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远说道“我又不是调职回京, 亦没有需得当面禀明皇上的事。”
只是,于情于理,皇帝哪怕只为了探究一二, 也该见一见钟离远。要不然“皇上为什么召你回京”
“密旨上说让我回京养病。”钟离远道, “行了, 不说这些没用的了。你送到我身边的几位大夫, 落在了后面, 过两日进京, 到时候,让他们给你把把脉, 慢慢调理。”
攸宁蹙眉反对“他们又不擅长这类病痛, 说是调理,不过是拿我练手,方子不灵,是病没法儿治, 方子稍微有些效果,就是他们的功劳。”
“我誊录了你的脉案给他们。”钟离远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是这态度, “在那边, 找了些与你症状类似的病人。他们好几个一起斟酌着开的方子, 自然不同于寻常名医。”
“”
钟离远一笑,“说定了”
“真烦人。”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攸宁横了他一眼,“啰嗦。”
语声未落,萧拓施施然走进门来, “看把你胆儿肥的, 连钟离都数落上了”
攸宁不理他。
钟离远失笑。
萧拓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到攸宁身侧,对钟离远笑道“瞧见没有我媳妇儿属小螃蟹的, 横着呢。”
钟离远看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情绪不自主地被感染,也笑起来。
攸宁斜睇他一眼。他这张歹毒的嘴,她真是没辙。看完手里的东西,收起来,交还给钟离远,见他手边一副卷轴,便要打开来看。
钟离远先一步拿走,“兰业拿来的,别看了。”
“她看也没事。”萧拓并不介意。
“她看到有用有趣的东西,都会刻画到心里。”钟离远道,“我们攸宁不止横,脑筋怕是比你都灵。”
“还有这么护短儿的。”萧拓打趣道。
钟离远笑,瞥攸宁一眼,“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别费神了。”
攸宁说好,转到窗前的棋桌前,闲闲地摆一局棋,让两个男子说话。
钟离远问起林陌“明日就进京了吧”
“嗯。”
“你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这倒是。”萧拓真就长长地透了一口气,“比自己带兵还累。军需管够,绝不耽误,什么都得想在前头,让人恰到好处地引导,还不能让林陌知道是我的意思。那小子自负,我远在朝堂,有些话他是很听得进去,为的是变着法子地拧着来。”
钟离远莞尔,“没少上火吧”
“嗯,好几回想掐死他。”萧拓做个手势。
“不管怎么着,你没白煎熬心血。”钟离远很客观,且明显与他很有默契,“名将越多越好,年轻人纵然张狂些,你也别往心里去。内战不止,你亲自带兵根本顾不过来,何况最要紧的是稳固朝局。”
“明白。”
攸宁望了他们一眼。她怎么觉得,他们不论是话题还是态度,都显得过于熟稔了些
萧拓起身走到书架前,浏览都有哪些藏书,随后道“你这儿的藏书,跟我那儿差不多,攸宁最无趣,一本女孩子该看的书都没有,常看的那些比我们还枯燥。”
钟离远瞪了他一眼,“就这样儿,怎么着吧”
“我能怎么着”萧拓在他对面落座,“知道她每日不离手的是什么书么奇门遁甲,天,起初我差点儿给吓过去。”
钟离远轻轻地笑。
攸宁却是嘴角一抽,手中棋子险些掉下去。
钟离远瞥见,轻笑就变成了大笑。
攸宁忍无可忍,“你笑什么笑也不管管他。”
钟离远摆一摆手,一本正经和稀泥,“他都给吓着了,我怎么管”
攸宁语凝。
萧拓转头看妻子一眼,意态愈发松弛,架着腿,笑眉笑眼的,继续扯闲篇儿,却是再不说让她着恼的话。
钟离远瞧着萧拓,没错过他看攸宁时那至为柔软的目光与笑容,一颗心便完全落了地。
瞥见筱霜的身影在竹帘外徘徊片刻,攸宁放下棋子,走出门去。
筱霜虚扶了攸宁,走到院外才悄声道“刚收到消息,老太爷正从速赶回京城,五六日之后便能到家。”
攸宁扬眉。
“一个庄子上的管事是老太爷的亲信,他隔三差五送东西到府中,少不得听说最近的事,写信告知了老太爷。”筱霜道,“我们的人留意到信差,看了看信件,觉着不好销毁或是拦下,要是那样,老太爷也会起疑,结果大抵还是从速回京。”
“回来也好。”攸宁说。现在内宅的情形已基本稳定,最主要的是,她看出了三老爷、四老爷不能对她言明的心迹,有这前提,就不需担心三房四房反水,是以,老太爷不足畏惧。
筱霜道“奴婢想着,樊姨奶奶这一两日应该就能得到消息庄子上的管事要是托哪个下人给她房里的人递话,我们不见得会留意到。”
“这是没法子防的事儿。”攸宁握了握筱霜的手,“再说了,她知情更好。”
筱霜放下心来。
攸宁与她说起别的安排。
书房里,攸宁一出门,钟离远就对萧拓道“攸宁准备得已足够充分,何况还有我这边的助力。你就别掺和了。”
萧拓不言语。
钟离远给他想法子“找个差事,出去躲个十天半个月的,要不然就也病一病。”
萧拓轻笑,“想得美。”
钟离远看着他犯愁,“你要是出面,最后所有的账都会算到你头上,所有被牵连的人都会对你深恶痛绝。”
“我只做我该做的事。”萧拓摸出小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酒。
钟离远蹙眉,“这时候喝酒”
“这两日睡得少,火气大,喝点儿酒能缓和一些。”
“”钟离远倒是不知道,酒还有这个效用。
“因人而异。”萧拓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时间不够用,有的事情要在饭桌上说,说完了就少不了一通喝。早成酒鬼了。”
钟离远理解地笑了,“手还稳”
“还成。”萧拓道,“常跟禁军那帮人混在一起,白日只要得空,就指点他们操练,顺道练练骑射什么的。”
“那就成。你要是让酒毁了,我第一个不饶你。”
“没到松心的时候,出不了岔子。”
钟离远心安一笑,说起攸宁“我奉密旨回京,没去面圣,皇上也不曾召见,攸宁起疑了。”
“她疑心病忒厉害。”萧拓说。
“我敷衍过去了。”
“明白,她要是问我,我装糊涂就是了。但她应该不会问我。”实际的事情面前,无关萧府的事情面前,她一向把他当外人。
钟离远看出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笑得颇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
“笑什么”萧拓睨着他,“这是教出来的什么不省心的孩子”
钟离远哈哈大笑。
萧拓按了按眉心,又喝了一口酒。
三夫人今日的心情很好。昨晚跟三老爷说了很久的体己话,得了他的提点,有些事便知道怎么做了。
萧拓和攸宁出门后,她将两个妾室唤到面前,遣了下人,推心置腹地与她们说了好半晌的话。
昨晚才知道,三老爷用两个妾室气她的时候不少,但实际上跟她们只是表面文章,早就放下话了她们迟早是要离开萧府的,不要对萧府有任何寄望,不然,他就把她们处置掉。
三老爷叮嘱她,不要为难两个女子,毕竟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几年了,不知道来来回回受了多少夹板气。
三夫人没吃过苦,没过过低人一等的日子,能给的体谅有限,但毕竟是正室,那有限的体谅在这上下也够用了。
她就想,照猫画虎就是了,四房怎么做的,她和三老爷就怎么做他也表明了这层意思,相应的银钱他出。
两个妾室听明白三夫人的意思之后,竟有种终得解脱的意思,俱是暗暗地透了一口气。
大姨娘道“奴婢听凭三夫人吩咐。”
二姨娘连忙附和“奴婢也是这样想的,一切由夫人做主。”
她们还不知道这个正室不着调没脑子不是一日两日了,现下这做派,必然是得了聪明人的点拨,照着章程行事。
那人不是三老爷,就是四夫人或五夫人别人倒是不用想,要么没工夫理会这种事,要么是打心底当她们不存在。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三夫人雀跃不已,恨不得即刻如愿,却知道要有些耐心,好歹要先知会攸宁,得到同意之后,才能知会老夫人。
但是这一阵难得有件高兴的事,没人分享可不成,她吩咐丫鬟去知会了三老爷。
很快,三老爷派小厮来房里,交给她两张五千两的银票。
三夫人满脸是笑地把银票收进钱匣子,只盼着明日就能取出来派上用场。
真难得,她见到大额的银钱也没有动歪主意的脑筋。
说到底,她就是那种依仗着男子的女子,他肯温柔耐心地待她,她怎么还会贪图有的没的
说起来,她对他真的是一往情深。
对,萧家男子的确个个不俗,二老爷风雅,娘家好些人都说四老爷比三老爷的样貌更好,首辅大人更是俊美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但到了她这儿,事情可不能这样说。妻儿在侧的二老爷自是不需说了,四老爷倨傲冷淡、首辅大人过于彪悍都是她一听性情做派就打怵甚至希望能不见到就不见到的男子她喜欢被人哄着、照顾着,那兄弟两个代表的两类性情的男子,都是一样的,除非遇到倾心的女子,否则是打死也不肯的。
儿女情长是重要,但要是三两下就把命给搭进去,又是图个什么这些是祖母在她豆蔻年华就提点过她的话,又细细地针对她这个人摆清楚了轻重厉害。
她铭记于心,深以为然,自那时起,便隐隐地有了择婿的准则。
天可怜见,她遇到了他。
但在成婚之后,他们过得一波三折。
是在她帮着樊氏夺了二夫人掌家的权利之后,他对她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一年起码有大半年歇在外院。
她委屈懊恼,他在她面前,渐渐变得暴躁或是寡言少语,经常是三两句话说得不对付了,他就甩手走人。
那时算不明白生涯的账,只顾着讨好樊氏、堵住娘家挑剔三老爷出身境遇的悠悠之口,彻底钻进了牛角尖,好几年出不来。
真是一言难尽的好几年光景。大好的光景,就浪费在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上头。
近来在攸宁手里连连吃瘪,已算得她人生中最大的坎坷,但被狠狠地打击之后,反倒开窍了,随着一些事想通了也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往后,好好儿筹备生儿育女才是头等大事。
娘家不管她,那也罢了,横竖她不是还有夫君么
心里实在欢喜,便真的坐不住,去后花园赏看春景。
却不想,遇到了四夫人。
三夫人下意识地想摸自己挨过一巴掌的脸,抬起时才意识到不妥,改为理了理鬓发。
四夫人也望见了三夫人,神色淡淡地走过来见礼,“三嫂也来赏花”
“是啊。”三夫人多少有些不自在,还礼之后,问道,“可有什么有趣之处”
“还是先前那些景致,只是比往年更鲜活了些。”四夫人道。
“”三夫人抿了抿唇,“是,持家的人换了,打理园子的人自然更尽心。”
“原来三嫂也知道啊。”四夫人徐徐笑开来,欠一欠身,“我过来一阵子了,该回房了,这就走,以免扫了三嫂的兴致。”语毕,施施然走开去。
“嗳你这个人”三夫人捏紧了帕子,“我是说错过话,可你不也当下找补回去了么”她都快让四夫人闹得分不清一个事实了是言语更伤人,还是给人耳刮子更伤人那怎么算都是半斤八两啊,怎么这妯娌还真记恨上她了
四夫人心生笑意,转身瞧着三夫人时,仍是淡漠的神色“有的话,远比掌掴别人一通更狠。如果我是昨日的时夫人,情愿攸宁二话不说地给一通耳刮子。”
“”三夫人哑声。
四夫人真不是嘴上饶人的性子,继续道“三嫂不着调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总不能说,你刚有点儿向善的意思,别人就要一味地捧着哄着,凭什么那根本就是你该做的。再把你惯得得意忘形了,算谁的”
“”三夫人还是无话可说,十分沮丧。
“你真安生了,别人自然就把你当一家人了。”四夫人徐徐转身,“得了五弟妹全然的认可,我自然就也把你当手足一般对待。”
原来转变只能让夫君即刻另眼相看,别人还是对她存着戒心。“好吧我不再添乱就是了。”她讷讷地道,与其说是说给四夫人听,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宫中,御书房。
皇帝问杨锦瑟“在竹园要常住在那儿”
杨锦瑟道“应该是,这几日那边陆续添了不少人手,有条不紊地打理着竹园各处,不想常住的话,不需如此吧”
皇帝垂了眼睑,似是想到了什么事,叹息一声,又问“今日午后之前,攸宁见没见过钟离远”
“属下不知。”杨锦瑟面露愧色,“若是见过,应该是钟离远进京当日,可是他分外警觉,进城后把我们的人甩掉了。不知他落脚处,平时除了阁老愿意,也没法子留意到他和萧府中人的行踪,就”
皇帝没有不悦,这类情形,她早已习惯了,反而笑了笑,“眼下知晓钟离远的落脚处就行。吩咐下去,只要攸宁递牌子进宫,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替朕传话给她,可当即进宫。”
杨锦瑟不明所以,但还是处于习惯性的绝对服从而当即称是。
今日杨锦瑟夜间不需当值,申时下衙后便如常回到了家中。
刚换了家常穿戴,回事处送来一份请帖“送帖子的人还在等着呢。”
杨锦瑟看过,挑了挑眉竟是攸宁请她去周记当铺喝茶的请帖。
哪有请人到当铺喝茶的
那个丫头片子,只要是看着不顺眼的人,便是不论何事都会做得不伦不类,让人心里或大或小的膈应一下。
杨锦瑟心里虽然挑剔不满,却很快吩咐回事处的人“我准时前去,赏递帖子过来的二两银子。”
“是。”
回府的路上,攸宁琢磨好半晌,还是决定告诉萧拓“老太爷要回来了。”
“什么”萧拓当真是吃惊了,星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
攸宁笑开来,“真的。先前我担心樊姨奶奶总跟老太爷告我的状,就让人留意老太爷一些,今儿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萧拓刮了刮眉骨,很是无语。
父亲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樊氏么难不成年老了反倒要唱一出宠妾灭妻给他看
唉相安无事地活着不成么
他切实地烦躁郁闷起来。
攸宁瞧着,多少有点儿不落忍,轻轻抚着他面颊。
他看她,歉然地笑,“真把你拉进火坑了。”
“不是你说的,我能如鱼得水么”攸宁反过头来宽慰他,“真不算什么,你可别小瞧了我,连你都不怕,我还能怕谁”
萧拓不知足的笑了,把她搂到怀里,用力亲了一口。
这份儿亲昵喜爱,延展到了床笫之间。
或是轻轻浅浅,或是直接钝重。
只为哪怕某一个瞬间、某一刻的不可控制的默契。
直到她在他臂弯酣眠。
她是有些没好气的,睡前嘀咕,说明儿不是要上大早朝么这是故意纵着我不服侍你更衣送你出门啊。
一本正经地抱怨,跟真的似的,她何时肯留意照顾过他偏偏理直气壮的,声音又绵绵软软的,想来就让他唇角上扬。
可不论如何,他都是满心愉悦。
大夫给她把脉调理的事儿,钟离远已经解决虽然她会不会因着抵触作妖还两说,但起码是接受了。
如此一来,心头的大石就向下落了三分。
天没亮,他恋恋不舍地安置好怀里的人,给她盖好被子,从速洗漱更衣,转去外院,一面用饭一面交代了亲信一些事,随后赶去宫里。
攸宁醒来时,看到身侧空空如也,差点儿怀疑昨晚自己做了一场旖旎至极的梦,再想想,活动下手脚,就确定不是了。
说白了,她就从不是有做旖梦的闲情雅致的人。
让她怀疑不真实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萧拓一时异于往常的温柔,一时又比强悍时更强悍。
害得她真晕头转向了。
要命。
不想起床还要强迫自己起来的时候,太要命了。
要到何年何月,日子才是自己说了算
那样的光景就算实现,自己又能享受几日
攸宁尽力地拂开了这些想法,神色如常地去福寿堂请安。
二房、三房、四房的人或是提前或是稍后而至。
攸宁心绪转好。
待得闲话一阵,各房的人相继道辞之际,三夫人提出跟老夫人、五夫人有些体己话要说。
别人喜闻乐见,鱼贯离开。
三夫人非常谨慎地说了对两个妾室的安排,末了又解释“我晓得五弟妹尊重母亲,凡事以母亲的意思为先,如此,还不如跟你们一道说了。”
老夫人望向攸宁,存着询问的意思。内宅不管什么事,小儿媳其实都已是说一不二的地位,有些事来问她,不过是顾及着她的脸面。
攸宁对婆婆眨了眨眼。
老夫人眼中就有了笑意,对三夫人道“既然如此,就依着你和老三的意思,把人好生安置了。但是明面上要另外做些文章,不管是发落还是妾室自请,你们酌情安置到别院庄子上思过就是了。”
三夫人频频称是,又对攸宁欠一欠身,“往后,就要烦劳五弟妹费心了。”
“该当的,三嫂客气了。”攸宁笑靥如花。
午后,唐元涛现任夫人求见,传话的人倒是把话说得在情在理,攸宁也就转到花厅相见。
唐夫人与攸宁年岁相仿,出身低微,小家碧玉的样貌,两年前才嫁入唐府。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是话不投机可言。
“起初你搬到兰园住着,也不知会一声,害得伯爷派下人打听许久。待你嫁了之后,也不好添箱”唐夫人说着话,双眼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室内陈设,“像萧府地段这么好的宅子,值多少银子啊”
攸宁瞥她一眼,“这是御赐的宅子。你来是为何事”
唐夫人应道“伯爷吩咐我过来,与你商量你姐姐啊不是,商量唐盈那档子事儿。”
攸宁道“与我说不着。”
“可是,伯爷不是已经花了两万两,跟你赎她回唐家么”说起这件事,唐夫人就肉疼不已,“闹到眼下这个地步,她实在不能回去了,已经被顾大老爷害得落发,那么你能把银子退还给我们么”却也觉得有些理亏,说完就红了脸。
攸宁和颜悦色的,“唐元涛把我逐出家门之前,连个招呼都没打,而且我嫁入顾家之前,他收了两万两银钱。夫人不妨想想,换了你是我,会退还那笔银钱么”
“真有那种事从来没人跟我提过。”唐夫人惊讶得睁大眼睛,“之前你被逐出家门的事,我以为是你提出的哎呀,伯爷真是糊涂啊。”
攸宁道“你回去之后跟他说,是他先做尽了恩断义绝的事,与我再无瓜葛。日后我在一日,唐家就不要与萧府来往。”说到这儿,端了茶,“不留你了。”
“那我不耽搁你了。”唐夫人局促地起身,出门时还在摇头叹气。
等人走了,筱霜嘀咕“怎么会有这样肤浅的人”
“唐元涛只中意这种女子。”攸宁讽刺地扬了扬唇角,意有所指地道,“这个算是不错了,能气死人的,你也不是没见识过。”
攸宁来到周记当铺。
杨锦瑟已然在等。
攸宁落座之后,递给杨锦瑟一份名单,开门见山“钟离远已回京,你必然已获悉。”
杨锦瑟轻轻点了点头,注意力集中在那份名单上,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攸宁语声徐徐“你手上拿着的名单,全是当初钟离远征伐附近的锦衣卫所的人,更有一些是一直随军行走的。不管你还是杨锦澄,我要你们出面,让这些人说出所见所闻所查证的事实。”
杨锦瑟瞠目结舌,缓了好一阵才道“当初告发钟离远的人,都是冒死到衙门投案,签字画押的,就算这些年已经相继身死,但他们的证供就算锦衣卫,也没法儿证明是假。而名单上这些锦衣卫,你要他们明明白白地有个说法,等同于是有半数的可能断了他们的仕途。”
攸宁怒极反笑,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又移开,“他们的仕途要紧,钟离远仕途受阻就是活该么”
“当时的情形你并不知”
“你又知道多少”攸宁倏然将茶盏重重地放回到案上。茶水飞出,在案上落下深深浅浅形状不一的水痕。
杨锦瑟其实也被吓到了,强忍着才没跳起来。这只是因为,她对攸宁还是很了解的,这人真的将火气表露在举止间的时候,就是了不得了。
“说正事儿。”攸宁道,“你拿着的那份名单是假的,真的那一份,要等你答应全力帮我之后才能看到。其次,我手里有行贿杨大人、杨老爷、杨夫人数桩罪行的证据,其余一些小官员、商贾亦如此。杨大人,意下如何”
“你怎么能连我爹娘都卷进来”杨锦瑟怒了,“他们都是待你和阁老那么好的人”
“钟离远救下的苍生,定会有人像你爹娘一样积德向善,谁又曾顾及过被牵连的钟离家族中人”攸宁笑得冷酷,“跟我谈情意你拿什么跟我谈你敢拍着心口说,当时若无钟离远,你主子也能坐稳帝位你跟你爹娘能有今时今日“
“可还有萧拓”
攸宁瞧着她,目光酷寒,“你再跟我无理取闹,那就滚。我不跟你讲任何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只讲这案子。”
“”杨锦瑟气闷了一阵,又斟酌了一阵,老大不情愿地道“你只管说好了,家父家母和我能应的,你都找我。”
“好。”攸宁道,“接下来,照着我的亲信传给你的话行事,确信你无二心,会把相关锦衣卫名单交给你。但你要记住,这必须是两日内完成的事,晚一刻,你与双亲余生都不得安生。在我眼里,早已没了值得同情怜悯之人。”
杨锦瑟默然良久,颔首。
攸宁因着对方神思恍惚,温温柔柔地警告且强调道“我斟酌清楚之后,有所作为,我会把名单交给你,但你敢动任何一个,我就让你和你双亲身首异处。”
杨锦瑟沉默一阵,黯然颔首。
翌日,下了一场连绵终日的春雨。
攸宁先是打喷嚏,随后就开始咳嗽。她预感不大好,忙把筱霜晚玉唤到近前,将近日的事细致地交代给她们。
之后,便开始发热昏睡。
筱霜晚玉急得团团转,顾不得她平日里一些忌讳,去告知了外院的景竹向松。
景竹向松又即刻禀明萧拓,请他拿个主意。
萧拓闻讯后,从竹园调了两个大夫,到府中给攸宁诊治。
她这种病可真要命,你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病。
所谓的防患于未然,针对她,是不存在的。
昏睡中的攸宁,梦境不断。
此刻梦中,飞雪连天,顾夫人所住的庭院之中,跪着攸宁和丫鬟筱霜、晚玉。
鹅毛般的雪片随风辗转,纷纷扬扬地落在主仆三个的发间、肩头、衣衫。
北风凛冽如细刃,经久不息地凌迟着面庞,那份煎熬,远不及双膝久跪冰雪的入骨之痛。
渐渐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身形失力、僵硬。
攸宁茫然地望着苍茫飞雪,怀疑自己会活生生冻死。
如何落到这地步的
出嫁前,她与家门决裂,最在意的故人又是九死一生的处境,心境几近绝望。
进到顾家的每一日,形同行尸走肉,与行动不便的顾文季经常好几日不见一面。
顾夫人给她立规矩,她受着;顾芳菲变着法子给她使绊子,她也受着。
看似逆来顺受,其实是生无可恋、死又不值。明知不是长久之计,却因消沉至极,一日日捱下去。
如此,换得的是顾家母女变本加厉,简直不把她当人了。此时情状,不过是比往昔更重了些。
顾芳菲施施然走出门来,停在近前,幸灾乐祸“新疾旧患的,这次应该熬不过去了。你别说,想到日后没了你这出气筒,还挺失落的。”语毕,扬长而去。
顾夫人、顾泽房里的灯一盏盏熄灭。
也就是说,夫妻二人醒来之前,她们都要跪在这儿。
若真跪到天明,便是留下一口气在,人也废了。
此次起因,不过是她抄写的经书不合顾家母女的心意,便说她不敬神明、忤逆长辈。顾泽不理这种事。两个丫鬟执意陪同罚跪。
处境已是不能更坏。
她怎样都无妨,筱霜晚玉何辜
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的、慢慢的忽闪着,一下,又一下,目光从迷茫转为清绝、坚定。
她缓慢亦艰难地伸出手,扯了扯两名丫鬟的衣袖,轻声道“去告诉大少爷。”
之后,顾文季闻讯大怒,遣人接她回房,与顾泽顾夫人讨说法。
他从来就是她可用且最有用的棋子,只是一直因着厌憎,不肯利用。
终究,她认清现状,踏出扭转处境的第一步,代价是落下了发热、关节作痛的病根儿。
她对那时的自己怒其不争,从不愿回顾,回忆却总是不期然入梦。
她挣扎着,想快些清醒,意识陷入半梦半醒的恍惚,一时因梦中经历寒意彻骨,一时因病情燥热难耐。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着,一时翻身,使得敷在额头的帕子掉落,一时又要掀开锦被。
萧拓拿起掉落的帕子,亲手换了一条,又隔着被子板过她身形,让她平躺。
攸宁要掀开锦被时,萧拓及时起身按住被角。
如此反复,攸宁折腾了好一阵。
随后,萧拓索性按住被角不动了,双手撑在她身形两侧,恰到好处的留出些余地。
“没事了。”明知徒劳,他仍是出言安抚。
有人对她说“没事了。”声音遥远而温和。
是谁
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眼睑却有如千斤重。
但是,说的对。
没事了,都过去了。
前路未卜,可总好过重复旧路。
便这样,她意识虽恍惚,到底是挣脱了最艰辛的旧日光景,渐渐平静亦安静下来。
病中的攸宁无法知晓的是林陌率兵班师回朝,与麾下一众将领得到朝廷封赏;
萧拓因举荐良将有功,皇帝再次想给他爵位。萧拓委婉而坚决地回绝。
然后首辅大人说,家里有人抱恙,要留在家中照看,告假五日。
皇帝准了。
群臣哗然。
攸宁醒来时,对上的便是下巴上有胡茬、目光温软的萧拓的俊颜。
比起梦中人,他好了百千倍。
攸宁不自觉地绽出微笑。
萧拓的手已落到她额头,“还好,还好。”
还好,这回不是因为她病根儿引起的病痛。
“嗯。”攸宁奇怪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不用见人了么”说到这儿就自觉不像话,忙补救,“你该不会守了我好久吧”
萧拓唇角扬了扬,“告假几天而已。看了两天热闹而已。”
“”攸宁望着他。
他握住她的手,“往后别再这么吓我了,成么”
没来由的,攸宁心头有点儿泛酸。
她挣开了他的手,转身面向床里侧,“滚去洗漱,然后好好儿吃个饭、眠一眠。”
他说行啊,语声满带愉悦,痛痛快快地去了净房。
攸宁敛目,在沉沉地呼吸间,让自己恢复全然的冷静。
萧拓折回来歇下之后没多久,便就轻手轻脚地起身。
攸宁立时醒来,问他“遇到棘手的事儿了么”
萧拓转身,揉一揉她的脸,“没,只是睡不着了,想趁这时间复信。”
“我才不信。”攸宁拥着被,望着他的明眸中只有质疑。
萧拓默了会儿,笑,俯身凑过去,深吻了吻她的唇,“我这儿出内贼了,见你好转了,就等不及去抓。多说一个时辰回来,等我,好么”
“嗯。”攸宁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点头了,之后才觉出些不对,可是那些不对她不允许自己深思。
萧拓到了外院书房。
他数年来身兼数职,没有幕僚亲信帮衬,早累死了,但幕僚的帮衬也有限。
四个幕僚皆是近三二年入府,没有他完全信任的,从不与他们议事,只有技巧的安排差事谁受不了,随时可以走人;谁要背叛,他及时察觉。
现在,他就及时察觉到了内贼。要不是攸宁不舒坦,早将人处置了。这会儿,他是不需再忍了。
四位幕僚齐齐来到外书房。
落座后,视线扫过众人,他轻轻一笑,“我近来行径惹得几位先生甚是不悦,此刻不妨说清楚。”
静默片刻之后,曲先生率先起身道“我们既为阁老的幕僚,便该为阁老分忧,可是这一个来月,阁老都不曾与我们正经议事,更不曾派遣正经的差事,着实惶恐不安。”
“只为此事”
曲先生与之坦然对视,遂深施一礼,“我只为此事。若曾行差踏错,请阁老降罪,容我将功补过。”
“多虑了。只是我近来清闲,也就让你们将息一阵。”萧拓道,“晚一些有你忙的,安心等着。”
曲先生松了一口气,欠一欠身,笑呵呵道辞离开。
井先生看着这一幕,面露焦虑之色,起身道“曲先生空有一腔忠心,却不知为阁老思及长远之事。有些事,他想不到恶果,我却想到了,却不知该不该说。”
“说。”
井先生恭敬道“开春儿起,阁老屡有欠考虑的行径,譬如上次与今上僵持整日,譬如迎娶唐氏进门。我实在是不懂,阁老意欲何为”
萧拓微扬了唇角,“现今意欲何为,你该猜得出。”
“阁老与今上意见相左,再到近日行迹,我思来想去,猜测只有两个,或是为了钟离远,或是为了您的终身大事。”井先生态度恳切,“请阁老三思。在任何人看来,这两件事您办的都太不明智,实属自寻烦恼,不论哪一件成真,都是后患无穷。”
“你倒是爽利。”
“阁老深知,我一向莽直,藏不住话。”
“你的确是藏不住话。”萧拓目光深沉,凉凉一笑,“我的意图,你已告知次辅。说说,时阁老许了你什么”
语声未落,便引发另外两位幕僚的低呼。
井先生面色有一瞬的僵硬,之后上前一步,高声喊冤“阁老何出此言我投靠阁老六年来,自知资质愚钝,偶尔办事不力,留在萧府的底气,不过是一腔赤诚阁老这般武断,我唯有以死明志”
几句话说完,其余幕僚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景竹则快步走到书柜前,从中找出一个信封。
萧拓淡漠道“我兼任过刑部尚书,诏狱迄今还在手里,知晓诸多酷刑。你,你的高堂、儿女、亲友,想怎么死我成全。”
“”井先生张口结舌,渐渐的,面无人色。
景竹折回到萧拓面前。
萧拓抬了抬手,“先让另外几位先生瞧瞧。”
景竹称是。
信封里是一些小字条,写着萧拓近两年来的举措、行踪,字迹不同,可见是誊录下来的。
几个人传阅之后,再望向井先生,俱是目光不善,更有人气道“居然吃里扒外,勾结时阁老,真该千刀万剐”
景竹拿过证据,收入信封,摔到井先生脸上,“你刚有叛主的苗头,阁老就察觉了。”
井先生犹如挨了狠狠一记耳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给过你机会,你错过了,也便错了。”萧拓眼中现出杀机,但竭力按捺下去,“有人劝我少杀人,眼下也不能饶你,当真伤脑筋。”
井先生看着眼前玄色衣摆,身形如筛糠,哑声道“小人听凭发落,唯请阁老不要牵连无辜。过错全在小人,亲友毫不知情,若是虚言,必遭天谴。”
“牵连又何妨”萧拓道,“时阁老与我势不两立,你却偏偏投靠他,倒真会打我的脸。”
井先生用力磕头,再次恳求“阁老便是将小人凌迟,也是我自作自受,唯求饶恕无辜之人。”
萧拓敛目思忖一阵,闲然道“领二十板子,一千两纹银,回你现今住处,日后安分守己。”
“阁老的意思是”井先生的恐惧更重,声音呆板无力。
“全在你。再与时阁老暗通款曲,或是自行了断,你一干亲友便会逐个亡于酷刑。”萧拓睨着他,淡漠如俯视草芥,“就此别过,先生珍重。”
寻常人若是寻常听到这几句话,兴许不会当回事,但井先生不会,任何熟悉萧拓手段的人都不会。
于人有益之事,萧拓兴许会留有余地,食言的前提是给人更大的惊喜,而这种发落人的话,却从来是言出必行,当真施行起来,只比他所说的更狠绝。
井先生知道,自己余生,只能是个头上悬着刀的傀儡,心如死灰地活下去。
他茫茫然磕头谢恩,起身时双眼向上一翻,晕厥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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