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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步步展露的锋芒(4)
    萧拓去书房之后, 攸宁没了睡意。

    筱霜、晚玉过来,哄着她服药,用了小半碗粥, 又服侍着她去净房, 洗漱擦洗一番。

    回到床上歇下, 攸宁见她们一直在打量自己的气色, 弯了弯唇角, “觉着松快了, 要好了。”

    筱霜、晚玉这才现出欢颜。

    之后攸宁才知道,现在已近子时, 而在她昏睡期间, 老夫人和三个妯娌每日都会过来看望,老夫人更会在床前一坐就是大半晌。

    “母子两个也不怎么说话,只要说话,就是老夫人责怪阁老, 问是不是他害得您上了心火。”筱霜说着,现出些许对萧拓的同情。

    人们都看得出攸宁身子骨弱, 底子不大好的样子, 寻常人倒是不知道她的病根儿, 和有多容易病倒。

    攸宁笑了笑,“可曾耽搁了别的事”

    “没有。”晚玉道,“白日里有秋月、雅琴几个服侍您,奴婢和筱霜就能腾出空来, 上午替您处理内宅的事, 下午办外面的事。您别想这些了,先将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攸宁嗯了一声,见她们眉宇间透着疲惫, 道“回房歇息,找值夜的人来替你们。”

    两个丫鬟不想走,“我们不累,秋月、雅琴在梢间补觉,迟一些就能替换我们。”

    “听话。让她们也回房休息去。”攸宁笑道,“我真见好了,阁老迟一些就回来了。”

    两人这才不再坚持,称是退下。

    等到萧拓回来,攸宁才意识到一件事“你还是别在这儿睡了。我这病,离得这么近的话,怕是会过病气给你。”

    萧拓不搭理她,自顾自宽衣歇下,把她搂到怀里,啄了啄她的唇,“还挺看得起你自个儿。”

    攸宁失笑。

    “难受么”萧拓柔声问。

    应该是难受的,五脏六腑火烧火燎的,头脑不够清明,疲惫乏力似是渗透到了四肢百骸。可是,“没事,习惯了。”她蹭了蹭他的肩,“你这么惯着我,有事也没事了。”说完愣了愣,这是什么话呢瞧瞧,脑子不清醒,就是这点儿不好。

    萧拓察觉到她的反应,心里仍是格外熨帖,晓得她需要的是正常的睡眠,便拍抚着她的背,“乖乖睡觉,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静园。”

    “嗯。”三四日里,他们都不露面,初六十九恐怕会很失落。

    攸宁渐渐睡着了。

    萧拓也很疲倦,却了无睡意。

    那份疲倦,更多的是来自心里。

    十几个年头了,一直不停歇地筹谋诸事,忙于公务,哪怕逢年过节,脑子里转着的也是庙堂上的事。

    想停歇都不能。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常日里守着家园,得一份真正的安闲

    一早,各房得了攸宁见好的消息,俱是长长地透了一口气,婆媳四个相继前来看望。

    老夫人来得最早,坐在床畔,携了攸宁的手,很是心疼,“瞧瞧,这小脸儿苍白得吓人。真把我们吓坏了,平日里可千万要好生将养着,给你的那些补品,都要派上用场。”

    攸宁心里暖暖的,笑着称是。

    老夫人又悄声问她“是不是老五惹你生气上火了”

    攸宁失笑,“没有,真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着凉了。”

    老夫人不信,着凉怎么能是这么个症状

    攸宁笑容真挚,也悄声道“真的,阁老待我好着呢。”

    老夫人认真地道“他一定是做贼心虚,才告假陪着你。”

    攸宁笑开来,“怪我,害得阁老要落人话柄了。”

    “应该的。自进门到如今,家里七事八事的,他也不帮衬着你。”老夫人数落起小儿子来,向来是一套一套的,“眼下把你累病了,才知道你是谁了。”

    攸宁笑得不轻。

    老夫人见她心情这样好,虽然面色不佳,精气神儿倒是很好,也就真的放下心来,“你虽然病着,家里的事却一点儿都没耽搁,说起来,你身边的丫鬟都不简单啊,个个儿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单说秋月,只跟了你这么一段日子,已是改头换面了,这三两日管着正房里的大事小情,哪儿哪儿都井井有条的,一丝儿不乱。”

    “也是她聪明。”

    “这种管教人的法子,回头不妨提点延晖一番。”

    “好,我听您的。”

    老夫人担心说话久了她会累,又笑眯眯地叮嘱一番,便回了福寿堂。

    二夫人、四夫人结伴前来,一个送了她开过光的佛珠,一个送了她开过光的镯子。

    二夫人解释道“上回去护国寺,一起求回来的,只望着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攸宁爽快地收下,“病一下倒是赚到了。”

    四夫人点了点她额头,“病得昏昏沉沉的,可真能吓人。偏生阁老留在房里守着,我们也不好进来看看。”

    “他也真是的。”攸宁没法子说别的。

    “不会落什么话柄的。”二夫人道,“府里对外只说,是阁老不舒坦,头疼得厉害,你照顾着他,没法子见客。”

    可真能颠倒黑白。攸宁腹诽着,笑。

    三夫人晓得二夫人、四夫人不待见自己,便也识趣,听着她们离开正房之后,才去看攸宁。

    “给你带了一只老参,能用就用着,不能用也能赏人。”她说。

    攸宁感激地一笑,让她坐到床前的椅子上,“三嫂这两日可还好”

    “挺好的。”三夫人对着这个妯娌,总有点儿不自在,“你呢这就算是完全见好了吧阁老是怎么回事不给你请太医,反倒请了民间的大夫,你三哥跟我都有些犯嘀咕。”

    “见好了。”攸宁答道,“也是我的意思,以前就有相熟的大夫,倒是不用惊动太医院。”

    “那还好。”三夫人晓得,生病的人反倒不愿意人总说病情相关的,就说起别的事,“家父给我选了个管事妈妈,让她过来,也能时时提点着我。”

    “这是好事。”攸宁道,“等人过来,知会一声,四季的衣裳例银等等,都要走公中的账。”

    三夫人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可不是这意思,走我自己的账就是了。”

    “那怎么成”攸宁道,“管事妈妈是来给萧府三夫人当差的,处境就得跟别人一样,这样她心里也更踏实。是令尊的心意,你自然要给她体面,让她拿房里管事的月例。”

    “嗯那我就听你的,你说的总不会出错的。”三夫人瞄攸宁一眼,“我太笨了,往后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直接数落我就是了。”

    攸宁笑出来,“有事我们一起商量。”

    三夫人感激地笑了。

    晚玉等攸宁应承完婆婆妯娌,见她不乏,禀明一些事“济宁侯成婚前与哪个女子来往过,倒是还没查到,却查到了眼前的一件事济宁侯班师回京的路上,金陵宋家的闺秀宋宛竹便来了京城,在一个小院儿里住了一段日子之后,搬到了济宁侯私下置办的一所别院。”

    攸宁思索着,“金陵宋家,曾做过礼部郎中的那个宋家”

    “是。”

    攸宁又算了算时间,宋家外放到金陵,是在林陌成婚前一年。

    晚玉继续道“济宁侯回京之后,极为忙碌,一日夜间还是去别院看了看宋小姐。”

    “”攸宁道,“已经有个人摆着了,你们就先摁着宋宛竹查,如果两个人真是不清不楚的,就给我把这宋大小姐查个底儿掉。”

    “明白”

    午间,安阳郡主在一间酒楼宴请顾泽。

    萧拓娶的人是唐攸宁,安阳少不得留意那女子的种种传闻,以及以前的夫家。

    关注的时间久了,斟酌的事情多了,就看出了些不对劲顾泽对那个前长媳,未免太大度宽和了些。

    怎么就能让人带走那么多家产

    怎么还出手整治不曾关照过唐攸宁的齐家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认为顾泽是借着齐家的事跟唐攸宁过不去。有生恩没养恩的人,以毒妇的凉薄,怎么可能接受心里怕是一见到生母和齐家的人就烦死了。

    顾泽根本就是帮了唐攸宁的大忙。

    他图什么想用这种事换得首辅对顾家的青睐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用把开罪过唐攸宁的女儿送到寺庙落发修行吧

    至于顾夫人,闭门谢客的日子已久,人是不是还活着都不好说。

    这些也罢了,权当他是动了气,亲手清理内宅,把次子逐出家门又是怎么回事他身边又没妾室,膝下只剩了那一个子嗣,不过了,疯了

    简直匪夷所思。

    这些便是安阳郡主盛情相邀顾泽的原由。

    顾泽一点儿也不想应邀。京官谁不知道辽王兄妹是隐患谁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他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就被那位郡主盯上了

    赴约之前,他派人去萧府递话给攸宁身边的筱霜,说了这件事。

    他们不便时时碰面,只时间上就不允许,有些事便需要彼此的心腹传话,这是早就说定了的。

    那位郡主地位高贵能文善武不假,可顾泽也并不能放在眼里,觉得她和杨锦澄、杨锦瑟那类女官无甚差别。真让他打心底发怵的女子,也只有皇帝和唐攸宁。

    在酒楼的雅间相见,见礼落座之后,酒菜很快上桌。

    二人各留了一名亲信在一旁服侍酒水。

    客气得透着疏离的言语间,安阳郡主道出心中种种困惑,“顾大人能否为我释疑”

    顾泽心说你是谁啊张嘴就打听我的家事。看起来,跟辽王一起向朝廷耍流氓的年月久了,做派间就有了流氓张狂自大的习惯。但他面上只是苦笑,摇头叹息,“郡主或许不知道,我近日已先后两次向皇上递了请罪折子,细说了那些轻易不可对外人道的事,请皇上降罪。皇上说,家门不幸,也没法子,让我尽心当差就是,那些事不需再提。”

    他是大周女帝的臣子,自然要听从君上的吩咐,折子里说的,当然只是自己治家不严,妻子儿女先后行差踏错。提这一节,意在堵住安阳郡主继续探究的话。

    安阳郡主观察着他的神色,似是而非地笑一笑,“与唐攸宁无关”

    “嗯”顾泽挑眉,“郡主这话从何说起”

    “你春日所经手的事,值得一提的,都与唐攸宁有关。”

    顾泽面不改色地道“萧夫人对我顾家仁至义尽,我只为着早故的长子,便对她感激不尽。如今她另结良缘,顾家亦为她庆幸。”

    “另结良缘”安阳郡主把良缘二字咬得有点儿重,“顾大人以为萧兰业是良配是凭他文能高中状元,武能用兵杀伐还是凭他功高震主第一人的凶险处境”

    萧拓那种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宫变夺位、用兵征战都能算计得滴水不漏,想保自己安稳无虞还不容易退一万步讲,也是活一日就享有一日荣华富贵,至于身后事人都不在了,还想那些做什么看开了不过就是这么简单。

    顾泽懒得说这些,笑一笑,端杯喝了口茶,酒是不肯碰的。

    因他表露得明明白白的不想来往的态度,安阳郡主没法子再提萧拓、唐攸宁相关的事,转而说起了别的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

    没过多久,顾泽就说吃好了,衙门里还有事,起身道辞。出门后,又命亲信把安阳郡主一些主要的话传递给攸宁那边。

    萧拓早起就去看了看初九和十九,好好儿地哄了俩小子一阵,上午在外院,和留下的三个幕僚议事。

    已经收拾了有异心的,这三个也的确一直尽心竭力帮他料理不少事,今日便将一些搁置下来的比较要紧的事安排给了他们。

    三个人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得了有分量的差事,俱是踌躇满志,眉开眼笑。像之前那一段,形同于管事一般当差的日子,他们可真是受够了。

    到了午间,萧拓回房用饭,把攸宁抱到寝室外间的大炕上,“好歹多吃点儿。”

    攸宁从善如流地笑了笑。

    碗盘碟子摆满了炕桌,却都是清淡的菜肴羹汤和粥。

    攸宁蹙眉,“恨不得一点儿肉都不见,把谁当兔子呢瞧着就没胃口。”

    萧拓哈哈地笑,“明儿再适当地喂你点儿肉,今儿不成,吃了油腻的,胃跟你造反怎么办”

    “好、吧。”有盼头就成,攸宁不再抱怨。

    萧拓摸了摸她的头,陪着她慢条斯理地用饭。

    用过饭,三位大夫来了,轮流给攸宁把脉。他们都是先被攸宁的人找到,才到相继到钟离远身边照看的。

    眼下对他们下了死命令的却是萧拓和钟离远不论如何,都要把她调理得尽快好起来。

    真是要命了。就这小姑奶奶差到家的底子和过往十几年那些脉案,哪里是想调理好就成的

    却也别无选择,整日里不是翻阅医书古籍,就是苦思冥想,有没有同道中人擅长这类病症。

    攸宁固然不喜这类情形,可人在病中就缺了理,自是什么都不能说。

    三人把脉之后,随着萧拓去了外院说话。他知道她两个丫鬟耳力绝佳,带来的几个二等丫鬟之中也有身怀绝技的,关乎她病痛的事,便不想让她的人听到,以免她听了心烦。

    攸宁猜得出他心思,一笑置之。

    随后,得知了顾泽先后两次派人传话的事。

    攸宁莞尔。

    顾泽这人,行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这种人,遇到对手的话,会全力应付,完全应付不过之后也不会恼羞成怒,而是选择明智地认输,且会因为认输而连带地诚心相待。那含着的意思自然是我都这样了,你只管看着办,好意思的话就还继续收拾我。

    任谁又能好意思

    谁不会识时务地把他规划到合谋的位置他当真破罐破摔的话,也是莫大的损失。

    攸宁斟酌之后,投桃报李,挑了两条于他为官有利的消息,让晚玉派人给他传递回去。

    樊氏带着王婆子去了福寿堂。

    因为攸宁生病,老夫人白日里几乎都耗在正房,跟小儿子大眼瞪小眼地守着攸宁,什么心情都没有,谁都懒得见。

    樊氏也结结实实地病了三四日,始终因王婆子、小凡、清竹那件事悬着心,这日听着风声,得知老夫人心情大好,自己又已能如常走动,便带着王婆子到福寿堂请罪。

    老夫人听主仆两个说了原委,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说什么是王婆子不问樊氏的意思就起了歹心,这是把她当傻子蒙骗呢吧

    但这种事不能轻拿轻放地揭过不提,攸宁先前的避开不提,兴许等的就是她们主动招认。

    要是攸宁应对这件事,会做怎样的决定老夫人拿不准,有心派人去讨个主意,又担心她听了心烦。犹豫片刻就有了主意,唤方妈妈“阁老不是在家里么把他给我叫过来。这事情可不小,要不是攸宁体恤下人,尽快请了大夫过来,万一那丫鬟身子骨太弱,贪嘴吃多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送了命也未可知。”

    方妈妈小跑着去请了萧拓过来。

    萧拓倒是不知道宴请那日还有这些枝节。自从着意交代过,向松景竹就不会再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内宅的事情了。

    他在太夫人近前的太师椅上落座,听完原委,眸子骤然一寒。

    他也不理会连连赔罪的樊氏、王婆子,只对老夫人道“敢做这样的事,便是被人用银钱买断了性命。如此,娘不妨让她求仁得仁。”

    已经拼上了性命去兴风作浪,总不能因为风浪变成湖心一点涟漪就从轻发落。

    老夫人起初听了,有点儿心惊,心想你是几天不杀人就手心痒么可转念一想,他说的确实在理,这种事要是不从重发落,往后兴许就有人胆大包天到给主子投毒。

    “在理,就照你说的办。这事情还是外院经手吧,不,过两日再说,等攸宁好利落了再说。”老夫人道。

    萧拓称是。

    老夫人又道“樊姨奶奶说她没有好生约束下人,有罪,自请到庄子上度日。”

    到庄子上樊氏是不是已经得知老太爷正在回京的路上应该是,不然,她怎么肯萧拓含义不明地笑了。

    这时候,三夫人匆匆赶过来。

    她就是来看热闹的,也想瞧瞧有没有落井下石的机会。

    老夫人也没瞒她,如果她还没死心,这就是个警醒,如果是真的洗心革面,停一停也是有益无害。

    三夫人听完,心念数转,对萧拓道“依我之见,阁老不妨应下。这不管怎么说,都是应当的。樊姨奶奶房里出了那样的人,不管怎样,她都要担负一些干系。何况这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发落,只是让知情的人都稍稍安心罢了。要是一点官样文章都不做,成什么了”

    萧拓凝了说话的人一眼,心生笑意,又颔首,“行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此,就安置到大兴的庄子上。”

    三夫人心花怒放,主动向老夫人请缨“庄子上仓促之间,定然安排得不妥当,明日我我和您这边的方妈妈一起送樊姨奶奶过去,帮着安排妥当,您看可好”

    如果是提出单独送樊氏到庄子上,老夫人肯定不会同意,但是要求方妈妈同行,便是真的对樊氏没安好心思了。唉不犯浑了,却又孩子气起来。老夫人失笑,也真的无所谓,“好,依你。”

    萧拓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况且这不是归自己管的事,也就随三嫂胡闹去。

    本来么,樊氏与三嫂是该来一出相互刁难的戏,她们确实反目了,日后才不会再出风波。

    他没再逗留,道辞回了外院。

    攸宁睡了一觉醒来,老夫人派方妈妈告诉了她这档子事的结果,听了不免笑了一阵。

    三夫人这个活宝,真的是闲不下来。但是换位想想,任谁也会恨死了樊氏,总要找机会排遣几分窝囊气,不然,真的会闷出病来。谁能指望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学会隐忍既然如此,就随她去吧。

    但是,另一面,攸宁又吩咐筱霜“老太爷进京、回家之后的动向,都要盯牢。樊氏这是以退为进,做出可怜巴巴凄凄惨惨的样子,等着老太爷给她做主。”

    筱霜会意,“稍有不对,就会禀明您与阁老。”

    齐贵家的来了,带着一匣子点心,道“清竹那孩子是个有心的,听说夫人不舒坦,好几次眼泪汪汪的,说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尽一份儿心。那个难过的样子,奴婢实在看不下去,就带着她一起做了些点心。”

    “你们有心了。”攸宁笑容和煦,让齐贵家的坐了,唤人上茶,“告诉那傻孩子,我没事。头疼脑热的是寻常事,真不需记挂。”

    齐贵家的用力点头,“回去我照实复述给她听。原想带她一起过来的,可她说担心自己掉眼泪,反而不好,执意不肯跟来。”

    倒霉的孩子,总是会过早的明白一些人情世故。攸宁唤筱霜给齐贵家的、清竹分别选了一大一小两对儿银镯子,“拿回去,闲来戴着玩儿。那孩子的境遇糟心,你平日多照看着些。”

    齐贵家的起身谢赏,又正色保证“奴婢定会尽心,尽量不让她出差错。”绝对之类的措辞是不敢用的,她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说了反而让五夫人不能放心。

    攸宁满意地笑了笑,又示意她落座,当做闲谈一般,说起厨房里的大事小情。

    临近傍晚,萧延晖来了。

    攸宁本就在宴息室,便唤他到面前说话。

    萧延晖见她精气神儿不错,逸出大大的笑容,“小婶婶真的见好了,太好了。”

    “本就没什么事。”攸宁笑道。

    没什么事,小叔能请一下子请三位大夫过来能告假衣不解带地照看这些,萧延晖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不能说出口的。他笑着提及一事,“我这两日总想着,送什么给小婶婶解闷儿才好,淘换了一只鹦鹉,生得特别好看,而且已经开口了,聪明得很。您要是喜欢,等会儿我就让小厮给您送过来。”

    “”攸宁凝他一眼,笑了,坦诚地道,“我实在是很沉闷的性子,院子里不养那些闹腾的小东西,勉强养着,定会委屈了它们。你的心意我领了。”

    “诶呀,那可怎么办”萧延晖听得出,她是真的不喜这些,“我娘也不准我养那些,怕我跟我爹似的玩物丧志、没个正形。”语声越来越低。不该说这种话的,可是小婶婶又不是别人,他和他爹是什么德行,早就看得门儿清了。

    攸宁强忍着才没笑出声,“那你就跟你娘商量一下,她要是同意,就送给你三婶婶。”三夫人很喜欢这些,还爱养小金鱼什么的。

    “啊”萧延晖愣了片刻,笑,“那成,我跟我娘商量一下,终归也不算什么。只是,也不能不送四婶婶和您礼物,不然太不像话了。”

    攸宁趁机敲二老爷的竹杠“你爹手里有上好的徽墨,你请他匀出几块给我和你四婶婶。”

    “好”萧延晖兴高采烈地走了。

    转头三夫人收到侄子送的鹦鹉,瞧着便已喜不自禁,却又觉得奇怪,带着几分茫然地问“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送我礼物”

    萧延晖忙道“也送了礼物给四婶婶、五婶婶。”顿了顿,又问,“您可还喜欢”

    “喜欢”三夫人因着心安,笑容更为明艳,“太招人喜欢了。等着,我总要回你一份像样的礼物。”

    萧延晖离开三房的时候,如何都推辞不过,带上了三夫人随嫁妆过来的一样珍玩。

    他边走,边时不时地摸一摸下巴,若有所思。

    说实在的,他以前是很讨厌三婶婶的,要不是今日这一节是小婶婶的建议,他才不会跟三婶婶走动。但现在看来她好像是变了,少了以前的颐指气使,多了几分真性情,虽然有点儿不合年龄的孩子气,终归是不招人烦了。

    这样也很好。同在一屋檐下,相互看不顺眼带来的只有长年累月的相互膈应,又何苦。

    杨锦澄与林陌一道进京,赶到御前复命。

    皇帝让她称病一年半载的,先在家里做样子休息一阵,再着手她交代的差事。

    杨锦澄照办,却少不得经过萧拓,当时萧拓也没犹豫,说行,既然你将养的日子不短,我能勉强给你留着指挥使的位置,却要添两位指挥佥事。

    就这样,萧拓把自己赏识的两个人提拔了上去。

    这种账不用算,皇帝也知晓自己亏了。不过,这类事,她倒是习惯了,有舍有得而已。

    晚间歇下后闲聊时,攸宁听他说起这些,就道“既然是心照不宣,那你能不能找个人替我问皇上一件事例如我见到长公主的话,是不是要完全遵照君臣之礼”

    “当然不用。”萧拓先给了她答案,又道,“但是正经问一下也好。”

    翌日,上午,魏凡过来了,带着皇帝给攸宁的一道密旨“皇上的回话是,往重了说,那些公主都是亡国公主,她们有分寸,命妇便给几分体面,失了分寸便又不同。”说着呈上密旨,“皇上特地叮嘱了,不论有无带在身上,这都是一道尚方宝剑,日后万一遇到是非,萧夫人一定要自保为上,断不可为了劳什子规矩伤了自身。”

    攸宁听了,会心一笑。不论什么时候,皇帝最担心的都是她折在别人手里。而今想来,以往在顾家处境艰辛时的种种,是皇帝也不曾预料到的。

    之后她劝萧拓“我好了,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

    他偏不,“我要多告一日的假。”反正也就是那些事,他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将士们还没完全安置好,为钟离远翻案的事情也就不能提上日程,他干嘛要勤勤勉勉的他终年一日不得闲的时候,是少被弹劾了,还是少被忌惮了

    攸宁研读着他神色,笑着揉了揉他俊脸,“真是的,一拧巴就跟小孩儿似的。”

    “”萧拓瞪了她一眼。

    “随你怎么着。”攸宁捏了捏他手指,因着自知算是好利索了,问,“去静园”

    “好。”萧拓眉宇舒展开来,却握了握她的手,再摸了摸她的额头,之后才放心,“走。”

    攸宁很是无语,捏了捏他线条锐利的下巴。

    他只是笑,笑得特别温柔。

    攸宁看着他侧颜,心头翻涌着暖意,和些许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们这边去哄两个虎孩子,筱霜去了一趟林府,经过了一点周折,在就近的一个茶楼,见到了在上任之前居家歇息的林陌。

    筱霜把一封书信双手呈给林陌,“请侯爷当即过目,给我家夫人一句准话。”

    林陌颔首说好,凝神看完信件,再重头看了一遍,一笑,“都是说定了的事儿,我决不食言,也一直有所准备。这事儿你家夫人说了算,她估摸着时机,给我递话过来,我立即协一些同僚上折子。”

    “如此,感激不尽。”筱霜深施一礼,道辞回了萧府。

    林陌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市景象,出了会儿神,又唤来伙计,要了一壶茶和几色点心,慢慢享用。

    出来一趟,就不妨多消磨一阵再回家。

    回家就要被母亲唤到面前,数落他妻子强势霸道之类的种种不足。

    妻子的性情,他从相识起就知晓,哪儿就需得任何人翻来覆去地告诉他了

    他们夫妻间的问题,不在这些,而在于他。

    这几日,他得尽快做出个决定,一个关乎两名女子的重要决定。只是拿不准,妻子能否接受。

    同样的半日光景,三夫人仍旧保持着好心情和方妈妈一道送樊氏去了萧府在大兴的庄子上。

    三夫人还另外带了个道婆。

    庄子上的宅院虽然绝比不得富贵门庭的宅邸,在附近已是很气派了。

    道婆在宅院中里里外外走了一遍,长篇大论了一通。

    方妈妈忍着笑听着,听到的意思和自己猜测的大同小异樊氏不宜住在正屋,住在跨院的厢房就是了。

    随樊氏过来的两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的婆子闻言,俱是苦了脸。姨奶奶都落到了这般境地,她们就更不消说了,心里只恨自己命不好,跟错了人。

    樊氏却是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与平静。

    同一时刻,杨锦瑟带着关乎藩王、封疆大吏的铁证面圣西域总督与辽王兄妹屡有密信往来。

    攸宁截获了两封,手下又从西域总督府里盗出来几封,前两日选出四封,命人交给杨锦瑟,要她转呈皇帝。

    杨锦瑟没当即转呈,倒不是不听话,而是因为攸宁那边没有细致的交代,她拿不准如何回皇帝一些必然要问起的话。

    为此,只好遣了心腹去问,恰逢萧府有事也不知到底是萧拓还是攸宁病了,总之就使得消息往来的速度慢了不少。

    杨锦瑟到今日才得了准话,做到了心里有数。

    皇帝看完几封密信,敛目思忖良久,问道“谁交给你的”

    “萧夫人。”杨锦瑟回道。

    皇帝望向她,“让你和杨锦澄安排人手盯着的事儿,两年了,你们一无所获。”

    杨锦瑟老老实实地道“也曾截获过信件,只是没看出玄机,不知道信件还能玩儿出这么多花样。”

    术业有专攻,这就等于让一个擅长捉贼的人改行耍笔杆子,怎么可能不出纰漏皇帝懂得这个道理,也就不怪她,“这方面的玄机,没事去请教请教攸宁。只有你安排得当,你的手下才知道该怎么做。”

    杨锦瑟称是。

    皇帝起身离座,来回踱步一阵子,“此事知会首辅,问他能不能拿下西域总督,又有没有补缺的人,让他隔一两日给我句准话就成。”顿了顿,又道,“把安阳郡主、时阁老叫过来。”

    杨锦瑟领命而去。

    时阁老就在内阁,没多久就到了,皇帝却不似以往一般给他体面,让他在外面候着。

    皇帝一直在望着长窗外的一角碧蓝天空,思忖着攸宁出手且不隐瞒的原因。

    大抵这算是一个给她这皇帝一个警醒,意味的是钟离远翻案的事必须成功,甚至于,情势所迫之下,攸宁不介意弄得她本就不佳的格局乱成一锅粥。

    又或许,是时阁老或安阳郡主近来惹到攸宁了,攸宁要利用这件事试探一下她对他们的态度。

    再或许

    皇帝暗暗地叹了口气,那个不要命的妖孽的心思,从不是她能揣度清楚的。

    只是,换个角度再想此事,不免心惊,甚而生出莫大的压力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人,牢牢地握着藩王与重臣前一两年来往的信件而不揭露,是保有着怎样的隐忍

    人活到了那地步,委实可怕。

    同样的,亦是可敬的。

    攸宁居然让她亲眼见证了何为肝胆相照。

    钟离远知晓攸宁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又该作何感想

    她是不肯告诉他的。

    而他兴许早已料定。他看人从不出错,也许攸宁好些长处,就是跟他学到的。

    钟离远这一生,只有甘愿承受的苦,没有看错过的人。看错了,当下便知晓。

    遐思间,内侍通禀,安阳郡主到了,和时阁老一起等候传见。

    皇帝回到书案后方落座,“传。”

    时阁老和安阳郡主相形走进御书房,行了君臣之礼后站定,等候皇帝发话。

    皇帝睨着时阁老“朕记得,西域总督得以被提拔上任,是次辅大人联合了诸多官员竭力举荐的”

    安阳郡主心头忽地一跳。

    时阁老向上行礼道“皇上这样说也没错,西域总督当初得以就任,臣与诸多同僚都是认可的。”本就发生过的事,就不要否认,不然,皇帝不定怎样发作人。说白了,除了萧拓,她何尝拿官员当过人现在是他触霉头的当口,还是顺着她的性子行事为好。

    皇帝微不可闻地哼笑一声,又望向安阳郡主,“辽王与安阳郡主在那边的日子到底是怎样的过于清闲,还是过于忙碌了些”

    “”这就不是能答复的话,安阳郡主也只能陪着笑向上行礼,回复那种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托皇上的福,臣女与王兄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朕倒是觉得,你们过于忙碌。”皇帝从四封信中选出分量较轻的一封,命内侍交给安阳郡主和时阁老,“你们看看,看过了,给朕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安阳郡主看清楚手里的信件辽王的亲笔信件,周身血液几乎凝固了,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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