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露愣愣消化了许久, 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说辞来解释先前凯尔所述。
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太繁琐了，就算她全部认真听完也像是听了个寂寞，但简明扼要地来说, 大概就是表里人格互换
表人格是人类凯尔，里人格是真理之环。
原先是凯尔主导身体，现在表人格已逝，里人格便站了出来。
所以并不是凯尔变了，而是眼前人根本就不是“凯尔”。
弄懂一切后, 艾露露松开手默默向后退了半步。
“你说话像是在宣读教典。”
凯尔似被她这个动作刺痛，虽浑身一僵, 但也很快松开手，任由艾露露又退了一步，彻底离开他的怀抱。
“那我该称呼你什么呢”
“你不伤心。”
先前还哭着道出告白的艾露露在听完他的自述后显得十分平静, 她一下表现得像是初见的朋友, 礼貌且疏离。
凯尔自是已通过真理之环看透一切，此刻的问话比起确认倒更像是狼狈的挽留。
她释然了。
在最初的那个秋季里，艾露露在“凯尔”逝后痛苦彷徨地丢掉了一条命, 但那却意外成为此刻她平静的缘由。
没有光阴治愈不了的伤痛，也没有善意抚平不了的伤疤。
艾露露对“凯尔”的喜欢同他本人一起留在了那年秋季。
而她夺回记忆清醒后, 对天使产生如此情感则是必然, 也是注定。
艾露露从他的披风中钻出, 隔开两人的距离, 抬眼望向他。
“我该称呼你什么呢是神明大人还是真理大人”
她咬唇，垂下震颤不已的眼睫, 嗓音微低。
“那凯尔凯尔转生了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但凯尔还是眨眨眼，轻轻摇首。
任何不完整的灵魂都无法转生轮回，哪怕只缺失一点点也只能永远游荡于世间, 沦为一抹孤寂的游魂。
而“凯尔”的情况就更为特殊了，他甚至都算不上是个正常灵魂。
就像破碎罐子里流出的清水，落到地上不消片刻就会被酷暑蒸干。
同理，除非是用时停魔法挽留，不然完成使命的人工灵魂自是会消散地一干二净。
“你心中分明已有答案。”
他垂下眼帘，翻开披风伸手屈指。
随着他的动作，不远处的百灵鸟立刻扑闪着翅膀飞来。
它抓上凯尔的手指，还扑打着翅膀用鸟喙遥指艾露露。
他嘱咐了几句便让百灵鸟领路，带她去找埃米利欧了。
凯尔似乎就此事不想多谈。
虽是向她说明了他的真身，但关键事情却一笔带过，只给出模糊信号让她自己揣测。
就连她询问该如何称呼他时，也只是轻柔挡开她的问题。
艾露露理解现在的凯尔作为世界真理，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她也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
不过在即将踏出露台之际，微风带来他呢喃似的答案。
艾露露的脚步顿了顿，随后便笑着转身将双手张开合在唇边，大声道谢。
王宫内的仆从果然都被支开。
一路上艾露露都没有见到任何人，回廊里只有百灵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与停不下拍打她面颊的翅膀扇动声。
“你是在生气吗”
艾露露有些哭笑不得地将那只百灵鸟从她肩上捉走，点了点他的脑袋。
小百灵自是又气呼呼地去啄艾露露的手指。
他当然是生气的，自家主人不知道为这个小白眼狼做了多少事，如果没有主人在那些循环里的步步为营，那里还有她的现在
要他说，任何人受了这般恩惠都该留在主人身边，予求予取才是。
可艾露露呢
非但没有给主人好脸色，还哭着和主人说喜欢那个早就消失的人工灵魂。
天呐
那个人工灵魂说白了就是主人用来自保的一次性道具，怎么能和主人相比
虽然那个人工灵魂对他也不错就是了但终究是比不上主人的。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个没眼光的家伙真喜欢那个人工灵魂也就算了。
可她凭什么选那个自私的天使
那家伙害大家都被绑在下界所有承受的苦难全变成一场空，一切都要重头再来
他可太讨厌那个天使了，但他又不得不领着艾露露去找天使。
真是快气死百灵了
想到这儿，百灵鸟又狠狠啄了好几下艾露露的指尖。
好歹也是跟在主神神边的神使，这几下完全没有收敛力道，艾露露的指尖直接豁开一个血洞，迅速向外冒着血珠。
百灵鸟看着冒出血珠的指尖大张翅膀，呆呆张开鸟喙，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会伤到艾露露。那股甜腻的血腥气令百灵鸟歪着脑袋不停眨动双眼。
他黑葡萄般的小眼珠里满是窘迫与歉意，但表面上又死撑着仍摆出满身的敌意。
“好吧，看来你真的很生气。”
艾露露看着自己被啄开的指尖，扁着唇有些遗憾地轻语。
“虽然你唱歌很难听，但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你的。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气些什么”
挺喜欢的
唔，他也很喜欢她啊，可是有什么用，她根本不选主人。
百灵鸟炸开的羽毛慢慢收拢，又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哼但他唱歌可一点也不难听哦是艾露露的耳朵奇怪
他别开头，悄悄前移爪子往艾露露流血不止的指尖靠近，轻轻用翅尖羽毛扫过伤处，那个难看的血洞立刻恢复如初。
百灵鸟熟练使出治愈魔法，甚至都不需要吟唱。
艾露露眨眨眼，活动了一下手指，忽地扯出一抹笑。
“你这只小百灵也隐藏了身份是吗反倒是我这个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可真是又蠢又笨，只会被动陷入循环，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即使早有觉悟，现下眼眶也酸得可怕，更别提一直冰凉发抖的指尖了。
艾露露拿起剑是为了保护家人。
但结果被保护的那个，却自始至终一直是她。
那些循环因她而起，也由她落了幕。
世界已踏入正轨，那她也该将这身力量还回去了。
艾露露叹着气推开图书馆的大门，顺着百灵鸟的翅尖指向望过去。
身着纯黑披风的埃米利欧正静静伫立窗旁，借着最后的晚霞翻看书本。
那头灿金长发被用白色发带随意束起搭在肩上，映着夕阳余晖为他披上亮泽光晕。淡蓝眼珠微垂，修长手指快速翻过一页纸，然后就倏地僵住。
他显然注意到了被百灵鸟领进来的艾露露，可不过一瞬他就合上书本，拉起兜帽将面容尽数掩盖，只余绷紧的唇角。
“埃米利欧”
艾露露急急上前。
可伴随她的靠近，埃米利欧却选择拉着兜帽向旁退去，急急与她拉开比先前更大的距离。
“埃米利欧”
艾露露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可对方仍没有回应，甚至还将兜帽又下拉了几分。
那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
艾露露愣在那里，咬着下唇不知道该怎么办，整个图书室都陷入静谧。
直到夕阳彻底沉下，没点烛火的室内渐渐没入黑暗，埃米利欧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借着黑暗匆忙迈腿离开。
眼看就要离开，可他又在门口顿住，难以置信地仔细确认了一番空气中那股甜腻到能轻松侵入骨髓软化戒律的香气。
身后传来的声响巨大，听动静像是厚重书柜直接倒地引起的。
血的味道来得如此突然，竟令埃米利欧不知所措起来。
他没资格回头的。
现下的一切都是他擅自干预命运造成的，他不该再与她接触，插手她的生活了。
可艾露露受伤了，这股血气这么浓郁，她一定很疼。
埃米利欧僵在入口处，内心挣扎不已。
身后一点声响都没有，没有艾露露的嗓音也没有百灵鸟煽动翅膀的声响，黑暗中仿佛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为什么这么安静
难道艾露露被书架砸到晕过去了么
不好的猜想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埃米利欧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急急回身却被温暖的香气团直接冲撞倒地。
没等他弄懂这黑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被揪着领口拎起。
那股甜腻的味道近在咫尺，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接二连三地砸上他的面颊，又顺着重力跌落。
“你要是真不呜，真不转身我，我真的，一定，绝对会揍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是和上一章在一块的，但实在太忙了，没写全。
完结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