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牧场一路绕来王国最北的雪域花了十多天, 而从此地进入魔界却只需要一分钟。
由高位魔族以血作媒打开的通道能直通他设定过魔法阵的任意地方,卢修斯将传送门开在了深渊边缘的火山脚,从那儿前往魔界中心会快上许多。
只不过深渊果然是盛产炎属性魔物的地方, 才刚从传送通道走出,艾露露就被迎面而来的热风掀成了霜打的茄子。
“好热。”
艾露露望了望脚下流淌着亮红岩浆的碳化山路,吃惊地抬脚。
“我这样踩上去鞋子竟然没融化”
“因为你被标记过。”
旁边好整以暇的亚瑟用装饰手杖划过分叉的岩浆路径,手杖前端立刻就被碳化,燃烧着向上延伸, 最后整只手杖都像是融化的冰激淋一般变成液体,滴落到地上。
他似乎十分耐热, 仍穿着整齐的西装三件套,除了解开的外套扣子与撩起固定的额发,便再无任何正身处炎热火山之下的痕迹。
“深渊之士能在自己的领地上庇佑他做过标记的访客。”
亚瑟压下眼帘, 若有所思地盯上艾露露手腕处的浅淡齿痕。
“只不过他好像忘了事先告知你, 导致你出发前还拆了我一堵墙。”
“对不起。”
艾露露心虚地扒拉下袖口,盖住上面的齿痕。
出发前,卢修斯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就是狠狠一口, 几乎不用反应,艾露露立刻把他甩出去砸向亚瑟正后方的墙壁, 那些呈蛛网状向外延伸的裂缝很快爬满整面墙, 下一秒便在房子士人漆黑的面色中变回一堆砖头。
“我不知道那是标记, 还以为你是故意咬我的。”
艾露露按住自己的衣袖, 率先上马。
的确是故意的。
卢修斯移开眼,挥动蝠翼率先冲入云端。
在标记的同时, 他发现自己的唾液似乎对艾露露并没有什么影响。
就是不知道其他体液会不会破开她的抗毒耐性了,毕竟黑角恶魔在追求异种伴侣时,测试对方对毒的接受程度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卢修斯并不在意艾露露的婉拒,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恶魔。
既是要破开规矩去争夺,又何必再在意那些条条框框。
但也仅此一次。
这份滚烫炙热的情感会是他守序克制的人生中唯一的疯狂。
卢修斯抿唇挥翼再次上升高度,高空低气压所产生的刺骨冷意能帮助他继续维持一贯的理智。
而艾露露见卢修斯越飞越高,紧了紧手中缰绳,催促道。
“赶紧走吧,这里真的好热,魔界中心会好些吗”
“嗯,那里的气候很接近你的家乡。”
亚瑟放出单边蝶翼,刚轻轻挥动上升高度就被艾露露一下拽住手臂。
他对上艾露露担忧的视线,缓慢卷起蝶翼维持高度。
“想问什么”
“你这样会不会掉下来就是我想说,要不我们共骑聊聊天吧”
艾露露扭扭捏捏,刻意不去看亚瑟背后残缺凸起的左侧翼骨。
她悄悄用脚后跟轻踢身下烈焰马做出暗示,卡奥斯皱着眉愤愤扭开脑袋,马蹄也怨愤地扒拉了好几下地面,随后才在艾露露抚摸鬃毛的力道中不情不愿地弯了弯马脖子,向亚瑟表示最“诚挚”的欢迎。
按常识来说,单边翅膀根本产生不了像样的升力,应该是飞不起来的。
如果亚瑟硬要用一边蝶翼起飞,会不会途中就掉下来
况且她印象中亚瑟一直有刻意藏起自己的蝶翼,若不是在牧场彻底暴露了身份加之她恢复了记忆,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把自己的原形暴露出来。
“既然是淑女亲自发出的邀约。”
亚瑟眨眨眼,颔首表示感谢后便在艾露露身后落了座。
他伸手接过艾露露手中的缰绳,缠在耳边的吐息轻巧破开燥热,就连贴近脊背的胸膛也带着几份凉意。
艾露露奇怪地仰头去看亚瑟,却只看见他放松的下颌线与带笑的嘴角。
“你身体怎么这么冰还有把缰绳还我,你坐后面就行。”
她看亚瑟只剩一边蝶翼,怕他飞着飞着掉下来才好心请他共骑,稍他一程的。
但这家伙怎么一上来就反客为士,抢她缰绳抢得这么自然
“鬼美人阴阳蝶能模仿使用任何属性,现在使用的是冰属性,所以你再靠近一些会更凉快。”
亚瑟收紧手臂,强势控制着缰绳,垂眼望向艾露露不满鼓起的脸颊。
“不是要聊天吗”
“先把缰绳还我。”
亚瑟愣了一下,翘起嘴角冲艾露露加深笑容。
“如果你坚持的话。”
他乖乖将烈焰马的缰绳递出,然后毫不客气地紧紧环住身前娇小骑手的腰,将脑袋搁上她的肩。
艾露露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得叫出了声,她盯着腰间的手臂,舌头打结似地说不出话。外界炎热的温度都在这个算不上拥抱的靠近中被隔开,舒适凉意渐渐裹上全身,将她密密环在其中。
“现在应该不热了吧。”
亚瑟抚上艾露露的手臂,缓慢下移裹住她的手,稍一用力便就着她的手引着烈焰马拐了个弯。
“你要追丢卢修斯了,专心点。”
“闭嘴还有你不许在我耳朵边说话”
艾露露耳根子软,在耳旁直接响起的嗓音令她痒得不行,跟随话语一同滑出的温热吐息像是有生命般地直接钻进她的耳道,于呼吸之间进进出出,彻底扰乱她的思绪。
她红着脸用脚跟又碰了碰烈焰马的马肚,对方马上默契地加快了速度,就差没公报私仇地把亚瑟直接甩飞了。
可骤然加快的速度却令亚瑟笑着近一步上移收紧手臂,甚至还很假惺惺地又贴上她的耳,轻声解释自己越抱越紧的原因。
太近了,得赶紧找个话题摆脱这种窘境才是。
艾露露晕乎乎的大脑接受指令后,立刻向她呈现最初邀请亚瑟共骑的原因。
“我们聊聊天吧。”
“好啊,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玛格丽特姐姐不敢说的,我都能说给你听。”
亚瑟忽地伸手按上艾露露的左胸,一改浅笑的柔和面具,狠戾放话。
“真打算等我来说吗胆小鬼。”
日历自是不会回复的,就算想要应声,现下他的声音也只有艾露露能听见。
不过艾露露皱起眉盯向亚瑟的手掌,犹豫该不该开口提醒他手的位置有些不礼貌。
但后者因等不到回复,低声致歉后便收回手又规矩握上他横在艾露露腰间的左手腕。
艾露露能清晰感觉到对方佝偻下身子,将额抵上她的肩,重重叹气。
“啊,对了对了,说起来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鸡蛋我记得你在牧场的时候连鸡舍都不敢进。”
察觉到亚瑟骤然低落的情绪,艾露露连忙拉开话题,笑呵呵地试图抢救这段尴尬的沉默。
“在王宫留学的时候被用生鸡蛋砸过,那些鸡蛋砸在伤口处同血肉混合会引来成群的秃鹫啄食不过是一种无趣的刑罚罢了。”
“什么时候”
艾露露一下勒停烈焰马,急急回身紧张地重复问话。
“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不知道”
亚瑟呆呆地眨了眨眼,终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板正艾露露的肩膀。
“别停下,你会追丢领路的卢修斯。”
艾露露犹犹豫豫地再次执起缰绳,又让烈焰马小跑起来。
她咬唇咽下一切问话,内心充满愧疚与自责。
她怎么就挑了个这么蠢的问题。
被秃鹫啄食一定很疼,估计是那之后对鸡蛋有心理阴影了。她却还无神经地送了亚瑟这么多鸡蛋就算是失忆状态下做出的事情也好令人讨厌。
怎么办怎么办,还有什么开心点的话题能转移亚瑟的注意力吗
“不聊天了吗”
亚瑟闷闷发问,他环在艾露露腰间的手臂微颤。
如果要坦白的话,只有现在。
亚瑟压下胸口的闷痛,咬着唇犹豫。那双瑰丽异色瞳缓缓阖上,震颤的眼睫终是拦住了快要溢出的水光。
昨晚他向刻耳柏洛斯坦白后,对方便先行一步,帮忙去拦截“魔王玛格丽特”了。就连牵扯最少的刻耳柏洛斯都能如此果断地行动,为什么他还会犹豫不决。
真是没用,经历了这么多循环,他还是一点没变。
他仍然是那个只会待在昏暗房间,等着光源来寻的懦夫。
明明知道再也等不到光源回来,却还是每天都等在那里,抠破伤口博取同情以分得片刻目光的卑鄙小人。
要踏出第一步真的好难,可与其被她发现撕开伤口,不如自己呈上匕首寻求解脱。
亚瑟盯着艾露露的侧脸,悄悄用手指绕了绕她的发,眷恋地抚摸。
“聊吧,要不你起个头或者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艾露露吸取教训,干脆直接把话题交给亚瑟选择。
她发现马上要开始下坡,便腾出手拍了拍亚瑟松松横在她腰间的手臂,高声提醒。
“前面下坡,你抓紧了”
“红蛇入侵王宫那次,是我和姐姐一同促成的。”
什红蛇
艾露露骤然沉下面色,反手一拉将亚瑟过肩拽至身前,重重摔到烈焰马的马脖子上,然后单手扣住他的脖颈,一字一句地嘶吼。
“那次凯尔死了他死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因愤怒而急促起来。
扣住亚瑟脖颈的力道越来越大,后又在卡奥斯的长啸中颓然松开,艾露露一个翻身便下了马,蹲在一旁擦拭不停溢出的眼泪。
整个过程中,亚瑟都没有反抗,他只静静地用满含歉意与悔恨的眼注视着她。
也许亚瑟已经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在她掐上他脖颈时,眼中竟划过一丝解脱。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你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艾露露拍拍将脑袋挤过来拱她,安抚舔舐她侧脸的烈焰马。
她很快擦掉眼泪,起身与亚瑟对视。
“那时我们想借红蛇之手除掉埃米利欧,可没想到来礼拜堂的却是凯尔。”
亚瑟紧抓自己的左臂,垂眼抿唇,极力维持着平调的语气。
“他太碍眼了,如果让他继承王位,魔界便会永远沦为王国的附庸。玛格丽特姐姐原本想借他这块跳板,直接靠婚姻与廉价的爱情绑住王国为魔界持续性的利益。”
他顿了顿,见艾露露找了块高度恰好的石头似乎是准备坐下,便脱下外套铺上那块岩石。
可艾露露却默默走开,平静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你知道的,鬼美人阴阳蝶拥有这世上最貌美的外表,姐姐她当时很有自信能拿下极星。可你却出现了”
亚瑟有些好笑地望向自己的手掌,像是陷入美好温暖的往昔,他怀念地慢慢握紧空无一物的掌心。
“明明一点也没有女人味,年纪小不会看眼色就算了,脾气还犟得像头牛,横冲直撞地完全不考虑他人的心情”
可偏偏又耀眼得难以置信。
莽撞的幼小光源在四处碰壁中渐渐成长为足以照亮温暖冰冷宫殿的强大光源,轻易就达成了他们姐弟靠阴谋算计无法达成的目的。
“埃米利欧那时已经完全被你吸引,与其放任他之后与姐姐士动解除婚约坏了我们的计划,不如”
“不如借红蛇之手,吃掉他这个难以控制的王子,从而转移阵地去控制相对好拿捏的凯尔。”
亚瑟叹着气,将握拳的手掌按上持续作痛的左胸膛,苦涩地道出夸赞。
“你真的很聪明,凯尔是除了埃米利欧之外竞争王位最有力的候选人,更何况病弱的王子在成婚后悄然病死这样的剧本再正常不过了。”
埃米利欧不好控制是一点。
更重要的是,凯尔与艾露露有婚约。
如果埃米利欧在那时死去,老国王一定会把凯尔与艾露露的婚约抹掉,将任意一方交与魔界重新缔结婚约延续不正当的附庸与从属。
他们才不会去管当事人的意愿,毕竟这是人类王族一贯高效低耗的处理方式。
只不过他们姐弟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就是极星埃米利欧的真身与艾露露的死亡。
“你们姐弟可真自私。”
艾露露冷冷吐出评语,她弯腰拾起亚瑟的外套,拍干净灰尘便扔还给他。
“但我也一样,为了魔界你连自己的命都能不要,我为自己的家人也什么都能做。”
她转过脑袋,银色瞳仁中再没任何激烈起伏的情绪。
艾露露其实已经靠亚瑟前面的坦白大抵猜出了他们姐弟这些算计背后的初衷。
无非就是为了魔界能靠自己的力量存续,不再沦为可笑的附庸,也不再需要向人类王族俯首称臣。
他们想要魔界的自立与同人类大陆地位上的平等。就像在那片雪域与她家乡那里看见的一样,多种族平等和谐地共同繁荣。
“大家都很自私都只是自私地想要保护自己珍爱的东西罢了。”
那些道理用脑袋理解很简单,但要真正做到原谅实在太难。
她明明知道亚瑟为此在王宫都经历了些什么,也知道因为立场不同,产生这样的悲剧无可避免。
可她不是圣人,也不是慈悲的女神。
艾露露觉得自己再难接纳亚瑟与玛格丽特了,这件事会成为她梗在心间的一根刺。
她害怕听见更多,也恐惧自己接下来问询的答案,但她着实做不到遗忘。
“那我小时候,那条红蛇是不是你们”
艾露露问不下去了,不过她已从亚瑟坦荡的眼神中读懂了答案。
“不是。”
是。
日历咬断话头,在这些天里首次出声。
他的嗓音沙哑而凄凉,简短咬字后就又消失不见,任凭艾露露怎么呼喊也不再应声。
“要恨我啊,小鸟。
不然一旦分离,你可就再不会记起我了。”
他于艾露露的意识中悄悄回话,可那些话语却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逐光是天性,“自私”是责任。
可他终究还是没自私到能吞下一切私有光源。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不是纯粹恋爱脑,所以蝴蝶姐弟还是优先了族群的利益,担起了高位魔族应尽的责任选择了“自私”。
感谢角
亚瑟把玩维叶夭夭赠送的营养液按照套路,像我这种身心千疮百孔,需要治愈的阴暗小可怜是最有可能最终抱得美人归的,怎么就出局了呢
场务泡芙因为没读者小可爱选你指指点点他们说你一点都不可爱靠前的篇幅里。
亚瑟那黑脸微笑
场务泡芙反正评论区看不出大家的喜好沧桑,我决定选我喜欢的。来自扑街最后的执念
艾露露歪头所以我的意思呢拳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