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识再次回笼, 艾露露发觉自己回到了王宫。
她摸上自己本该被贯穿的胸口,那里竟连最起码的绷带也没有。
之前一切恍如幻梦,就连曾经历的疼痛也如过眼云烟, 散了个干净。
“艾露露大人”
床垫晃了晃,艾露露看见床尾蜷缩睡着的路易一路跪爬过来,抱住她的脖子就是一顿猛哭。
不知道是鼻涕还是眼泪的温热液体接二连三地落进她的颈间。
“呜呜呜您终于醒了,我不想连您也失去了。路易一直在这里等您醒,想着最后也许能赶上但哇呜呜。”
艾露露摸着矮精灵的脑袋, 弯唇安慰了几句便起身看了看四周。
是她自己的房间,也许已经正午了, 阳光很烈,放在床头柜上的额饰折射出漂亮光晕,存在感十足。
“凯尔呢我好像记得, 那时他赶来找我了。”
趴在她身上哭个不停的路易嗖地僵住, 半响才终于抬起脸。
艾露露有些好笑地戳了戳他的面颊。
“怎么眼睛肿这么厉害,你哭多久了”
她继而转头望向被敲响的门,高声喊着“请进”。
最先进来的是埃米利欧, 随后再是玛格丽特,奇怪的是, 他们都刻意与她错开了视线。
艾露露刚扬起的笑脸在看见那两人统一的纯黑丧服时, 呆呆僵在唇角。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已不重要, 她完全没听进去。
路易趴在她的腿上, 哭着哭着又睡着了。
等艾露露回过神来时,已是深夜。
她小心地为哭累的矮精灵盖上被子, 用手帕替他擦掉眼泪再拉上窗帘。
接着艾露露扯过床头柜上的额饰,连鞋都没穿,就一路小跑, 径直敲开了埃米利欧一贯使用的执政室。
“我猜你肯定会来找我。”
埃米利欧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印满夜色的落地窗也模糊带上他复杂垂下的双眼。拘谨的丧服外套已被换下,他单手解开束缚咽喉的浅灰衬衫领口,才缓缓转身。
“我的答案是,无能无力。”
“为什么”
艾露露握着掌心的鸽红宝石,直接上前抓住埃米利欧的领口就将他一把抵在落地窗旁的墙壁上。
她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埃米利欧后背撞击墙壁的闷响清晰可闻,但他却没有丝毫抵抗。
“你凭什么突然解除凯尔身上的魔法我接受祝福之后还没有好好听你的话吗”
她开始不自觉地流泪,紧抓埃米利欧衣襟的手也颤得厉害。
“你到底还有哪点不满意,你说啊你说了我可以改呜。”
“是他求我。”
埃米利欧伸手覆上艾露露的面颊,为她擦去不停滚落的温热泪水。
“我的羽翼被蔷薇束缚,那诅咒夺走了我原本的力量,现在的我只能停止一个人的时间。”
他阖下那双淡蓝眼珠,艾露露发现埃米利欧的眼里仍没有任何情感,就像那时他救下凯尔时的冷漠一样,此刻他又用同样的眼静静夺走了凯尔的生命。
“救了你,他自然只能回归轮回。”
“你在骗我我那时带着额饰,如果、如果”
艾露露颤着唇,说不下去了。
“艾露露,接受现实吧。你那时连心脏都碎了,宝石救不回来的。”
埃米利欧叹息着握住艾露露攥着他领口的手,探手去扶眼前抖动不已的单薄肩膀,却被艾露露猛地打掉手。
淡蓝眼内快速闪过受伤神色,又迅速被刻意的冷漠掩盖。
“他早就死了,被强行禁锢停留的灵魂只会慢慢磨损,最终彻底脱离轮回。”
揪住他领口的那双手渐渐失去原有力道,就在埃米利欧以为艾露露接受现实之时,她忽地扯出微笑,将那颗向来重视的鸽红宝石轻轻塞进他的手心。
“那我呢,我现在被关住了是吗”
埃米利欧从未见过艾露露露出那样的表情,那双向来带着笑的银色眼珠似被迷雾笼罩。
痛苦与绝望那是他以往只会在祈祷神迹的信徒脸上看到的神情。
“你放凯尔回了轮回,那又为什么要关住我就因为他求你”
艾露露忽地双手交握,流着泪做出祈祷模样。
纯白系带睡裙与赤裸的足都将她衬得无比纤弱,唇色惨淡得令人想要伸手狠狠揉弄出血色,才能放心确定眼前人确实存在。
“那我也求你放我去轮回吧。”
“艾露露”
“我想和我的家人呆在一块,你可以做到的。”
“艾露露”
“为什么不可以我只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为什么不可以
她的愿望难道很难满足吗她做得努力还不够吗
就连当上勇者,以命相博成功讨伐红蛇后,她还是没资格和家人呆在一块吗
明明她要的很简单,她只要家人的平安与快乐。
如果快乐太难,那至少请把平安留给她可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个愿望,光明神都不愿意满足她
她明明是纯血按照红蛇的说法,她该拥有神的偏爱
可伟大的光明神,竟连偏爱之人的小小愿望都不愿意满足
艾露露忽地崩溃大哭,抓着埃米利欧的衣摆慢慢滑跪在地。
她很快被轻柔抱住,天使展开羽翼将她包裹其中。
在一片蔷薇花香中,艾露露发现埃米利欧羽翼上的蔷薇几乎全部盛开,正缓缓向下滴落淡金的血液。
“睡吧,睡醒就好了。”
她的后脑被轻柔捧住,埃米利欧抵上她的额,淡蓝眼珠满是痛色。
“圣光,如果再不能为自己而活,接下来,就为世界而活。”
艾露露哭着摇头,颤着手不停捶打埃米利欧的肩。
“埃米利欧,我连、我连最后一面也,道歉也没有为什,还给呜”
她的嗓音已经哭哑,极度悲痛中语无伦次的发泄也越来越弱。
埃米利欧任凭艾露露捶打他的胸膛,也没有松开拥住她的手臂。
他纯白羽翼上的那些蔷薇越来越艳,原本气派的四翼中有一翼已被藤蔓缠得变了形,只能无力垂在身后。
“还有我们在,你的家人都还在。”
他抚着艾露露的脑袋,又将手臂收紧一些。
神只允许天使观察。
埃米利欧早就因违反规定,被众神逐出神庭。
可哪怕再回不去那个冷漠神庭,他也不想此刻手中的圣光泯灭。
纵使是埃米利欧,在凯尔抱着浑身浴血的艾露露狼狈找来时,心脏也被那一面血色猛地揪住。纯血浓厚的香气令他几乎绷不住背后叫嚣释放的羽翼。
“兄长兄长”
凯尔抓住他的衣袍,祈求般地抱紧了艾露露的尸骸。
“救救她,求您我身上的时停魔法,能不能也为艾露露施展一次。”
接受祝福后,理应是大陆最强的艾露露被一击粉碎心脏。
那伤口位置绝妙,恰巧能在两根肋骨之间穿过,分毫不离地直达心脏,应是碰上了实力差距巨大的对手才是。
埃米利欧伸出手,却迟迟放不出任何魔法。
骑士团的人在那时将掉落在现场的鲜血长木仓呈上,埃米利欧才终于明白那条红蛇的真身是什么。
曾接受光明神的祝福,执木仓庇佑纯血人类,后却因对神产生肮脏欲念而堕落的王国初代勇者。
埃米利欧记得初代勇者初次拜访神庭时,还是个礼貌而温和的青年,即便身为重欲的拉米亚也很博人好感但之后不过是见了一面光明神,就像变了个人似得眼含痴魇,开始四处猎杀神钟爱的纯血。
光明神亲自对他降下神罚,之后便深居神庭,主动拉远神庭与世界的距离,也勒令居于神庭的众神不得插手干涉世界的自主运转。
可现在想来,既已猎杀了那么多纯血,也许初代手上持有不少鸽红宝石,能从神罚下逃生也不无可能
明明红蛇身上疑点重重,但他竟还是草率地让艾露露独自去讨伐接受过神明祝福的怪物了么
“兄长,您很为难吗”
凯尔在埃米利欧长久的沉默中渐渐冷静,他侧头贴上艾露露的面颊,垂眸轻轻提议。
“如果您只能救一个人,那么,请放弃我。”
“你”
“如果能救,您不会迟疑这么久。”
凯尔的嗓音十分平静,一点也没有正主动放弃自己生命的影子。
“您喜欢艾露露,您也想救她。可您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便是救不了。”
埃米利欧在那双瞳圈泛银的蓝灰瞳仁的注视下,忽地察觉到了不对,在他开口之前,凯尔就已经开口堵死了他的退路。
“您在怕放弃我之后,艾露露醒来会恨您。所以迟迟不敢出手,我说得对么”
凯尔苦笑着替艾露露理了理额发,用披风裹住先前埃米利欧查看的伤处。
埃米利欧无言抿唇,淡蓝眼珠中满是挣扎,正彷徨迷茫地微垂。
可他最终还是做出了抉择,一个注定会被记恨的必然选择。
在那之后,艾露露又变回了孤鬼。
她开始待在玻璃花房里整日整日地发呆,无论谁去搭话都不理。
也就只有埃米利欧交代讨伐任务时,才会双眼无神地回复一句“知道了”。
然后时间又开始流逝,秋去冬来,苍茫白雪缓缓落下,唯有玻璃花房里的那些花朵还维持着最初模样。
艾露露穿着单薄的睡裙,抱膝呆坐在花房的角落里,膝上还停着一只纵情歌唱的百灵鸟。
埃米利欧记得那只百灵鸟,是一直跟在凯尔身边的那只。
它停在艾露露膝上,煽动翅膀鸣叫的样子像极了笨拙的安慰。
“你唱得可真糟糕。”
百灵鸟唱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嗓音嘶哑,艾露露才终于开口,她伸手点点百灵的脑袋,垂眼扯起嘴角。
她病了,眼底淡淡青黑与凹陷双颊都无情夺走生气,艾露露勉强的微笑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握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神说纯血就剩我一个人了,再没活下去的理由了。”
百灵鸟不赞同地用鸟喙轻啄艾露露的指尖。
埃米利欧发现她指尖健康的粉色也褪成苍白泛青的病色。
“埃米利欧,解除魔法好不好”
艾露露忽地抬头,埃米利欧惊异地发现那双漂亮的银色瞳仁失了焦,罕见渐变银中再无神采。
“你的眼睛”
“嗯,看不见了。”
她轻描淡写地回复,后又将自己的膝盖抱紧了些。
无助彷徨的侧脸脆弱地仿佛再经不起任何触碰。
埃米利欧无言上前,弯腰抱起几乎没有份量的艾露露。
背后四翼展开时,滴落的淡金血液升腾起朦胧雾气,袅袅婷婷,缠绕盘旋,最终形成快速掠过世界,重写一切的烈风。
“会好的重来一次就都会好的。”
艾露露慢慢闭上眼,手臂无力垂在埃米利欧的肩上,掌中落下如血般殷红的宝石,于地面摔了个粉碎。
她看不见了,所以没能发现埃米利欧背后的四翼已在过分成长的蔷薇藤蔓中被绞了个干净。
染血的纯白羽毛与绚丽蔷薇花瓣交织落下,铺就一地绒毯,也盖住天使足边淡金血泊。
失去羽翼的天使叹息着拨回时间轮盘,轻吻于少女额间。
“重来吧。”
室外,落到地上的雪花忽地停住脚步,短暂停顿后又争先恐后地向上升起,回归天空。
花房内盛开的鸢尾也似害羞般地回合花瓣,渐渐缩小,又钻回泥土,变回小小种子。
在落地钟敲响午后三点的钟声时,执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年幼艾露露额上的水滴额饰轻晃着带出艳红残影,小心翼翼地探头喊他。
“殿下现在忙吗我有事想请您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三次元忙,可能不能及时回复小天使们的评论,所以在作话和你们贴贴
那个红蛇只是变态背景板而已,已经杀青了哈。这种病态执着真的很吓人,都把光明神吓自闭,不再搭理世界了。
大眼老规矩,三只狗勾做梦啃骨头,懂的来
感谢角
百灵鸟嗓音嘶哑得哭诉赌气推到郁里送的营养液
凯尔叹气嗯,没事,你很努力了。
百灵鸟叽叽喳喳再推维叶夭夭送的营养液
凯尔愣愣眨眼她竟然说你唱歌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