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妹妹大义出手, 四百年梁祚,怕是真要断送在我儿手中了。”
大将军府,被众人从隔壁行在请来的太后就坐在原先孙缪的位置上, 神色勉强地看了一眼双目圆瞪的尸体一眼, 迅速挪开了视线, 一把攥住楚凤临的手,言辞恳切, 声泪俱下, “倘若到了那个地步, 我与天子当真无颜与先帝九泉下相见了”
这对母子也是时运不济, 名正言顺的皇后与太子, 偏逢乱世, 幼帝遇上权臣,连个傀儡的命都没摊上,孙缪大宴群臣世家商议废帝事,与行在仅有一墙之隔,丝毫没有顾及隔壁这对母子隔墙听见歌舞, 忍受这任人宰割而无力反抗的命运, 该是何等的惶恐。
而当几位公卿与银甲卫去到行在, 告知孙缪已死, 请太后与天子移步商议的消息时,这对母子简直要当着众人的面喜极而泣。
楚凤临倒是觉得, 先帝恐怕没那个脸来怪太后与小皇帝,孙缪这个大将军可是他亲自册封的,要是大梁的江山在这一代断了,去九泉下和列祖列宗告罪的也该是先帝本人才对。
按辈分,楚凤临该叫太后堂嫂。她没顺着杆子爬, 反倒安抚性地拍了拍太后的手,顺势就打算收回手。
太后一把攥住她。
楚凤临一顿。
“如今孙贼伏诛,大梁却仍水深火热。”太后紧紧地攥着楚凤临的手,殷殷切切地望着她,“我不过一无知妇人,天子又年幼,实在难当大任,这大梁的江山,还得托赖妹妹。”
孙缪虽然大逆不道,但终究是先帝亲封的大将军,无论是家世还是威望都足够,有孙缪镇着,天子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里过上相对稳定的生活虽然最后的结局都差不多。
孙缪既是天子的催命符,也是天子的保护伞。
现在孙缪死了,以这对母子俩的处境,太后在短时间内有这样的决断并不奇怪。
但楚凤临没有接受。
准确来说,太后想要信重的新肱骨不是杀了孙缪的她,而是她背后的越家,这个全盛时期能和孙缪分庭抗礼的利益群体,而从越乔安静跟在她身后来看,显然越家和她现在还在一条船上。
与其说重用她,倒不如说是看重越家。
太后紧紧地攥着楚凤临的手,不让后者抽身。
堂堂大梁国母,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自身颜面,双膝一曲,就要跪在楚凤临面前,“倘若翁主怜惜我母子幼弱,不愿叫大梁国祚倾覆,使我母子九泉下为列祖列宗所厌弃,就请莫再推辞”
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楚凤临心说太后这演技还真是十分专业,眼泪说流就流,不愧是宫斗班毕业的优秀人才,要不是她知道太后这么做到底图什么,还真要以为自己的才华令太后深深敬服了。
她再次推辞,这次的理由是德不配位。
“翁主何以妄自菲薄”廷尉忽然出列,帮着太后劝,算是卖楚凤临一个好,“孙缪意欲不轨,满朝公卿皆无计可施,唯有翁主一人挺身而出,诛杀此獠,可谓我大梁肱骨。如今天子年幼,正该由长辈领航,倘若翁主不愿出手,更无人可担此重任。”
楚凤临还是不答应。
越乔跟在楚凤临后头,知道这位便宜义母并非真的打算推辞,之所以反复拒绝,不过是作态谦卑,博个好名声,显得众望所归罢了。
上古时尧舜推让,乃至于大梁封侯拜相、辞官乞骸,都是这个流程,三辞三让,彼此心照不宣。
他实在懒得等下一个有眼色的人添油加醋,一步向前踏出,“母亲何须再让方今乱世,兴复梁祚正在我辈。我家累承君恩,正是尽其所能、以报君恩之时。再三推让,岂非辜负天子垂爱”
所以说楚凤临赶紧答应吧,她不急,他还急呢
太后封赏楚凤临,说到底是需要越家军护卫天子,拿楚凤临做双方的桥梁,拉拢越家罢了,此时越乔站出来表示支持,三辞三让也就差不多到了头。
楚凤临姿态摆够了,终于不再推辞,坦然接受封赏。
来时还是翁主,归去却已带上了“辅弼大长公主”的封号。
反观孙缪,开宴前还是当朝大将军,意欲废帝,一场宴会过去,却已成了“孙贼”,还是死掉的孙贼,正应了那句唱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纵然已是乱世,但这种旦暮之间人世换矣之感,还是叫人唏嘘不已。
而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这样的闹剧只是个开场,在往后的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里,都将不断上演。
直到有人横空出世,终结这乱世。
宴席散罢,楚凤临被太后留下说话,其余赴宴者各自归家。
“太后这一手真可谓漂亮。”陆群坐上车架,琢磨了半晌,闷头闷脑说道,“福康不过是个傀儡,实际上封赏的是越家。一边拉拢了越家,一边又给了宗室体面,堂姑辅弼天子侄子,谁也说不出不是。”
“倒是越乔一介武夫,竟然能有这样的见识,与福康翁主化干戈为玉帛,一举除去孙缪这个大敌,实在令我意想不到是否会对我们陆氏有些威胁”
言下之意,就是指今日之事全是越乔的主意。
从表面上来看,陆群的猜测确乎有几分道理,毕竟福康翁主在文娱方面出名的同时,大家也清楚她在权术上并无特殊表现,今日的超常发挥简直震烁古今,不像是福康翁主的表现。
然而陆棠梨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以越家满门虎狼的脾性,越乔竟然会主动向福康大长公主服软卖好吗”她微微摇头,“况且越乔这人城府心机远不如其父越镀,不像是能在这个权力交接当口冒险与孙缪硬碰硬的人。”
越乔没有这个魄力。
“若越乔真有这样的眼光与胆识,又或者越家真有隐藏高人,也不至于等到今日了。”
陆群觉得陆棠梨果然是个小姑娘,太爱瞎想,“高堂尚在与否,对人影响本就极大,原先还是少年,丧父后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丈夫的事屡见不鲜。”
先前越乔在越镀的光芒下,当然平平无奇,现在自己成了家主,大胆决断,分明是件很正常的事。反倒是福康翁主,成名多年,远离权术的名头货真价实。
陆群顿了顿,见陆棠梨并没有被自己说服,又补上一句,“九娘,我看你如此重视福康翁主,无非是被方才的场景镇住,下意识将她想得无比高大罢了。”
陆棠梨沉默。
陆群的话虽然有失偏颇,但确真言中了她此时所想。
方才见楚凤临当庭斩杀孙缪,斥责在场诸公袖手旁观,全然不顾这是否不够规矩,气场无比强大,让人印象深刻,确实给陆棠梨以极大的震撼。
然而,并不似陆群所想的那样,陆棠梨并非因面前有血溅五步这件事而震撼,真正给她以深刻印象的,是楚凤临那种姿态本身。
强大、肆无忌惮、将一切玩弄于鼓掌。
也正因如此,陆棠梨才更加忌惮楚凤临。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女人并不像书本、纲常里写的那样,天生不爱权势、天生顺从忍让,也不像世俗要求的那样,将夫婿与子孙的人生当作自己全部的意义。
锦衣玉食、尊贵地位并不足以让她们“知足”。
陆棠梨很难向人承认,即使承认了也很少会有人理解,在看见楚凤临闲庭信步,当众诛杀孙缪,而满朝公卿只能怔怔然张望的时候,她生平第一次如此艳羡一个女人。
一个同她一样,活在这个世俗人间的女人。
“福康大长公主不能留。”陆棠梨沉默良久,最终决断,“倘若这一切真的都是她自己的意思,将来必成陆氏催命之人。”
她沉沉地说道,“今日不动手,则往后再无可能。”
福康大长公主终究是越家人,在朝堂上代表着越家的利益,而陆氏与越家有不可化解的大仇,一旦越家得势,陆氏这辈子都很难把势力伸到旋州外了。
所以再艳羡,也还是要杀。
她抬眸,月光下临,照在陆群的脸上,映照出后者惊诧之极的神情,仿佛听见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声九天惊雷。
“什么”
乌衣巷,天子行在。
“阿姊糊涂”刚上任的辅弼大长公主前脚带着银甲军从行在离开,当朝司徒、太后的亲弟弟后脚就急匆匆赶到,长吁短叹。
“方才酒宴之上,我正列席其间,亲眼看见那福康翁主狂歌痛饮,庭杀孙缪那可是当朝权臣、先帝亲封的大将军,她说杀就杀了,一身数不尽的英雄气,放在四百载高祖立朝时,也时一等一的人杰枭雄,哪是往日无心权术、一意享乐的模样”
司徒痛心疾首,“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如今阿姊却将其封为辅弼大长公主,她便算是名正言顺了,日后若是有心翻江倒海,只怕比孙缪还要可怖”
方才孙缪在宴会上提出废帝新立的时候,司徒作为太后的亲弟弟、当朝三公之一,也起身怒斥、撞柱相胁,现在脑袋上还裹着白布。
太后见了亲弟弟这副凄惨模样,原本还打算安抚感谢一番,没想到甫一见面就被训了一顿,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该重用楚凤临,登时什么安抚感激都没了。
她阴着脸,沉沉地望向司徒,“那依司徒之言,不重用楚凤临,我与天子往后应该依靠谁呢司徒不妨直言。”
弟弟不叫,改叫司徒了,再迟钝也该意识到太后不悦了。
司徒顿时收敛了腔调,好声气地说道,“我不过是深恐楚凤临势大难制,往后又是一个孙缪,为阿姊深为其忧罢了。”
他缓和了语气,但太后的怒火却不能这么快就消下去,冷笑,“都说福康今日之举,是越家所图甚大,杀了孙缪,来了越家,如今做下这等封赏,不过是饮鸩止渴,可又有谁人知道我与天子的苦楚”
太后说着,唇边不自觉溢出点苦笑来,半是讥讽,半是惨淡,“今日孙缪开宴前,谁不知道他这出鸿门宴所图为何还不是高高兴兴赴宴,静观其变、明哲保身倘若没有福康,如今孙缪早已两条白绫送到行在,送我与天子去黄泉了。”
“那时谁会来护我谁又会冒死捍卫大梁天子的尊严”
司徒哑口无言。
“我恨,恨这世道,无君无父,败坏纲常但细想,我又能怪谁呢”太后说着,笑容苦涩,“连我自己的娘家也懂得明哲保身,将我们母子弃如敝履,又怎么能苛求旁人为了这早已没了威严可言的梁祚誓死力争呢”
“阿姊”司徒惊忙。
这话就太诛心了。
“阿姊这说的是什么话方才在孙缪面前,我与诸公撞柱明志,如今这伤疤还在脸上,在阿姊眼中也是明哲保身吗”司徒指着头上的白布怫然,“还是说,非得我在阿姊面前撞死,阿姊才信我真心”
太后心中冷笑。
那些三公九卿齐齐撞柱,到底有几分是声名所累、身为重臣不得不表态的作秀,还是真心实意,她这种高门出身、自幼见惯尔虞我诈的贵女,最多只信三分。
司徒到底有几分决心她不确定,但要是司徒身为天子亲舅舅、当朝重臣,却一点表示也没有,那才叫笑掉世人大牙、叫人戳脊梁骨呢。
既然身处九重阙上,就不必去深究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太后也没打算真的和娘家恩断义绝。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终于放缓了,“我不过是几句气话,你又何必当真呢我一深闺妇人,难道还真能和娘家生分了”
司徒心下稍安。
“方才你说,你与诸位公卿撞柱相胁,这份忠肝义胆实在可敬,我与天子感激不尽。”太后柔声说道,“不过,结果你也看到了,那孙贼又何尝会顾惜你们的忠义呢”
“太后”
“方今已是乱世,经义道德也得靠后,”太后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乱世就得仰仗枭雄,无论今日之事,究竟是楚凤临自己的主意,还是越家的狼子野心,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况且,”太后长叹,“倘若不把这无上权柄交予他们,这偌大的天下,又有谁敢接呢”
司徒无话可说。
只有楚凤临和越家,诛杀孙贼,功绩、声望与实力如今在海内都将是第一,把这份权柄交予他们,德堪配位,天下公认,哪怕有人不服,也没资格取而代之。
“倘若日后尾大不掉”
“只要她愿意庇护我儿一二,就算是禅位给别人又如何左不过就是今日孙缪得手后的结局。”太后打断,“倘若我儿主动让位,好歹还能安度晚年,不至于三尺白绫命归黄泉,岂不已该知足了吗”
有孙缪在前面做典型,太后已经看开了,这皇位能保住就保住,保不住的话就主动让出去,换个安度余生也行。好歹他们主动自觉一点让位,后继者也不好意思不给他们礼遇优待不是
只要不像孙缪那样,夺了皇位还要命,就很好了。
太后思虑良久,长长叹息。
“给她,总好过给外面的豺狼虎豹。”
在宴会上出尽风头的新晋权臣福康大长公主正在长吁短叹。
其实这次她是按照原主的性格,扮演成了一个一心享乐、无心权势的咸鱼,奈何孙缪和在场的公卿们实在不太争气,让脾气骄矜的咸鱼脱颖而出。
但凡有人能做出点有效举措,她说不定就隐于幕后、从旁引导了。
楚凤临发出沉重的叹息
当咸鱼的真的好难哦。
越乔骑马与她的车架平行,就看着她百无聊赖的样子,真是怎么也看不惯。
他想说点什么,但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走左边那条路吧。”
越乔一时没听明白。
邺都本不是大梁的帝京,六年前宗室东迁才有了今日的行在。
若说乌衣巷还算是坐落在邺都城中心,周边道路设施还算完备,那么越镀选择扎营驻扎、落户安居的城郊,就是泥泞满路、行走艰难了。
出城回越府的路有两条,一条更宽敞一点。
他们来时就是走的这条。
但现在楚凤临说,走左边那条狭窄的
虽然对名义上的母亲很是看不惯,但无论是往日的相处,还是今日斩杀孙缪的惊天一剑,都让越乔明白,楚凤临绝不是信口开河的蠢人,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有她的道理。
是什么让楚凤临弃大路而走小路
可能的原因并不多,越乔多年行伍,略一思索便猜到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十分怀疑,显然对自己的猜测很是不确定,“你是说右边那条路有埋伏”
越乔质疑的当然不是这个推断本身,这是兵家正常逻辑,然而他却很怀疑楚凤临到底有没有足够的眼力和经验来对此做出判断。
诚然,他承认楚凤临作为宗室贵女,耳濡目染下,天然对政治阴谋有敏锐的决断,但领军作战、行伍埋伏却是另一回事。
这世上多的是纸上谈兵,饱读兵书的将门弟子都会误判,楚凤临这种一生享乐的
她的判断,能信吗
“怎么可能有人埋伏我们”越乔实在不理解。
在这个档口,在这个局势刚变的时候
没道理啊
楚凤临隔着珠帘瞥了他一眼。
出乎越乔意料,她竟然没有直言嘲讽,点出他没有思量到的地方,又或者像先前一样,居高临下地说他太年轻。
她只是轻飘飘地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越乔可以选择相信,也完全可以选择将之当作危言耸听,他才是越家的主人,他有这个权力。
然而,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短短一日的光景,原先与他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名义义母,竟然在他的内心深处根植了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
敬源于她的大本领,能在他认定必须服软低头的恶劣处境里,靠精准的眼光和过人的胆气扭转乾坤。
畏则源于未知与困惑,越乔总觉得,他其实不知道楚凤临的每一次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和楚凤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更远。
越乔选择了相信。
对越乔来说是一次相信与否的心灵拷问,但对于越家车队来说,其实只是走哪条路的事,顶多是左边这条路更难走些。
两条路间只隔了一小片野林,只需半炷香时间就能横穿。
唯有越乔,在警示银甲军后,紧紧抿着唇,握紧缰绳,四下打量,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想等到埋伏,还是不希望遇见埋伏。
最前头的银甲军已穿过了野林前端,最后头的银甲军也已进入野林。
“嘶嘶”
银甲军最前方,人嚎马嘶。
越乔猛地攥紧了缰绳,露出无比阴沉之色。
从密林右侧涌出许多武装完备的健夫,行动整齐,约莫有四五十人,朝着护卫车架的卫队冲出。
毕竟是久经沙场、有足够经验的战将,稍加思考,越乔便能勾勒出两边道路的地形图,从而推断出如今的局势这群不知背后主使的袭击者,先前必然是在右边那条路设下了埋伏,直到对方的斥候发觉他们走了左边这条路,才慌忙换了方向。
不,其实以这一处的地形来说,他们走左边或右边,都是适合埋伏的有利地形,袭击者已经占据了兼顾两头的好位置,只不过他们走右边的可能性大一点,所以着重布置在了右边那条路罢了。
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关键并不在于走了哪条路,而是在于
对于这场袭击到底有没有准备。
越乔猛然回过头,沉沉地望向华盖下的女人。
楚凤临,到底是怎么知道今夜会有人埋伏他们的
越家的银甲军装备精良,且个个都是越镀从手下军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强兵,不仅身体素质过人,而且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且心理素质极佳,在早有警示的情况下,面对突然袭击,压根没带慌一下的。
前来袭击的健夫显然是世家大族蓄养的私兵。
说是私兵,其实拿起刀木仓就是兵,放下刀木仓就是下地干活的农夫,万一与主家失散,流亡于外,那就是匪,与银甲卫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一次交锋后就被冲散了队形,只有其中一两个尤为勇武的,也不与银甲卫交手,只是一味往队伍里冲。
这两个一心冲向队伍中心的,显然与旁边的健夫不是一个路数,力大无比,又悍勇过人,仗着有利地形,竟然真的给他们冲到了车架前,舞刀弄木仓,望向华盖的时候,满眼写着杀机。
朝露下意识地攥紧了楚凤临的衣袖。
她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人伢子与管事的鞭子,见过小姐妹死在抽打下,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她吓得六神无主,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念头倘若被杀进车里,那她就舍了这条命,为翁主挡下刀剑,也算值得
但刺客没能冲到她们面前。
尚未凑近,并肩策马的越乔便已经催马上前,抽出佩刀,挥刀相向。
“锵”
金戈长震。
两个刺客的刀竟被他并成一刀架开,巨力从佩刀传到大刀,重重地落在刺客的手腕上。
能突破银甲卫的阻拦闯到车架前的刺客,已是天生巨力、勇武过人,然而越乔一刀下去,两人竟然半边身子巨颤,手臂狂抖,连刀柄也握不住了,下意识地张开手。
两把刀瞬间甩脱,咣当掉在地上,又被嘈杂的马蹄声掩盖。
两个刺客对视一眼,竟当着越乔的面,咬破口中毒囊,一齐痛快地咽了气。
越乔气得差点一巴掌拍在马头上。
早有准备的情况下,银甲军解决这次袭击的速度很快,四五十个健夫,逃走了十来个,其余要么被杀,要么见势不妙服毒自杀了。
一个活口也没有。
越乔脸色难看的像是能抓住一个刺客,当场手撕的程度。
没有活口,不能审问,也就意味着这桩袭击的幕后主使很难找出,他们这次是白被刺了。
任谁也不可能对此释怀。
越乔脑海中飞速权衡,思考可能的幕后黑手,想到一个,却又排除一个,想遍了大半个大梁有名姓的势力,却又都给否定了。
谁都像是有可能,但谁都不可能啊
他头脑风暴许久,实在想不出来,下意识地偏过头,想从楚凤临那里得到一点提示。
然而这么一错眼,越乔的脸登时就黑了
就在不远处,楚凤临蹲在车架上,和受了伤的银甲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和颜悦色,甚至还顺手递了条擦手的巾子过去。
而被搭话的几个银甲卫,竟然没有半点排斥,反倒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样子,格外濡慕信任地接了过去,齐齐朝楚凤临露出与他们凶悍形象完全不搭的憨笑
更远些的地方,甚至还有在休整的银甲卫朝他们露出艳羡的目光
远远地看过去,明明刚刚经历过袭击,他们倒是显得和乐融融,而他这个银甲卫真正的主人,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越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打起精神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你们刚才说的那家馄饨店,真的有那么好吃吗”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笑盈盈,“待会我请客,要是不好吃,可不怪我。”
听听,听听,大战刚过,她在和士兵,聊馄饨
这还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