开在世界屋脊脚下,和水蓝星首府离得有点远,平时地理环境也不太稳定,所以量子能供给也不稳定,小饭馆的制冷只能靠百多年前的半开发光能空调都不知道是哪来的老古董了,自从老厨师二十年前接手这家小饭馆的时候就有了。
制冷不够给力,暖风一熏,人就犯懒,想睡觉。
老厨师又打了个哈欠。
反正是自负盈亏的买卖,他一边收拾着,一边盘算着今天下午歇半天,不然实在是太困了,这荒山野岭的,也实在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解个闷。
“轰轰轰”
如同炸雷一般的巨响从远处传来。
老厨师吓得一个激灵。
他快步走到窗边,企图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头从窗户里往外一探,他就看见远天上一个巨大的翼型飞行器在空中盘旋,不断蹭过周围高大的树木,发出锯木的巨响,甚至撞倒了好几株,自己却顽强地横冲直撞,跌跌撞撞,如同喝醉了酒的醉鬼,在半空中飞啊飞。
“什么鬼东西”老厨师和因好奇而一起凑过来的顾客一起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又是首府研究所搞出来的发明”有顾客不确定地问道。
水蓝星首府离这里虽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首府研究所却离得很近,经常来这里调试新产品,如果合格了,就会大批量生产,推广给周围的居民。
经常来老厨师的饭店的顾客早已经熟悉了这种生活。
“应该是吧”其他人纷纷讨论着,“看上去像个飞行器呢看上去还挺威风的,要是调试好了,我一定买一台自己用。”
“得了吧,看这飞行器抖成这样,你也敢用哦”同伴笑话他。
“这有什么,你看上面的研究员不也安安稳稳的吗”提出想要购买的人一点也不以为意,“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研究员在调试站得很稳啊。”
“轰轰轰”
翼型飞行器飞得低了,一圈圈盘旋,速度也降了下来,撞在树上也越发响了。
“这些研究员真是了不起。”老厨师远远地看着,忽然赞叹起来,“真是没想到啊,这些年轻人那么厉害,一肚子的学问,但做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像是这样摔得让人看了就害怕的工作,连叫也不叫一声,真是好样的”
他的话语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水蓝星首府研究所一直致力于民生研发,很得附近居民的爱戴。
“轰轰轰”
“等这个研究员下来了,我一定要请她喝上两杯。”老厨师自言自语,伸出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轰”
如怒雷般的炸响,翼型飞行器一头扎进了地里,扬起漫天的烟尘。
一切归于寂静。
老厨师等了好一会儿,没见着人影出来,犹豫了一会儿,朝逐渐消散的飞灰中心走去。
如果里面是研究员,无论怎么说,他总得帮上一把手吧
毕竟,那可是坐在旋转得像陀螺、撞击猛烈得像钟摆的飞行器上,还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一言不发、处变不惊的勇士啊
虽然除了“一言不发”是事实,其他全都是老厨师的脑补,但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刚毅强悍、临危不乱的勇士身影,无比的高大,无比的震撼人心
他看见了飞灰中心的坑里坐着的那个人。
“yue”精神萎靡的勇士一脸菜色,捂着喉咙,弯着腰狂吐,“yue”
似乎发现有人靠近,她抬起头,看清了老厨师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打个招呼,“你好”
嘴刚张开,她就一个没忍住,再次弯下腰来,狂吐,“yue”
老厨师“”
勇士狂吐了一会儿,弯着腰干呕,就是说不出话来。
但她没有放弃,倔强地伸出另一只手,往她身后的翼型飞行器上摸摸索索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找什么东西。
老厨师犹豫着想走上前帮个忙。
勇士的动作顿住了,看起来她摸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了。
她朝老厨师礼貌地笑了一下。
老厨师忍不住一个哆嗦。
勇士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勉强、咬牙切齿、狰狞可怖。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勇士用力往外抽手,粗暴地从翼型飞行器后面抽出了一个
人
“很抱歉,我和我的同伴本来是打算去水蓝星首府的,没想到遇到了点问题,她昏迷了,情况很严重,需要赶紧送去治疗。”勇士一边干呕,一边见缝插针地多说两句话。
她说完一句,顿了一下,指着她那个看起来昏迷的同伴,开口
“yue”
老厨师“”
勇士的滤镜,碎了。
萧秋翡吐完,终于直起腰,脸色虽然还是惨白如金纸的,但神色已经变得坚毅了起来。她微微抿唇,神色凝重,“我是从世界屋脊的另一侧过来的,有重要情报需要向水蓝星首府汇报,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您送我们去水蓝星首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