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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步步展露的锋芒(9)
    林陌与杨锦瑟已在门外站了许久, 里面所说一切,全部清晰入耳。

    林陌的脸色已经铁青,却因着一些猜忌, 做不到全然相信。

    杨锦瑟的脸色也不大好, 望着林陌的眼神, 存着一份嫌弃。就是这么个睁眼瞎, 平白耽搁了奕宁几年大好光景。

    听得宋宛竹惨呼的时候, 林陌便要推门闯进去。

    杨锦瑟瞬时抬手, 扣住了他手腕,凝着他摇了摇头。

    林陌蹙眉。

    杨锦瑟目光骤然一寒, 手上力道加重了些。

    林陌这才意识到, 她用的是小擒拿手,已被她占了先机,强行抗拒的话,自己恐怕要废掉一只手。

    “稍安勿躁。”杨锦瑟用口型对他道。

    室内已经安静下来。

    宋宛竹由晚玉拎起来, 摁在椅子上。

    攸宁对连翘道“说下去。”

    连翘见首辅夫人当下是愿意护着她的,不免生出更强烈的求生心思, 重新跪倒在地, 迅速整理思绪, 娓娓道

    “郭家宗主有伯爵,郭公子虽然出自旁支,却颇有才情,很得族中长辈赏识, 来日不愁进到官场。

    “是因此, 宋知府与宋夫人觉得这亲事还算过得去,相看时又见郭公子一表人才,两家便默认了这门亲事。另外一个原由, 主要也是宋小姐年龄不算小了,再拖下去,恐怕相看的门第会越来越差。

    “但别人所不知的是,那时宋小姐与武安侯私下里已有来往。

    “武安侯那边还没给准话,宋小姐少不得见一见他,要他交个底。不然的话,她就只能嫁入郭家了。

    “是以,亲事刚定下来,她就约见武安侯,是奴婢带着一个婆子去传的话。当日,两人在水上的画舫相见。

    “两人不准人在跟前服侍,说了什么,奴婢便不知道了,只知道宋小姐回到家中之后,便要双亲趁着亲事还没外人知晓,从速退掉,拿回信物。

    “女儿能做侯夫人,总要比做郭家的少奶奶体面,宋知府和宋夫人商量一番,就去郭家退掉了婚事。

    “这样过了大半年,宋小姐与武安侯私下相见的次数频繁了些,奴婢听那意思,武安侯那边就快上门提亲了。

    “可是后来,这门亲事又没成。

    “因为,济宁侯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人在沙场,便获封一品军侯。

    “宋小姐如何回掉了武安侯那边,奴婢说不准,反正她有的是法子。但这次比较麻烦,宋夫人曾两次亲自出面见武安侯,估计应该是用长辈左右宋小姐婚事说事,让宋小姐看起来只是出于万般的不得已才忍痛放弃。”

    攸宁挠了挠额角,“来京城是怎么回事”

    连翘道“宋小姐请宋知府百般打听,一些武官都言之凿凿,说济宁侯最迟春末班师回朝。

    “她便带了些随从来到京城。

    “对济宁侯的心思,她是看得最清楚的,说不论如何都能嫁入侯府,他不可能委屈她。”

    攸宁简直懒得看宋宛竹了。

    这女子,简直还不如唐盈。唐盈得陇望蜀的心思确定下来,不论出于什么缘故,起码是对顾文季明显地疏离冷淡起来,而不是黏黏糊糊地藕断丝连。

    宋宛竹倒好。合着只要没出嫁,就一直留有退路,一直留有备用的男子等着她。

    戏耍不识数的男子无所谓,坑害得另一女子朝夕之间失去苦心经营过的一切,便是不可原谅的过错。

    “宋宛竹,这些你认不认”攸宁顺了一口气,问道。

    宋宛竹回的快速而坚决,“不认。是贱婢被人收买,污蔑我。”她怎么能认认了之后,谁知道唐攸宁会怎样刁难她上表告知皇帝也未可知。到那时,皇帝岂不是要逼着她双亲处置她而若落到那等境地,她苦心谋求的一切便成了镜中花、水中月,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攸宁望向门口,“杨大人、林侯,二位请进。”

    宋宛竹仓皇转头,见门被推开,一男一女走进来,男子赫然正是林陌。她身形猛地一颤,眼前黑了黑。

    杨锦瑟走到攸宁近前,拱了拱手,在一旁落座。

    林陌深深地凝视着宋宛竹,目光复杂之至,但并没有寻常人在此刻会有的暴怒。

    宋宛竹看到了希望。

    攸宁只觉这男子真的无可救药,让他死在那等惺惺作态的女子手里才好。“林侯回京之后,要到今日才能相见,也是你实在繁忙之故,我不好打扰。”她说道,“坐下喝杯茶。”

    林陌颔首说好,镇定了心神,在一旁的茶几前落座,“萧夫人有何指教我听着这意思,像是要替我打理一些私事”

    已经脸上无光,还是要维护颜面,多少男子皆如此。攸宁从容一笑,“林侯多虑了。你方才应该听得一清二楚,与宋小姐有渊源的男子,有武安侯、郭公子。我经手此事,才知你也被牵连其中,便多事将你请了过来。”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有心维护奕宁,我看得出来。但不论如何,成婚休妻都是我与她的事。夫人虽然出于好心,这般行事,却真是让我左右为难。这又是何苦。”林陌牵了牵唇,“还请夫人给我个面子,让我自己处理这些事。”

    “左右为难怎么讲”攸宁对上他视线,毫不退让,“难不成林侯想公私不分、出尔反尔”略顿了顿,徐徐绽出绝美的笑靥,“那样也好,我只怕林侯吃不消。开弓没有回头箭,行伍之人都晓得这一点。你大可以今日起就置身事外,看看你的袍泽同僚会怎样,日后又会怎样看你。难不成,你真以为他们是为着你才上折子的”

    林陌视线直接地审视着攸宁。说起来,与她来往两年多了,但他需得长时间留在军中,碰面的次数少得很,只是通过密信、彼此的下人商定一些事,再合力促成。

    因着钟离远那一节,他便以为,是她请钟离远推荐了能人,安排在跟前,帮她出谋划策,应付宅门内外诸事。

    至于对她的印象,不免受那些街知巷闻的传言影响,深信她心肠狠毒,手段亦一定不乏阴损的。但她又分明是个非常好的合谋者,只说拓展财路,她及其亲信便着实帮了他与一些袍泽的大忙,荷包鼓起来的同时,还能造福于一些地方上百姓。

    不论她如今地位是幕僚帮忙促成,还是她自己谋算得当,这都是一个他轻易不愿开罪的人。

    更何况,她如今的背后还有萧拓。

    “夫人多虑了。”林陌缓和了语气,温声道,“眼前事你作何打算不妨直接放到明面上,我听一听。”

    “林侯到此时依然没有与宋宛竹撇清关系的意思。”攸宁淡然道,“看起来,你二人之间生出的一些风言风语,也不全是人胡说”

    宋宛竹心里终于有了计较,起身走到林陌面前,二话不说跪了下去,望着林陌,话却是对攸宁说的“妾身早些年与林太夫人、侯爷相识,此番进京,是因身子不舒坦,前来寻医问药。安顿下来,思及故人,便想见上一面。太夫人与侯爷心善,着人照拂,仅此而已。妾身倒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居心叵测,传出了风言风语。如今民风开化,既曾相识,就不能再有萍水相逢的机会了么妾身怎样都无妨,只请萧夫人对侯爷口下留情,不要坏了他的清誉。”

    竟然做出了拼着舍弃自己也要维护林陌的样子。杨锦瑟暗暗冷笑。林陌的清誉他还有什么清誉她气归气,却没有接话的意思。有攸宁这个嘴巴似是淬了毒的人在跟前儿,她只需安心看戏。

    “刚得势便抛弃糟糠之妻,我实在是想不出,林侯还有什么清誉。”攸宁道,“且先抛开别的不提,我就只顺着宋小姐的话往下说。这样看来,是有心人蓄意污蔑宋小姐宋小姐与林侯之间,与男女情意无关”

    宋宛竹没法子回答了,只哀哀地望着林陌。

    林陌没法子否认攸宁的奚落,更没法子否认她末了的提问,此刻心里的一道坎儿是“你到底做没做过那些事”他问宋宛竹。

    宋宛竹眼中沁出豆大的晶莹的泪珠,死死咬了咬唇,悲声道“首辅夫人面前,妾身不敢辩驳。听闻近日诸多朝臣上折子,欲为昔年的钟离将军翻案。关乎那样的人物,案子都是真假难辨,何况妾身妾身只怪自己连个丫鬟都管不住,今日竟只能由着她往身上泼脏水。侯爷怎么想都可以,我只是愧疚,害得您被牵连进了这等龌龊的是非之中。”

    她还真有的说。杨锦瑟恨不得一把掐死宋宛竹,身形不耐地动了动。

    攸宁睇了杨锦瑟一眼,以眼色警告她老实待着。

    杨锦瑟没法子,气呼呼地喝茶。

    林陌此刻想到的则是,当初拼上性命作伪证的人不知凡几,那么眼下有没有可能,是唐攸宁收买了连翘冤枉宛竹

    很有可能。

    太有可能了。

    况且不论如何,他今日都要护宛竹周全,别的要等到私下里再盘问详查。

    “我冤枉宋小姐,设圈套陷害宋小姐”攸宁笑盈盈的,“若如此,为何不将事情做绝,把事情做成宋小姐与男子私通的局面、直接毁了她名节何时起,我这般心慈手软了居然还要费尽周折,请林侯与杨大人过来旁听。”

    见连翘要说话,她笑容更柔和,摆手示意她不必辩解,又唤晚玉扶连翘起来,到一旁用些茶点。

    宋宛竹一直留意着林陌的神色,揣摩出了他心思,说话也就显得更加委屈“首辅夫人治家有方,前些日子又联合诸多命妇,给西南百姓捐赠银钱,可谓大仁大义。这般人物,如何做得出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事依妾身看,夫人是受了人的蒙蔽,过几日待得事情水落石出,必然能还妾身一个清白。”

    如今的唐攸宁,是万众瞩目的高门贵妇,夫君又是行事跋扈的萧拓,做派焉能像以往一样无所顾忌萧府又不是顾家。林陌这样想着,对上宋宛竹哀戚戚的目光,便认可了几分。

    无药可救。杨锦瑟气得想摔茶盏了。

    攸宁不慌不忙地道“我想弄死你,你浸猪笼都是轻的,只嫌脏了手而已。”

    又被骂了。宋宛竹垂头低低地哭泣起来。

    林陌望向攸宁,面露不悦。他看重宛竹,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么她干嘛这么埋汰宛竹

    攸宁不待他出声已道“也罢了,先说说别的事。你们两个少年相识、林侯情深意长,这是我心知肚明的事儿。

    “眼下我只问你是否承认,承认有承认的法子,不承认便有不承认的法子宋小姐口口声声说丫鬟污蔑她,那我就带主仆两个去见官好了。

    “在官府的大堂上,也让百姓们听听,宋小姐的丫鬟是不是说书先生投胎转世的,居然能这么编排自家主子,宋小姐又是如何的运道不济,好端端的闺秀,竟被人说成了水性杨花的性情,这还了得

    “我既然知情,就不能不还宋小姐或她的丫鬟一个清白。林侯若有异议,你我不妨一同进宫,向皇上讨个说法。皇上器重林侯,自然盼着你家宅安稳、有良人在身边服侍。”

    闹到那种地步,别说宋宛竹本就不是东西,便是证明是被诬陷,也再不能抬起头来见人这世道下,只要卷入是非,人们就会往上套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这种一个女子与三两个男子纠缠不清的事,闺秀有几个异性友人不算什么,但都被人拿出来讲是非,还都关乎姻缘要说她品行端方,鬼才信。

    杨锦瑟想通了这些,心里好过了不少。

    林陌的脸色愈发苍白。唐攸宁方才没提及他,却是狠狠地将了他一军只要闹到公堂上,与他相关的枝节就会被提及,他定会被有心的御史揪住不放,挖空心思地翻查出他和宛竹的过往。便是查不出,唐攸宁也会递凭证给他们。

    到了那时候,他不见得会被皇帝发落,却少不得成为笑柄与女子相关的事,人们都认为适可而止即可,那样不过是得个风流的名声,而他这算什么刚休了糟糠之妻,便被翻出这种事,根本就是被猪油蒙了心的傻子,如此一来,恐怕连军功都会被怀疑,诸多袍泽同僚将士少不得想的更多,认定他若无萧拓苦心孤诣的扶持便一无是处。

    被降罪的后果他都担得起,大不了就是罚俸思过罢了,受不了的是失去在军中的威信。

    他从来都不是输得起的处境。

    宋宛竹是有些见识,眼界却没开阔到这种地步,看不出攸宁似是给出她与林陌选择的背后,等同于对林陌下了杀招。

    她瞧着林陌神色有异,目光变幻不定,心就完全悬了起来,含着泪抓住林陌的衣摆,“侯爷妾身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句话。我,无悔无憾。”

    到了这地步,还在以明志的方式博取男子的怜悯之心。攸宁就想,人真是各有各路,这类招数,她是打死都学不来也不肯学的。

    林陌敛目斟酌良久,起身时扶起了宋宛竹,示意她到一旁等候,上前两步,对攸宁行礼“个中轻重我明白,到眼下唯请夫人高抬贵手。你好歹给我几分薄面,让我把这事儿渡过去。”

    攸宁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他相继在设有笔墨纸砚的四方桌前落座,“宋宛竹不好的路,我已给你摆明了,且说到做到,无一句戏言。但她若不想闹到那地步,也容易,让她求仁得仁就是了。”

    “什么”杨锦瑟实在是耐不住了,疾步走到攸宁身侧,很不合时宜地摸着她额头,“你是一大早就发热了,还是喝多了酒”什么叫求仁得仁难道真要宋宛竹嫁进济宁侯府么那她就先气得半死了。

    “边儿去。”攸宁拍开她的手,报以一记森冷的眼神。

    “”杨锦瑟讨了个没趣,心念一转,意识到攸宁实在没道理膈应奕宁,便就退后一步,背着手静观其变。

    攸宁转向林陌“宋宛竹去兰园时,曾口口声声地说,对叶奕宁绝无歹意,眼下所求,只是时不时见林侯一面,便是为妾也甘愿。话说的那么动听,我听了很受触动,愿意成全。”

    宋宛竹觉得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拼了最后一点理智与力气,讷讷道“不,不行”

    攸宁态度决然“那就见官。我愿意当堂作证,说清楚那丫鬟因何到了我面前。”语声微顿,明眸眯了眯,“我听说,宋小姐在林侯名下的别院住的日子已不短了回京后曾屡次前去探望真不凑巧,我有各路眼线可证明,趁着林侯赶来这里的时候,请了几位你别院中的下人去别处做客。锦衣卫是否也心知肚明,林侯稍后不妨问询杨大人。”

    “”林陌简直要被眼前人逼吝得焦头烂额了。

    她看起来是左一出右一出,实则是一环套一环,做了万全的准备。

    “萧夫人到底意欲何为”他声音已有些沙哑。

    “你与宋宛竹立下私定终身的凭据,你要娶她为妾,她情愿不计名分委身于你。”

    宋宛竹跌坐在地。妾室妾室,她连没有实权的武安侯夫人都看不上,到头来,却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妾室么

    林陌到底是男子,纵然被今日这些是非扰得心神紊乱,却还能保有一份冷静,思量之后,黯然颔首,接过攸宁的丫鬟递过来的纸笔。

    他一面写婚书,攸宁一面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懂,你为何对奕宁隐瞒与宋宛竹那一段缘若你实言相告,不妨想一想,如今是怎样的情形”

    “”林陌匆匆瞥她一眼,“你若是我,也不会说。”

    “但凡有点儿良知,都该实言相告。”

    “要怎样,我才能与你一个外人掰扯清楚这些”林陌真的忍不住叹气了。

    “可你还是避重就轻了。没有叶奕宁,你林陌如今是怎样的情形实不相瞒,我与奕宁年少相识,这些年都是知己情分,若无她,好事坏事我都不稀罕找你。”攸宁故意的。合理的情形下,在她,存的就是气死一个少一个的心。

    “”林陌青筋直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手中的笔尽量如常书写。

    攸宁又道“这凭据,你们二人各自写两份。一份留由你们各自妥善保管,一份我要请杨大人转呈皇帝。若不依,就回到原点,去见官。”

    “”这女子就不能多说话,多说话就是存着把人气得当场吐血的心。林陌缓了口气,凝了攸宁一眼,“萧夫人可知山高水长为何意首辅的位子,真就能坐得稳当、不需旁人鼎力相助”

    “若是有朝一日,首辅落得需要你出力的处境,我会因今日之事,替你尽那一份对他的力。”攸宁牵了牵嘴角,“可是林侯又是否想过,没有奕宁,你不能出头,而若无首辅看顾着她的情面,你又能否有今时风光”

    林陌手中的笔顿住,在墨珠滴落之前,放回到砚台中。这些话已将他伤到了根本,否定了他的一切。

    “你不要以为,首辅对你与西南将士所做一切都是应当应分的,他不过是没法子离开朝堂,需要你这种替他作战的影子罢了。”攸宁语声缓慢而凉薄,“自然,那也需得你有舍生忘死的勇气,所以,你想要的荣华富贵,他都给了你。但是林陌,你的沙场生涯,到此为止了,不顺手的刀在首辅那里,会是怎样的下场何况还有一个最了解你的奕宁。日后如何,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林陌冷笑,“这样的诛心之语,也只有萧夫人才说得出。”

    “我笨,耐不住性子。”攸宁前所未有地谦虚自贬起来,“不似诸多明眼人,深谙看破不说破的道理。”

    “只是为了眼前是非,夫人便对我有了这些偏见”

    “只因为你看中的是一个最让人不齿的人,我才有了些偏见,不介意说些旁观者清的话。”攸宁抬了抬手,“好了,不多说了,你们尽早给我个说法,我才好帮你们善后。万一你别院的管家见少了几个人手,跑去报官,那我只能投案自首,细说原委,仍是少不得连累得林侯、宋小姐到公堂上回话。”

    近正午,林陌与宋宛竹相形离开。

    掌柜的请攸宁和杨锦瑟到后园的小花厅用饭,酒菜上齐之后,没让各自的随从在近前服侍。

    席间,杨锦瑟压了太久的疑问总算可以问出口了“你干嘛让宋宛竹嫁进林府就算是妾,那不也算是让她如愿了”

    攸宁莞尔,道“她自以为聪明,样貌也算得出众,一门心思要嫁高门,你连她这点儿心思都品不出”

    “我自然听出来了,可这对于她,也不过是摔了个跟头,并非前程尽毁。要知道,妾室扶正的情形虽然很少,却也不是没有过。你怎么能确定那么一对儿混不吝不能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那得心大到什么地步了”攸宁睇着杨锦瑟,“林陌不是奇才,却也有几分真才实学,那样的人到了今时今日这等地位,想不得疑心病都不成。眼下他只是不想沦为笑柄,失去军心,一步步被打回原形,才接受了我的法子他那种人,最想的就是出人头地,最怕的就是被打回原形。先前连翘所说的那些事,他要是当下全信了才是见了鬼,但心里起码存了六七分怀疑,不可能不查证。迟早,他会全然看清楚宋宛竹的真面目。”

    她要的就是让林陌着手查证,证实她今日所作一切并非找茬生事,到那时,他会更加在意她一些言语,形成心魔也未可知。

    杨锦瑟思量一番,颔首表示认可,之后仍是有点儿气闷“可你不是明明说了,宋宛竹那样的货色,给官宦子弟做洗脚丫鬟都不配。”

    攸宁夹了一块红焖羊肉到碗里。

    杨锦瑟察觉,立刻伸出筷子,把那块羊肉夹到自己碗里,“你吃好几块了,够了。之前不就是你病了好几日要说阁老生病告假,我才不信。我也不赞同你吃得太清汤寡水的,可也真不能由着性子来。”

    攸宁抿了抿唇,只好改为吃清炒竹笋。

    杨锦瑟惦记着先前的话题,“倒是说说啊,这其中又有什么猫腻”

    攸宁专心吃竹笋。

    杨锦瑟拿她没法子,取过布菜的筷子,给她夹了一只明虾到碗里,“肉太油腻了,吃多了真不行,吃这个好了。”停一停,又板着脸叮嘱,“虽然你平时喜欢吃鱼虾蟹的,也得悠着点儿啊。”

    攸宁唇角微微上翘,“你这只贼,我什么事儿你都盯着。”盯了这些年,不少事还真是一说一个准儿。

    “谁叫您这小姑奶奶身娇肉贵,最不能出岔子呢”杨锦瑟心想,我稍微有点儿辙,也不想打听你这些零打碎敲的习惯成吗

    攸宁这才言归正传“谁跟你说,丫鬟不如妾室了凡事不都得两说么妾室也有品行好的,丫鬟也有明白事理安守本分的。你倒是说说,宋宛竹比得起谁”

    “那你是说,宋宛竹做妾之后,境遇会非常惨淡”杨锦瑟先是双眼一亮,随即却是满怀担心,“也不能这样说吧你也瞧见了,她虽然看不出一些大事,脑子却也真转得不慢,又是个惯会讨好卖乖装可怜的,就林家母子那德行,禁得起她哄”

    攸宁失笑,“你还真看得起林太夫人。我们铺垫好了,宋宛竹就只能特别狼狈地进林府做妾,对那样一个人,林太夫人一定会翻脸无情。对奕宁都能挑三拣四不知足的人,对害得她儿子名誉受损的祸害,她不往死里收拾才是见了鬼。”

    “可万一”

    “个猪脑子。”攸宁予以嫌弃的一瞥,“宋宛竹与武安侯的事儿能这么算了么我昨晚就已飞鸽传书给金陵的人,往后保不齐皇上也会传唤武安侯进京回话。”

    杨锦瑟目前处境不比往昔,自动地让自己习惯了挨攸宁不轻不重地骂,听出话中端倪,双眼发亮,“接下来我要怎么行事快跟我说说。”

    攸宁知道,杨锦瑟对女子间的弯弯绕的了解,甚至还不如一些男子,也就非常仔细地告知于她,以免她行差踏错,坏了自己的事。

    杨锦瑟一一记在心里,频频点头,末了想起奕宁,生出担忧“宋宛竹进门之后,奕宁要是心里过不去,又上火得生病了”

    攸宁神色淡然“事情都给她摆清楚了,她要是还希冀林陌浪子回头,那么”顿了顿,轻轻一叹,“别怪我连她一并收拾。为了个男人不开窍到那等地步,眼瞎的就不是她叶奕宁,而是我。”

    她唐攸宁的冷酷,是存在于骨子里的,一条条线早已画得清楚明白,谁明知如此还踩线,那她也不会有别的选择,不会为着哪种情分长期为难膈应自己,徒留无穷无尽的后患。

    “”杨锦瑟嘴角抽了抽,转念一想,又苦中作乐,“放心,不用你,皇上就先把她灭了。”

    这倒是。攸宁也笑了。

    “不会的。”沉了会儿,杨锦瑟笃定地道。

    “我也这么想。”

    用过午膳,喝过一盏茶,杨锦瑟辞了攸宁,回到宫里。

    见到皇帝,杨锦瑟就将林陌、宋宛竹亲笔写就的婚书呈给皇帝。

    皇帝匆匆瞥过,“两个混帐私定终身的凭据,怎么落到了你手里”

    杨锦瑟这才将上午的事娓娓道来。

    皇帝一直默默地听着,神色从冰冷转为讥诮,又转为好笑,末了道“丢了西瓜,捡了芝麻,林陌这事情做得也真是有趣得很。”

    杨锦瑟不语。

    皇帝按着眉心,“接下来怎么做才妥当”

    杨锦瑟道“微臣是来请旨的,不知如何是好。”

    “那只狐狸精没提点你不为着提点你,把你唤过去做什么”皇帝瞥了杨锦瑟一眼,目光却是温和的,“实话实说便是了,我这会儿正焦头烂额的,你不妨让我省些心力。”

    杨锦瑟躬身行礼,“微臣听萧夫人的意思,是建议您看到林侯、宋氏的婚书之后,便让林侯从速迎宋氏进门,在此之前,在勋贵之家中选出一份合乎体统、不允许妾室扶正的家规,着人送到林府,以此为家训,亦是您的恩赏。”

    皇帝莞尔而笑,“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真是什么歪主意都有。”

    杨锦瑟沉默,等候皇帝的决定。

    皇帝笑道“那就依她的意思办。此外,传唤武安侯从速进京来我面前回话,郭家那个子弟既已成婚,也就罢了。”

    杨锦瑟恭声领命,离开御书房,便开始调遣人手,详尽地安排下去。

    到了晚间,大总管魏凡带着一个勋贵之家誊录的家训副本到了济宁侯府,宣读了言辞尽量委婉但仍是很刺心的圣旨。

    说心里话,这种旨意,魏凡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之于武官,哪朝哪代都不乏出身寒微的,帝王朝廷向来有容人之量,且乐得以不拘一格降人才来彰显气度胸怀。寻常就算问责武官,没得说了也不会用人的出身说事。

    眼下皇帝就这么做了,表明的意思不过就是林府门风不正,需得全然效法正统勋贵之家的各类规矩。

    而至于为何如此

    魏凡正式宣旨之后,到了林太夫人和林陌近前,木着脸道“林侯与宋小姐的事,皇上听说之后,便让钦天监帮忙合了八字,选个吉日。钦天监的意思是,后天便是吉日,错过了便要等几个月。皇上就替太夫人、侯爷做主了,后天把人抬进府,横竖不过一个贵妾,为她耽搁了有的没的,又是何苦来。”

    林太夫人匪夷所思地望向林陌。

    林陌脸色青红不定,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

    林太夫人见儿子不说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对魏凡道“怎么宋氏忽然就成了侯爷的妾室况且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情从何说起再者,她双亲都不在京城,林府又怎么能把人迎进门来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如此不合常理的事,于朝廷的颜面也只有坏处吧”

    魏凡脊背挺得笔直,一瞬不瞬地凝着林太夫人,不阴不阳地笑了,“怎么,太夫人这会儿想到让林侯顾及朝廷脸面了也太晚了些。宋氏的事情您怎么能问别人呢咱家能知晓些什么不外乎一些腌臜事儿罢了。或许我有失偏颇,想来林侯能给您个合理的说辞。”

    林太夫人深知宫里的人几乎个个都是惹不得的,可获封诰命之后,这是第一次被这般冷嘲热讽,一时间乱了方寸。

    魏凡何尝不知,眼前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心里也就愈发轻看,投去轻蔑的一瞥,转身带宫人离开。

    林太夫人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转去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袖,切齿道“怎么回事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皇上这般行事,不就是往死里打你我的脸么是不是那个宋氏真如首辅夫人所言,品行有问题啊到了皇上指点家规的地步,外人会怎么看待我们林家日后还有谁家肯把闺秀许配给你”

    说着说着,便有了些万念俱灰的意思,身形一点点软倒,跌坐在地。

    林陌慢慢地将衣袖从母亲手中抽离出来,吩咐下人送她回房,随后脚步迟滞地回了外院。

    在灯下沉思良久,他唤来亲信,冷声道“把宋氏带过来,我有话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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