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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步步展露的锋芒(5)
    皇帝质问“藩王拉拢封疆大吏, 你们安的什么心”

    “这这绝非辽王字迹,是有人栽赃陷害”情急之下,安阳郡主只能用这种理由推辞罪责。

    皇帝冷冷一笑, 倏然拿起手边另一封信, 发力摔到安阳郡主身上, “辽王字迹你能说作假, 那你的呢谁会闲得做这种伪证构陷你们要不要我把你们兄妹历年来的奏折书信全找出来, 寻专人验看”

    安阳郡主跪倒在地, 低声说臣女没有。

    这就是打死也不能认的事。

    她只是不明白,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是谁连个招呼都不打, 就捅到了皇帝面前正常来讲, 不该是扣下信件,以此要挟涉及的双方么

    时阁老也跪倒在地,“西域总督居然得意忘形,糊涂到了这种地步, 实在是臣当初错看了人,臣有罪, 请皇上发落”

    皇帝却不言语, 把两个人晾到一边, 吩咐内侍“唤内阁余下的人来议事。”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道“邀请萧阁老来么”

    皇帝予以一记冷眼,“请什么请萧阁老家中有事。”那厮一准儿是在照看小病秧子,把他拎到御书房,万一闹起脾气来, 就没正形了, 反而不如让他在家里斟酌。

    内侍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出门时哆哆嗦嗦的。

    杨锦瑟奉命来到萧府,复述了皇帝的意思。

    萧拓说知道了, 我想想。

    杨锦瑟问起攸宁,“属下能不能见见尊夫人”

    萧拓当即否了“忙着呢,改日再说。”

    杨锦瑟也没指望能如愿,对他扯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道辞离开。

    迟一些攸宁听他说了此事,见他有些兴致缺缺的,笑问“懒得换人”

    “怎么都行。”萧拓告诉她原因,“西域总督本就被跟前几个总兵掣肘,名字唬人的花架子而已。他要是在那边说一不二,也就不会生别的心思了。而我要是提携哪个总兵,保不齐就引得别人心生不满。”

    “你本来就不能揽下举荐人的差事。”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萧拓故意问她。

    攸宁目光狡黠,“皇上让你办两件事,你只办拿人那一件就成,举荐人的事,不妨祸水东引。”

    别人不是他,绝不会考虑到掣肘方面的事,也绝不会举荐他赏识的人。

    “真是坏到家了。”萧拓笑道。

    “说了你的心里话而已。”攸宁道,“辽王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种事他一直在做,没法儿正经发落。”萧拓道,“现在却是不同,他妹妹在京城,朝廷就借题发挥一下,敲他一次竹杠。”

    攸宁会意,笑着颔首。

    没法儿发落是必然的,总不能真把辽王逼急了举兵造反,到时候朝廷就算胜券在握,终究是劳民伤财。

    攸宁意在投石问路、打草惊蛇安阳郡主牵涉其中,没有举足轻重的人现身力保,会落得与质子无异的处境,以皇帝那个女暴君的做派,迟早会把安阳逼吝得拉别人下水。这种账谁都算得明白,施与援手是必然,宜早不宜晚。

    时阁老的情形大同小异。

    她要看看,除了萧拓辽王,皇帝忌惮的还有谁,那个人又有没有介入钟离远的冤案。如果只是明面上的时阁老及其党羽,以萧拓与钟离远的谋算,当初不可能落于败势。

    当初案发时,攸宁对庙堂相关所学还是个半吊子,并且当时人在江南,知晓的只有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些事,后来查证清楚的,也只有人证的口供为假。

    彼时立于荣华之巅的那些人是何心思、做了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以前亦不是试探的时候,便这样等待至今。

    这一次是攻人不备出其不意,安阳郡主、时阁老毫无预兆地成了棋子,往后,这种机会会越来越少。

    竹园,书房院后方的小花园,钟离远卧在躺椅上,听站在近前的余治道

    “萧夫人好起来了,三位大夫正在斟酌相宜的药膳。”

    钟离远牵了牵唇,但愿攸宁会听话。不听话应该也没事,萧拓会磨烦着她善待自身。

    随后,余治说了宫里出的那档子事“现下,皇上把时阁老、安阳郡主晾了起来,由着两人跪在一旁,照常与内阁议事。”

    钟离远玩味地笑了笑。

    余治退下之后,他缓缓起身,沿着石子路踱步。

    攸宁会做这些,他已心里有数,更猜得出她意图。

    当年案情背后的一些事,他没办法主动与任何人提及,对她亦是不能够。

    如今这样也好,顺其自然地发展,那些恩怨纠葛迟早会展露在她面前。

    皇帝与内阁议事到入夜方散了。

    期间,时阁老与安阳郡主就一直跪着。这次的脸可丢大发了。

    皇帝回寝宫之前,淡淡地吩咐内侍“唤几名锦衣卫过来照看着次辅和郡主。”

    时阁老就不明白了这事情到目前,他的罪过只是举荐错了一个人而已,也认罪了,皇帝怎么还没完哪怕降罪也行,把他撂在御书房罚跪是怎么个意思这样磨人很好玩儿么

    皇帝走在春风和煦的宫苑之中,想起了一档子事攸宁通过一名锦衣卫指挥佥事,问起该如何对待长公主。

    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直觉使然

    可不论如何,事情是越来越有趣了。

    翌日,时阁老、安阳郡主没得到皇帝的口谕,仍然罚跪在御书房。而这消息,昨夜就已传遍了半个官场,到了早间,朝臣已是人尽皆知。

    萧拓的折子送进宫来。羁押西域总督的事,他揽下来,附有细致的章程;补缺的事,他建议皇帝命内阁其余人等举荐,让时阁老将功补过也行。另外,对于辽王那边,他说了敲竹杠的提议。

    皇帝看完,不自觉地笑了笑。朝堂之上,钦点了一名钦差,命其带着圣旨赶赴辽东,向辽王问责,退朝之后,又亲自耐心地交代了钦差一番。

    朝廷这些年就没富裕过,用兵在军需方面,一向是勉为其难。眼下也该让辽王出点儿血,给充盈国库尽一份力。

    接下来,她暂缓了萧拓提及的别的事,仍旧晾着时阁老与安阳,改为到养心殿批阅奏折、议事。

    也有朝臣想为时阁老求情,她连人都不见,命宫人问明意图,只回一个字滚。

    求情的人很听话的滚了。

    魏凡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帝的神色,见她其实并无恼意,甚而气定神闲的,像是在等待什么。

    下午,他的感觉得到了印证

    深居简出已久的长公主递牌子进宫求见。

    皇帝当即说请。

    长公主与皇帝今年都是二十七岁,亦都有着倾城容色。

    只是,皇帝在龙椅上坐的年月越久,越是寡言冷漠,不经意间,便会显出骇人的戾气。

    长公主则一直是雍容高贵的气度,眉眼间总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进到殿中,她从容行礼,恭声问安。

    皇帝让她平身,淡漠地道“有几年没见长公主了。”

    长公主盈盈一笑,“是臣妹之过,往日里只顾着诵经祈福了,身子又一直不大好,便不能时时来御前请安。”

    “为谁诵经祈福”皇帝牵了牵唇,直言不讳地问。

    “为皇上,为您膝下的永和公主。”

    皇帝视线回到奏折上,“赐座。”

    “不敢。”长公主欠一欠身,“臣妹进宫,是因听闻一事,有个不情之请。”

    “说。”

    长公主娓娓道“时阁老与安阳郡主在御书房罚跪,臣妹请皇上网开一面。次辅终究是皇上的亲眷,郡主终究要唤我一声姑母。郡主也罢了,次辅若是被这样责罚的时间久了,折损的是皇上的颜面。”

    “永和也是你的侄女。”皇帝只是道。

    “正因此,皇帝才更要对次辅、安阳从宽处理。”长公主笑道,“永和公主今年十岁了,到了学女工的年纪,臣妹带了些花样子、几幅绣品给她。”

    “你与那些侄子侄女的情分一向深厚。”皇帝牵了牵唇,“罢了,你都来讲情了,朕自然要给足你体面。”

    长公主目光微闪,意识到了皇帝今日做派与往昔不同,但此刻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当即恭敬地行礼谢恩。

    “永和很是挂念你,你不妨去看看她。”

    长公主称是,“臣妹正有此意。”

    攸宁看着手中请柬上的簪花小楷,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长

    在她听说长公主进宫的消息之际,对方的请柬便送到了她手中,而且请柬不是送到萧府的回事处,而是有人通过筱霜送到她手里。

    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长公主对她的情形甚是了解自然是的。

    攸宁吩咐筱霜“回话,说我五日后下午得空。”

    她的日子要按部就班地过,也真不适合带着病态见谁。

    终归是如愿引出了那个人,现阶段的目标已实现,其他的倒也不需事先思虑太多。如何的深谋远虑,有时都会遇到意外,不如当下的见招拆招。

    值得她深思的,倒是皇帝这两日的一番作为。看起来,不论从哪方面来讲,怎么都像是在配合着萧拓与她的心思

    迟一些,攸宁又听到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时阁老被训斥了一番、罚俸半年,皇帝命其戴罪立功,举荐出新一任西域总督人选;安阳郡主被皇帝责令回辽王府思过,最好是给她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认下所犯的过错。而在此之前,赶赴辽东的钦差已经上路。

    萧拓那边,一如对攸宁所说的,在家中待足了六日。

    起初只因不放心她,后来便是希望留在家里的时候,等来老太爷的回归,想尝试着与父亲把一些先一步掰扯清楚,免得家中再生是非,扰得攸宁劳心劳力。

    然而事与愿违,老太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加速赶路变成了不急不缓,偶尔甚至磨磨蹭蹭。

    他实在没工夫等,也不好派人把自己亲爹从速拎回家中,只好回朝堂当差,只是特地就此事吩咐了管家、景竹、向松一番。

    很烦。唯一可喜的,是攸宁确然好转起来,这一次是又真的熬了过去。

    情有多深浓,遇到风雨时才懂。

    他比谁都明白,有时候万中之一的意外,会导致人多重的殇痛。

    他不敢坚信,自己与攸宁是一直被命运眷顾的人。

    守在她床前的短暂时光中,所盼的唯有她安好,从而便又生出诸多后悔懊恼。

    怪自己怎么事到临头才真的明白,她的小命儿就跟她心性一样,不可掌控,谁想让她有些改变,就必须先下手为强,哪怕死皮赖脸也要劝着她顺着自己的心思调理,要不然,一个不留神,她就会被病痛击倒。

    他只庆幸在这之前便对她表明心迹,如此不论怎样行事,落在她眼中,就算没有必要,也能有三两分先入为主的理解。

    攸宁的光景一如往常,仍是不消停。

    一大早,晚玉就面色凝重地禀道“济宁侯与宋小姐的事情,奴婢将所知的梳理了一番,已经有了些眉目。”

    稍稍一顿,继续道,“宋家大老爷外放之前,济宁侯与宋小姐私下里来往过,这是从宋小姐身边仆妇口中得知的。

    “当时林家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两人若要谈姻缘的话,定会因此受阻而不能成。

    “宋小姐今年二十岁了,婚事一直没个着落,有她一份功劳,宋家老爷夫人也不知是另有考量,还是爱女如命,在金陵的日子也一直纵容着她。”

    话里话外,其实已经有了确定林陌与宋宛竹有私情的意思,因此,攸宁问“还有什么事”

    晚玉轻声道“今日,林侯天不亮就出门,去别院看望宋小姐。”

    攸宁唇角上扬成讽刺的弧度。林陌那个混帐东西,竟是对宋宛竹颇为在意挂念的样子。

    她已经可以确定,林府的后院儿要起火了。

    凭林夫人的警觉,对夫君的在意,恐怕林陌回来当日便已察觉出不对,定会留意他每日的风吹草动,不需谁提醒。

    想到一对璧人站在一起时不知多悦目的样子,再想到林夫人日后要经历的起伏,攸宁不免心生怅然。这类事看得再多,再一次发生在友人身上时,也做不到淡然视之。

    一如萧拓所说过的,林陌真是一柄用着不顺手的刀,出幺蛾子的时候,几乎让她难以把那些是非与他俊朗的面容、干净的眼神联系起来。

    转念又回想起与林夫人幼年同窗时的种种,不由一阵心酸。

    林夫人自身的底细,有没有对林陌交底如果有,与她这般深远的交情兴许就会为他所用,要挟她劝服甚至威逼利诱枕边人也有可能在攸宁与林陌的来往之间,只是通过商贾相识,才有了合伙牟利的不少事情,在他看来,是完全可以认为因着自己的关系,攸宁才与妻子偶尔碰面。

    要是那样攸宁长睫垂了垂,另做打算、做出两手准备就是了。另外的准备绝对不如林陌出面的效果好,可她也真做不到把冷酷施加到至交身上。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年其中又有多少人能有她结交下的林夫人、徐少晖这般十余年的友人

    这般友情,维系的方式或许不见亲厚,藏不住的是那颗赤诚之心。

    她嫁入顾家那年,对林夫人说来往不便,无大事不需相见,林夫人亦是初嫁进林家,过得焦头烂额,说我要是跟你来往,保不齐连累你,就依你的意思。

    再相见,是林夫人在夫家站稳了脚跟,无意中听说她的处境艰辛,执意约见。

    一见面,林夫人端详了她好半晌,便怔怔地落了泪,先是轻轻地抱了抱她,随即又恨声埋怨,说唐攸宁,你是唐攸宁啊,怎么能任人作践你是不想活了么别让我瞧不起你成么

    那一幕始终铭记于心,随后她是怎么敷衍地应对的,又说了些什么,却是不记得了。

    记得分外清楚的,便是林夫人那倏然掉落很久不能止住的泪。

    她从不曾顾得上探究泪水的温度,却晓得,有些人的泪就如水,不论浑浊清澈,都是廉价的动辄掉下来给人看的;有些人的泪则如珍珠般珍贵,有着烫热的能将人心魂灼伤的力量。

    若是那样的人,被谁惹得再度落泪,甚而欲哭无泪

    她不帮她把那笔债讨回来,自己就是断不能消气的。

    最怕的,不过是林夫人要步一些女子的后尘,以大度之名,纵容夫君。

    济宁侯林府。

    林夫人破天荒地睡到日上三竿也懒得起身,却也不会耽搁知晓门外事下人一个个经得允许进门来,在床前禀明诸事。

    林夫人脑海里空茫一片,本能地不愿接受一些兴许很快就要面对的,残酷的事实。

    上午,林陌回到府中。

    几日后,他就要接任京卫指挥使的职位,加上世袭罔替的一品侯爵,意味的是他已经在朝堂完全站稳脚跟,林家在京城官场有了一席之地。

    回房后,听得妻子尚未起身,他没让下人惊动妻子,独自进到寝室。

    林夫人望着他,片刻恍惚之后,目光为清明,盈盈一笑,“侯爷回来了。”

    林陌嘴角一牵,嗯了一声,“说说话”

    林夫人说好,拥被坐起来,目光流转,念及一些事,笑意消散。

    林陌坐到床畔,眼神玩味地审视着她,“猜猜看,眼下我对你是会负荆请罪,还是兴师问罪”笃定她已知晓他和宋宛竹的事。

    林夫人却是莞尔一笑,“哪一种都不像。”

    林陌也笑。

    可不论怎样,这都不该是久别再聚的夫妻相处的情形。

    周妈妈走进来,奉上两盏热茶,继而悄然退下。

    林陌缓声道“你得给我个说法,为何要在军中安插眼线策应还是监视”他是在与她的信件中察觉到的有些事她没可能知晓,却会在信中提及,给他建议。

    林夫人略显无奈,“你已有定论,何必再问。”眼线大多就只是用来监视人的,他已经这么认为,“这种事,我以前也没少做,如今忍不了了”

    林陌颔首,眸色深沉,“我承认。”已是名扬天下的将帅,很介意她介入他的公务。

    林夫人沉了沉,“那么,下不为例可行”

    林陌做不到就此翻篇儿,“我身边,谁是你的眼线”

    “无可奉告。”林夫人敛目望着小柜子上的琉璃茶盏,样式很别致,太夫人喜欢,她便添置了一些。

    林陌将她的手纳入掌中。

    不同于以往,林夫人有些抵触。

    林陌索性将她带入怀中,下颚摩挲着她鬓角,“奕宁。”

    “嗯。”

    他问“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是夫贵妻荣的赌注,还是相濡以沫的夫君”

    语声依旧低沉悦耳,语气却无温度。

    “这话怎么说”林夫人轻声道,“这可不是我避重就轻,你分明就是回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涵养好,方式婉转罢了。”

    林陌轻轻一笑,修长的手指抚着她脊背。

    他闭了闭眼睛,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描摹着记忆中她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痕。

    林夫人呼吸一滞,身形僵了僵。她也闭了闭眼睛。

    又来了。

    果然

    “这些伤痕,到底是怎么落下的”他说,“瞧着分明是杖责所至,着实伤得不轻。”

    林夫人说辞与以前一致“有过起起落落的光景。的确是挨打落下的疤。”

    林陌也如往昔一样追问“是怎样的情形不能说来龙去脉”

    “不能说。”林夫人摇头,“我们成婚之前,有过君子之约,我会隐瞒你一些事,不实言相告,便是时机未到。”

    林陌的手改为温柔地抚着她肩颈,“你助我平步青云,我如今也已建功立业,仍换不来你的坦诚以对”

    林夫人沉默。

    “要到何年何月,你才能对我推心置腹比如你到底出自哪个家族,成婚前丰厚的嫁妆又是从何而来”

    林夫人脊背挺直了些,挣扎之后,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歉然道“迟早会说,但不是现在。”

    “这一直是我心头的刺。”

    “我无能为力。”

    “好,那就算了。”林陌讽刺地一笑,“接下来,该你了。”该她兴师问罪了,“我身边的大事小情,没有你不知道的,应该有话要问我。”

    林夫人微笑,笑得也有点儿讽刺,因着此刻与他相拥的情形。

    “那就说说宋宛竹。”也就是他在回京途中结缘、今夜亲自护送的那名女子。

    “知道她出身”他只是随口一问,笃定她已知晓宋宛竹的底细。从来如此,她对官场很多人了解至深,从何处获悉,却是个迷。

    “金陵宋家千金。”

    “对。说下去。”

    林夫人不想问,却不得不寻求个确切的答案“她来京城之后,为何是你派人安置”

    林陌沉默了会儿,“我与她,年少时便已结缘。”

    “只是故人”自然不是那么简单,她一清二楚,却又希冀着他否认。

    “不是。”

    林夫人将呼吸放到最轻,等着那个让她分外恐惧的答案。

    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林陌和声道“宛竹是我年少时的意中人。她来京城有苦衷,日后她会亲口告诉你。此番重逢,我认为是上天眷顾。”

    “想怎样”林夫人声音有些沙哑了。

    “我再不会错失她。”他说。

    林夫人觉得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但该问的还是得问“是以”

    明明在说最伤情分的事,林陌却将她拥紧了些,语气温柔,“你要做出选择。告知我关乎你过往的一切,交出你所有的人手,发誓不再干涉我的公务。答应的话,宛竹进门做妾,她不在乎名分;你不应的话,出于种种考量,我会做出委屈你的事休妻。”言毕,拍抚着她的肩。

    温柔刀,再不会有谁比他用的更好。

    再不会有哪对夫妻,会像他们这样,在亲昵相拥时谈及这些。

    种种念头纷沓而至,林夫人应接不暇,确定他心意已决之后,双臂竟绕上了他肩颈。

    林陌将她拥得更紧,“答应我,奕宁。”

    林夫人的手慢慢的、慢慢的抓住他的锦袍,死死地攥在手心。

    又一点点的,艰难地松开。

    她推开他,定定地凝视。

    林陌稳稳接住她视线,细细地打量着她。

    她是极美的,但那份美带着兵气,不悦时,譬如此刻,便是在沙场上杀伐果决的他,也会生出莫大的压迫感。

    但她竭力克制着,披衣下地,趿上素软缎睡鞋,走向门外。

    林陌挑眉,“这是”

    林夫人没应声,缓步走到室外。

    春风缱绻,卷得衣袂飘飞。

    她在廊间来回游转,示意下人退离。

    几日间连续得知林陌的动向,气闷不已,太夫人那边又言辞闪烁地帮他扯谎,索性多服了些安神茶,早早歇下。

    到这会儿,怕是迷药也难让她再入眠。

    风雨同行的枕边人,她一见倾心的男子,居然有心中明月,且将人带回了京城,不论如何都要给名分。

    当初娶她,应该只是痛苦之下无所谓的决定。这是不难想见的。

    他要她做选择。

    荒谬,明明是他先做出了取舍。

    “回房吧。”林陌寻到林夫人近前,“天凉了。”

    林夫人像是没听到,脚步不停。

    良久的沉默之后,二人异口同声“想清楚了”

    明明是在春和景明的时节,她心头却呼啸起如刀的寒风,抿了抿唇,站定身形,指一指小书房,“去写休书。”

    “嗯”林陌明显意外了。

    “你休妻,我走。”

    林陌抬手钳住她下巴,寒凉笑道“宁可被休弃,也不肯与我交底”

    林夫人恼了,却是不言不语,潋滟出点点锋芒的明眸盯牢他。

    林陌从牙缝里磨出一句“最后问一次,想清楚了”

    林夫人仍是不语,眼神更冷,平添些许不屑。提及种种的是他,他倒不高兴了,唱这出给谁看呢

    她的眼睛会说话,林陌很轻易便读出她心绪。他视线骤冷,整个人散发出迫人的寒意,继而却缓缓松了手,“好。”

    他写休书的时候,林夫人寻来周妈妈,吩咐备车。

    周妈妈预感到府里要出大事,提心吊胆的,面上却不显露分毫,照常爽利地领命。

    林夫人换了身家常穿戴,转去小书房。

    林陌正在琢磨休妻文书,察觉她前来,直言相告“休妻理由还没着落。”

    “善妒。”林夫人看起来心平气和的,“林侯成亲无子,无开枝散叶的妾室,罪责自然在我。别的我不想认,也不会认。”

    林陌捏着纸张的手指加重了力道,“当真”

    她挑眉,“要栽赃我不孝、犯口舌么我不认。”

    “那就如你所愿。”林陌提笔蘸墨。

    转过天来,天色破晓时分,林夫人离开林府。

    到了外院,上马车前,她回眸望着晨曦中的宅邸。

    嫁他时,他正式微,不过一名军户。

    离开时,他风光无限,将有新人入怀。

    起初的家,不是这样的。小小的四合院,只需三两名下人帮衬着打理。

    而今的宅邸,是御赐的,因他两年前得了萧拓提携,在军中出人头地,立战功时获封侯。

    本以为,这是与他携手白头的家园。

    哪成想,他在无声流转的绵长岁月中,藏着意中人,亦藏着对她的诸多心结。

    或许,他早就在筹谋这一日,带给她措不及防的重创,和狼狈。

    是谁说过,你会后悔的,到那时,来我面前领罚。

    似乎也不用后悔,最大的症结,是她眼瞎心盲。

    但,受罚的日子是真到了。

    终究是她错了。

    顾泽、徐家同时递了折子上去,按照惯有的前例行事,先提及钟离远一案,隔三两日再集结同僚亲信一起呈上有理有据的折子。

    盼望已久的事情,总算拉开了帷幕、提上了日程。

    到了这时刻,攸宁的情绪并没什么波动。

    这只是刚开始,她也拿不准一些人的心思,譬如皇帝,譬如萧拓。

    他们那样的人,故布疑阵做些戏给她看,易如反掌。

    乐观对她来说,是最奢侈的事。

    而且随着钟离远的归来,带给她的是有一份人在近前的心安,更多的却是让她陷入了一些困惑他无法给她释疑的那种困惑。

    正思量这些的时候,晚玉脚步匆匆地赶到她面前禀道“林夫人一大早就搬出了林府,听说,林侯已经写了休妻的文书。”

    “休妻”攸宁眉心骤然一蹙。

    “是真的真的,奴婢应该是不会听错的。”向来沉稳的晚玉分明已因为过度惊讶乱了方寸,“不是,奴婢真没听错,林夫人这时候也没忘了知会夫人,写下了落脚处给您。”语毕,从袖中取出一张叠起的笺纸。

    攸宁看过,无声地叹了口气,“安排下去,明日我去看看她。”是这样的事,加上林太夫人那张欠抽的嘴,不出半日,怕是就要传得街知巷闻。

    今日去看望是不妥的,总要给人留出打理宅院安置箱笼的时间。

    “奴婢晓得。”

    林夫人回了出嫁前住的小四合院儿,是出现在林陌周围那年置办的。

    那是十六岁的初春,杏花如雪,燕雀成双。明明身负重伤,看到的却全是良辰美景。

    她梦游似的走进堂屋,坐到椅子上出神。

    周妈妈和大丫鬟紫苏、铃兰忙着收拾屋子。三人是这几年陆续到林府的,如今决意追随林夫人,林陌予以成全。

    在铃兰建议下,林夫人躺到床上歇息。虽然有件该从速去办的事情,就是不想动。

    不在乎后果了,横竖已没了盼头。

    这一躺下,便再不想。心火所至,昨晚她就开始喉咙疼,今日是更难受了些,说话都很吃力。

    周妈妈忙去请了相熟的大夫过来。

    外面,济宁侯休妻的消息,不出半日就传遍京城街头巷尾。

    最开始,有些人说林陌过于薄情寡义,但遭到了激烈的驳斥

    大多数人的看法是,若非忍无可忍,林陌绝不会明知被人诟病还这样行事。一定是林夫人做了上不得台面的事,要知道,休妻的理由可是善妒。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内宅女子自恃过高犯蠢也很正常。风采照人的一品军侯,为何要过随时后院起火的憋屈日子。

    就是这么简单,悠悠之口几乎已在朝夕之间坐实了林夫人妒妇之名。

    周妈妈听说了,气得直哆嗦,“那些人言之凿凿,就好像他们住在林府,亲眼看到了似的。一群乌合之众”

    “情理之中。”正在煎药的紫苏低声道,“即便有人不忿,也不会言辞激烈地诟病林家。林侯爷风头正盛,这时候触他霉头,岂不是太傻了”

    “我晓得这个理,还是气得要命。”周妈妈恨恨地嘀咕,“但愿有那么一日,有人出面跟他秋后算账”

    “会的。”紫苏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再放到托盘上,交给周妈妈,叮嘱道,“只是眼下不是时候,妈妈可千万别说这些。”

    周妈妈闻言笑了,“我晓得。”

    林夫人卧床蒙头大睡时居多,服药倒是一点儿都不含糊。被周妈妈唤醒,一口气喝完汤药,放下碗,恍惚地笑一笑,翻身向里,继续睡。

    巳时刚过,攸宁来到这所宅院。

    好巧不巧的,居然遇到了杨锦瑟。

    杨锦瑟别扭了一下,上前行礼,“问萧夫人安。”

    攸宁笑了,“来看林夫人的”

    杨锦瑟道“是,有口谕。不过不急,你只管先去与她说说话。”

    “好。”

    “那什么”杨锦瑟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劝劝她。她要是为了那么个东西不想活了,实在是不值当,你说呢刚出了林府,就上火得不行了,请大夫了,可比不得你。”

    攸宁凝了她一眼,颔首一笑,“尽力而为。”

    杨锦瑟这才觉得之前的话不妥当,拱手行礼,“我不善言辞,夫人多担待。”

    “看起来,皇上倒是很在意林夫人的安危。”攸宁轻声点破此事的同时,徐徐转身,举步踏上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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