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露怎么也不会想到, 这条回廊延伸的出口竟会直接跳跃至王国最东的深林。
怪不得都一个月了，也没见有人来营救她。
这片深林由拉米亚一族管辖，又常年覆盖着有毒沼气, 普遍毒抗性低下的王国军的确很难进入探索。
她换上玛格丽特好心赞助的衣服，于内心悄悄为玛格丽特的审美评了个微妙的三星。
这种轻飘飘的小裙子符合她的勇者身份吗
还有这，这这这后背的开衩再不管管都该划去脚跟了
还好临走前抢了一件外套，她还不至于真沦落到要穿着这件衣服穿越大半个王国回到南方的王都。
艾露露照着日头估摸着方向，一路找到横穿深林的河流。
清澈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水光, 艾露露于一片水雾中发现了正低头喝水的烈焰马，浑身缠火的烈焰马安静喝水时, 马尾巴还是丧气夹紧的。
尽管身上没有马鞍，且艾露露所在的位置连那匹马的脑袋都看不清，但她还是一下就笃定喊出卡奥斯的名字。
烈焰马忽地抬头, 然后谨慎地控制呼吸, 踩着河流中的石子缓慢靠近，如炎红瞳中的泪水在体表高温下形成雾气遮挡视线。
最后几步几乎是冲撞而来，高大马身于撞上艾露露前瞬时转化, 身型挺拔的红发少年将艾露露直接拦腰抱起，沉默地收紧手臂, 用泪流不止的脸颊贴上艾露露的侧脸。
“热的不是幻觉。”
卡奥斯又猛地拉开距离, 在艾露露一脸疑惑的表情下, 下移脑袋紧贴她的胸口。
他似乎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 小心翼翼覆掌按在艾露露的后心，用力向他的方向按压。
“有心跳, 有心跳大人有心跳”
“当然啊，没心跳人会死的。”
艾露露笑着扯开那颗脑袋，揉了揉手下柔软的火红短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卡奥斯弯着腰任由艾露露揉弄头发, 哑着嗓子不停呼喊艾露露的名字，直到再次被泪水哽住咽喉，才咬着唇抑制哭腔。
他环住艾露露，执拗地用脑袋拱开艾露露的手，侧耳听了许久她的心跳。
“好啦，我真的还活着啦那时候你也看见了，只是肩膀受伤了而已。”
艾露露放柔语气，轻轻抚摸着卡奥斯的脑袋，也环手抱住他。
马儿是极其敏感的生物，非常容易被骑手的情绪所影响。
很快，卡奥斯就平静下来，只用盈着泪水的眼，一言不发地盯着艾露露看。
他腾出一只手，指尖小心地慢慢擦过艾露露还沾着干涸血迹的肌肤。
“没事的，都治好了。”
艾露露觉得有些痒，但终究没有躲开对方小心确认的手。
卡奥斯的指尖仿佛带着未灭的火星，于摩挲间缓慢升温，最终烫得她肌肤上留下一串红痕，才骤然收回。
他看着因轻微烫伤而微微泛红的地方，颤着唇低下了头，又开始默默落泪。
“别哭了，真没事了。”
“骗人，好几次了，您一直骗我。我想起来了啊，我已经想起来了您不要再骗我了”
卡奥斯抓着艾露露的手臂，肩膀颤动，夹杂哭腔的低哑嗓音几乎轻不可闻。
“好几次了大人，我当初就不该把红蛇的消息告诉您，我就不该载着您去找红蛇，我更不该”
艾露露停顿许久，直到卡奥斯终于止住眼泪。她才咽下疑问，笑着伸出小指，开口道出安慰般的承诺。
“卡奥斯等明年开春，我们就去牧场生活吧。田园牧歌，绿水青山，很棒吧”
她的小指被慢慢勾住，卡奥斯颦眉盯着她看。
那双眼专注而谨慎，像是小心翼翼剥开未知糖果的孩童，又想要确认内里糖果的味道，又害怕发现那不过是一张用来搪塞他的空糖纸。
艾露露摇摇手，笑着拍拍胸脯。
“放心吧，你大人我天下无敌，短短一个秋天，根本打不倒我的”
卡奥斯没有作答，他垂着眼在艾露露的催促中默默转变为原型的烈焰马，伏下身子任由艾露露提起裙子骑上背，再小心起立，弯过脖颈，担忧地鸣叫。
“先回王都吧。哎呀没事，没有马鞍我也不会掉下去的。”
艾露露抓了抓烈焰马的鬃毛，压低身体抱住马脖子，悄悄蹭掉不自觉掉落的眼泪，故作阳气地开始同卡奥斯聊天。
“你说今年冬天，我们去斯灵特领踏雪怎么样据说那片土地受到光明神的庇佑，虽终年积雪不化，却暖和得不用裹成粽子御寒呢”
烈焰马仰脖嘶鸣着摇头。
“你明明是炎属性还会怕冷那我给你买件厚衣服不就好了，一起去吧，我想看晚上的极光。”
艾露露笑着笑着嘴角弧度就慢慢降了下来，她伏在马背上叹了口气，伸手拍拍烈焰马的脖颈。
“我先睡会儿就算我睡着，你也要继续跑下去哦，马儿不跑很容易生病的。”
她的气息渐渐弱了下来，艾露露自嘲般地勾起唇角。
原来哪怕没有受伤，没有中毒，她也注定会在这个秋季走到生命终点。
是她的生命之烛一共就只有这么点长度么，她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正快速流失。
好不甘心啊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她做什么都逃不过命运。
艾露露悄悄用指尖晕着魔素在烈焰马的脖颈上画出繁复咒语。
那是解除奴隶身份的咒语，会在主人死亡后即刻生效。
以前艾露露一直不解除卡奥斯身上的奴隶印，是怕他在王宫里被别人欺负。
她不能特殊对待任何人，但凡和她走得近的，都会遭受牵连。
但如果是冠上圣光勇者坐骑之名的奴隶，就算是再跋扈的贵族也不敢轻易出手，卡奥斯会和圣剑一起被列为“勇者装备”，供众人敬仰。
虽然名字难听了点，但也确实是个保护他的好办法。
这家伙性格这么冲，还老喜欢打那些贵族老爷的脸，又有轻蔑他人的口癖，也就只有待在她这里才能纵情奔跑了。
还在持续奔跑的烈焰马像是感应到什么似得慢慢停下脚步，伫立在深林中低下脑袋呜呜低鸣。
他平缓地踱进不远处的花圃，遍地三色堇都在他的马蹄下迅速燃成橘红火花，微风一过，火星纷纷扬扬跳起旋转的样子像极了绚丽花火。
他驼着背上沉沉睡去的艾露露，趴伏在持续燃烧的花圃之中，垂下脑袋弯过脖颈，费力望向艾露露紧闭的眼。
她的手自他马脖子旁垂下，落在地上被未燃尽的花瓣灼伤。
理应很疼，但她却没有移动分毫。
“骗子。”
秋天都走不过去，哪里还有什么冬天的极光，春天的田园。
艾露露大人果然最会骗人了
卡奥斯伏低脑袋，喃喃合眼，周身烈焰瞬间淹没花圃，冲入云端，破开天际。
然后秋天的枫叶慢慢枯萎，又染回翠绿色彩，微风一过便沙沙响个不停。
而遥远神庭内的巨大世界树却有一角树枝悄悄枯萎成苦涩的黑褐色。
这次的记忆复苏来得特别早，战争还未开始，艾露露和凯尔正与埃米利欧和玛格丽特在庭院里友好地一同享用下午茶。
她不过才坐下刚饮了一口茶，那些记忆就同苦涩茶水一同涌入她的身体，静静翻滚搅碎生的希望。
精致甜点已完全挑不起大家的兴趣，春风带落几片嫩绿新芽，孤零零地落在萌黄桌布上，此刻现实与记忆的边界被突兀抹去，唯留怅然若失的灰白两色盘踞于两者之中。
原本还欢声笑语的圆桌霎时陷入默契沉默，艾露露端起手中红茶默默饮尽，终究还是做了第一个开口的人。
“埃米利欧殿下相信命运吗”
“命运虽不可逆，但仍有转旋余地。”
埃米利欧垂眼，捻起桌上的嫩芽，施展魔法令其回到原本枝头，快速抽条长成深绿长叶，于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殿下现在将树叶救回又有什么用呢到了秋天她还是会落下的。”
艾露露笑着取了浅粉的草莓味马卡龙，一口吞入，鼓着腮帮子慢慢咀嚼。
埃米利欧仍垂着眼，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久久没有回话。
倒是一旁的玛格丽特迅速起身，端起茶壶为艾露露添上茶水，又于圆桌旁提着裙摆转了好几圈。
“小鸟你看，我这新裁的裙子好看吗别讨论那么复杂的话题了，看我看我我的美貌有没有治愈你”
他提着裙摆放出蝶翼，视线锁在艾露露的左肩上，愧疚地垂下脑袋又移开视线。背后蝶翼缓慢开合，带出漂亮的红光金闪鳞粉，渲染绚丽春色。
“只要捱过秋天就行了，我们努力努力留到冬天”
艾露露在玛格丽特突兀喊出“小鸟”时就已经心生疑惑，这下更是在对方黏在自己肩部的视线中完全确定了他已恢复了记忆。
看来在她恢复记忆的同时，被迫陷入循环的大家也会一同恢复记忆。
“留不到了，落叶知秋。玛格丽特姐姐应该比我清楚。”
艾露露摇摇头，侧头望向安静倾听的凯尔，对方冲她露出微笑。
一贯的温柔，此刻却显得尤为苦涩。
他缓缓阖下那双特殊美丽的眼睛，捻起桌上另一片落叶，拢在手中。
“如果树枝枯萎的话，便做什么都没用了。”
凯尔将那片落叶交予艾露露，他静静凝视着艾露露的侧脸，伸手轻轻触了触她额间的宝石。
“恩宠与偏爱也救不回注定飘落于秋季的绯叶，黄昏临近，兄长有想过另起新枝么于循环中受损的灵魂需要修补，更重要的是，转生后再改写命运会容易得多。”
“凯尔”
艾露露不可置信地拍开凯尔的手，瞪圆眼睛，颤着声音发问。
“什么转生你想要埃米利欧去死吗”
那双温柔的蓝灰瞳仁里盈满艾露露看不懂的情绪，外圈银光越来越亮，凯尔摇着头叹气。
“艾露露，人是自私的。你在自己和兄长之间选择了他，但同样的天平摆在我眼前，我就会选你。”
他抚上艾露露的脸颊，落寞垂眼。
“就像那时，我在自己和你之间，也选了你一样。我自私的可怕，甚至根本不关心兄长的死活，也不关心这世界的死活。”
“凯尔从不会这么自私当处救我的那个凯尔殿下是善良且无私的他甚至愿意舍身保护身边的仆从”
闻言，艾露露用力拍掉凯尔的手，起身连连后退，她看着圆桌那儿神情复杂的三人，默默将手按在剑柄处。
“你要干什么”
埃米利欧似乎被她按住剑柄的动作刺激到，也起身向前，厉声嘶吼。
“那是因缘之剑你给我放下”
“大家别猜谜语了，我这一剑下去，就都会好的。你们已经在循环中遗失本心了，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
艾露露朝埃米利欧摇摇头。
“你看，我的生命之烛就只到秋天，没必要再勉强了。”
因缘之剑被毫不犹豫地拔出剑鞘，剑身震鸣颤动不已，似正拒绝她的使用。
可这已经是艾露露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哪怕她没办法救下自己，至少也得救下因她囚世的天使。
只不过剑尖刚滑过她的侧颈，就被突兀而来的大力震落。
艾露露看见玛格丽特执木仓而来，挑开她的剑，试图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没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艾露露轻盈后跳闪避，却于落地时落进一个早已构建完成的魔法阵。
那魔法阵上的咒语延展向上，紧紧束缚艾露露，拉得她只能半跪于地。
“你认真的吗埃米利欧。”
她盯着那陌生的魔法阵看了数秒，抬首望向最远端的天使。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埃米利欧这时才终于与艾露露对视，那双淡蓝的瞳仁比起初次见面时显得更浅淡冷漠，却盈着从未出现过的莫名神性。
“那你呢埃米利欧你有想过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吗”
艾露露奋力抵抗，刚扯断的魔法阵不消片刻又执拗追上，最终连她的嘴也一起蒙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埃米利欧抬手于虚空画出更多复杂的魔法阵。
“你不用管我，我与做了交易。你转生后，一切都会好的。”
这个世界的时间齿轮已被他强行拨回太多次，因过度逆行而崩坏的齿轮挨个停转，整个世界都正步入黄昏。
创世之初，为了避免众神对各种族的偏爱与恩宠会造成下界的资源不均，创世神将组成世界的重要元素交给天使们司掌。
埃米利欧分到的便是“时间”。
作为世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他完全有筹码与神明谈判自然也成功换取了他想要的东西。
艾露露还在挣扎，她愤怒地瞪向埃米利欧，却被玛格丽特捧住脸颊强硬移过视线，满是痛色的异色瞳缓慢逼近。
玛格丽特于魔法阵内，紧紧拥住她。
“我对你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所以我陪你转生赎罪。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拉着我那傻弟弟玩游戏吗这次我也一起，我们玩个够”
他轻轻抚摸着艾露露的脑袋，逼着自己摆出笑容。
而艾露露眼中，那张扬到能瞬时夺走一切人目光的精致脸庞像是拼图一样散开，化为金红光沙。
她只能艰难摇头，被魔法阵封住的嘴也呜呜叫着。
“小傻瓜，逐光是蝴蝶天性，我不过遵从本能罢了。”
玛格丽特背后的蝶翼也逐渐碎开，稀稀落落地撒了一地。
他拥住艾露露，侧头靠上她的肩窝，轻声喟叹。
“真好，我拥住了我的光源。”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天使，七夕快乐呀
前半段其实能算个卡奥斯的个人be
感谢角a itte剧透
艾露露递郁里赠送的营养液我数了数，距离你说“自身魔力至多够再循环三次”，已经正好三次了。担心你真的没事吗
埃米利欧接说不出口，其实早就不止三次，只是那几次你连记忆都没恢复就又循环了思虑再三嗯，没事。
艾露露抓住埃米利欧的衣袖不要勉强，我
凯尔忽然插入两人中间递出维叶夭夭赠送的营养液兄长，我们聊聊微笑真理之环持续发动中您知道“嫁接原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