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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步步显露的锋芒(10)
    晚间, 攸宁破例去了三夫人房里用饭。

    三老爷在外面有应酬,要很晚才回来,三夫人又惦记着宋宛竹的事, 想听攸宁详细说说, 便特地备了一桌席面, 邀请攸宁一起用膳。

    攸宁不是爱扯八卦的性子, 眼前事却是早就应下的, 也就笑着应邀而来。

    用饭的时候, 攸宁慢慢地把整件事讲给三夫人听。自然,少不得用杨锦瑟说事, 省得让妯娌知晓自己手里的人着实不少。那实在没什么好处。

    三夫人听了, 兴奋莫名,“你和杨大人可真行啊,这就把宋宛竹塞进了林府做妾,还是一辈子别想爬出来的情形。”

    攸宁就笑, “皇上应该会传召武安侯进京回话,到时候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也就明白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嗯我等着。”三夫人用力点头。

    攸宁问起樊氏, “眼下是怎么个情形”

    三夫人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还在那儿死撑着呢,见到我一句话都不说,由着我安排大小事宜,居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攸宁失笑。樊氏不这样, 又还能怎样呢

    同一时间, 樊大老爷正为了樊氏与妻子拌嘴“她都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你也不去看看,这算是怎么回事”

    樊夫人蹙眉道“被打发到庄子上的妾室比比皆是, 我们家里就有两个,也没见她们的娘家人专程去探望。”

    “大妹妹的情形跟别人不一样”

    “是啊,不一样,不一样的很呢。”樊夫人明打明地说起了风凉话,“想当初过得多风光啊,俨然她就是萧府主母的样子,待得萧府三夫人进了门,又俨然是调教儿媳妇的样子,手把手地教人贪墨公中的银钱,弄得两个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了。”

    樊大老爷忍不住吹胡子瞪眼,“胡说八道什么呢她什么时候贪墨公中的银钱了萧家老三老四又怎么看不下去了”

    樊夫人哈一声笑,透着讥诮,“老爷有发作我的闲工夫,怎么就不知道派人去打听打听萧夫人刚接手中馈的时候,看到的那笔烂帐可是出多了笑话。

    “我也不瞒你,前两日在路上偶遇了萧三夫人,她跟我细说了一些事,说得亏她的小妯娌大度,要是换个人,早把她和我们家姑奶奶送到顺天府了。人家的意思就是,现在回头是岸了,没法子再像以前一样敬着她们府里的姑奶奶了,凡事还是照规矩来比较好。

    “说到那兄弟两个,上回萧家老四过来的时候,跟我说话的意思就是,不论怎么样,也要去萧府一趟,若是见不到人,是情理之中,若是能见到人,不妨提点几句。

    “当时我没仔细琢磨他的话,也没仔细琢磨萧夫人的做派,便走了一趟,是有些灰头土脸的,可人家也是真没做错什么。

    “过去没人计较的事,翻过去也就是了,现在人家开始计较了,要过正经日子了,那我可不就得照规矩来。为了姑奶奶生出是非的话,往后我怎么打理家里的事跟妾室晚辈说话还有底气么”

    樊大老爷听得脸色青红不定,半晌才道“那也不能不闻不问。这些年,大妹妹毕竟是没少贴补家里。”

    “老爷要是于心难安,就把历年来拿的那些银钱还给姑奶奶好了。”樊夫人道,“横竖我是没经手过,也不知道你把那些银钱花到了何处。再者,那是萧府的银钱,老爷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一点妾室有多少例银你是不知道么她怎么就能总贴补你”

    “银钱倒是有数的,一直给她存着呢,也是怕她两个儿子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周转不开,我能拿出来接济一下。”樊大老爷叹息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以我们的门第,她实在不应该落得个做妾的境地。”

    樊夫人心说这是什么混账话“当初确实是高不成低不就,可真要是低嫁了又能怎样守着自己的一份日子,做着堂堂正正的主母,娘家又不会不给她撑腰,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说到底,不还是姑奶奶自己认定了萧府当初要不是她点头同意,就算是你,也不敢勉强她给人做妾吧到这岁数了,老爷怎么还揪着那件事说人家两个人有没有私下通信相见,甚而私相授受,便是我不敢猜测的了。

    “私下里跟我念叨几句也罢了,要是让儿子儿媳听到,他们又不傻,定能想通这些,没人同情姑奶奶也罢了,笑话你们兄妹莫名其妙可就不好了。”

    樊大老爷面色更差,却是嘴角翕翕,再也说不出话。

    樊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那个让她尴尬的烫手山芋,就快甩掉了吧

    她也承认,自己或许有些凉薄,可有什么法子呢官宦之家从来如此,就要审时度势地行事,人能带来益处的时候就笑脸相迎,成了隐患的时候就得远远避开。

    但凡樊氏的身份上得了台面,哪怕只是填房,她也不会这样。

    翌日上午,樊夫人听说了皇帝昨日传旨到林府的事。

    “明日就迎妾室进门还赏了家规”她问。

    丫鬟称是,一脸茫然,一时间还没想清楚皇帝在唱哪一出。

    “这样看来,叶奕宁倒是个人物。”樊夫人喃喃地道。

    刚和离,首辅夫人就把她安置到了自己的兰园,皇帝又直接册封五品锦衣卫千户,到眼下,又明打明地告诉全京城,林府是个不成体统的门第有两个地位最是举足轻重的女子,叶奕宁只要稳住心性,必然有着锦绣前程。

    跟萧府已经没法子正经走动,那么,倒是不妨与叶奕宁好生来往着,最起码,能讨得首辅夫人一点欢心,什么时候在别家的宴请上见了,总能得到对方的礼遇。

    樊夫人思量之后,吩咐丫鬟“打听打听叶大人现今的情形,看送些什么礼品过去合适。”

    丫鬟应声而去。

    转过天来,到了林陌迎宋宛竹进门的日子。

    林太夫人这两日心里快气死了,反反复复追问林陌到底怎么回事,他始终一言不发。

    对于纳妾的事,她起先想着就一顶小轿把人抬进来算了。但是有下人提醒,说魏大总管那些话,等同于是传皇上口谕,皇上亲自做主的事,您不张罗一下,算不算抗旨

    林太夫人心里突地一跳,想着可不就是么,皇上摆明了是看林府不顺眼了,自己行事千万要谨小慎微,被宫里抓住把柄可就要命了。

    于是,和族里的人商量了半晌,得出了正经操办但不铺张的结论,把正房的西小院儿收拾出来,稍微布置了一下,又定了三桌席面,杂七杂八加起来的花销,也就二百多两要是场面再好看一些,就是抬举宋宛竹,又会惹皇上不待见。

    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的时候,有人唉声叹气地说,宋氏的八字,怕是与侯爷相克的,你瞧瞧,因为她闹出的这些事,哪一件上得了台面万一连侯爷的前程都影响,那林家就是迎了个灾星进门。

    林太夫人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有些慌乱地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就有人出主意,没事去找找寺庙道观什么的,问问有没有化解的法子。

    林太夫人频频点头。

    这日,宋宛竹进了门。

    林陌在外院应承三桌宾客。

    宋宛竹左等右等,等到夜深露重,也不见他回来。

    他连让她敬茶那一节都免了。的确,没有主母,可不是还有他么敬了茶,她才算是得了林家认可的妾室,他却往后下人们会怎样看待她

    摇曳的红烛光影中,她坐在半新不旧的架子床上,敛目看着身上粉红色的褙子,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如何也止不住。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以前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也不如现状更让她心惊胆寒。

    母亲还没赶到京城,她就成了林府的妾,等到消息传回金陵,她和娘家都会成为金陵的笑柄。

    而更要命的事情,是林陌那边

    前天晚间,她被他的心腹接到林府。

    见面后,他凝望她良久,问道“我还是先前那个问题,连翘指证你的那些事,你究竟有没有做过”

    她立刻摇头,慌乱地说我没有,绝对没有,是那贱婢被萧夫人收买,陷害于我。

    林陌沉默良久,末了颔首,说这问题,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确定要这么回答

    她上前几步,到他近前,想把一些事情混淆一下。

    林陌却是一摆手,“我不想听别的,只问你,做没做过,做过哪些你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难道承认自己真的好高骛远,真的曾与武安侯私下来往许久

    林陌缓缓颔首,“好。今日你所说的,我记住了。可你也要记得,过了今夜,便不能改口了,日后便是想跟我说,我也不会再听。”

    分明已经是起了疑心。

    她就像是平白被扔进了热锅上的蚂蚁,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如若承认,他定会想法子到御前请罪,免去纳妾的事,到时她连他这个依仗都没了,谁都能踩她一脚,除了以死明志或是落发遁入空门,再没别的选择。

    可若是不承认,他心里已经存了疑影儿,早晚会把她在金陵的一切查个底掉,冷落她是必然。

    当时她又是哀求又是哄劝,说了好些话,全不奏效,他就像是没听到一般,因着一直没听到她给个确实的说法,疲倦地摆一摆手,说你回去吧,后天我迎你进门。

    他让她进了门,她面对的却是这个情形。

    眼下能指望的,也只有父母了。为着家里的颜面,为了能通过她得到的益处,他们如何都会帮她斡旋的。

    林陌现在在气头上,只要能安抚住就行了。算算路程,母亲多说三两日后就进京了,到时候,一定能帮她在林陌面前说出合情合理的解释,他只要能够相信,日后也不会再追究。

    至于别的眼下已不是能展望长远的情形,能自保,能不从云间月彻底沦为地上尘,已是万幸。

    同样的春末的夜,叶奕宁窝在院中的躺椅上,望着深蓝色的天空出神。

    攸宁给宋宛竹安排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

    是杨锦瑟特地过来告诉她的,当时她听着,也忍不住笑了,心里暖暖的。

    杨锦瑟当时说,那只狐狸是真行,但凡手脚不干净、用姻缘祸害人的女子,她总有法子把人弄成男子的妾室。

    是啊,前有唐盈,眼下有宋宛竹。攸宁处事自有一套自己的规则,是那种让开罪了她的人悔不当初、旁观者只觉快意至极的规则。

    至于她,对这件事的感触,是说不清什么感触。

    她恨林陌,而最恨的却是自己。

    不管宋宛竹是怎样令人不齿的心性,不管宋宛竹曾怎样蒙骗哄劝甚至戏弄林陌,都不是林陌欺骗她这么久的理由。

    他当初只要跟她说一句“我有过意中人”,她不论如何都会冷静下来,从缓行事。

    他那样的人,认定一个人,大抵就是一辈子她再怎样,也看得出这一点。

    如果得了他的准话,她兴许仍旧会扶持他,但绝不会一头热的扎进去,与他相识不出一年便成婚。

    但更可能的是她会忍痛放弃,就此远离,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无大事绝不帮衬林家。

    她当时想要的是一世一双人的光景,她以为自己得到了才会失去冷静理智和客观的。

    如果不是谁的唯一,以她当时那个心性,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到头来,他是个骗子,她是个傻子。

    而今的情形,皇帝终究待她不薄,先前她还以为,又要挨一通板子,被发落到偏远之地,做一份永难出头的苦差。

    她是六岁那年到了皇帝跟前,那时她尚未入宫,还是黎家大小姐。

    接受种种堪称惨无人道的训练的时期,她和很多同伴一样,是打心底地怨恨皇帝。不明白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何以有着那样残酷的心肠。

    被送到江南书院读书的时候,是她过得最轻松惬意的光景。她喜欢书院的氛围,更喜欢书院中那个天赋异禀的唐家攸宁。

    到那时,她的名字还是元娘自幼失去双亲,连生身父母的样子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是元娘。越是长大,越是不喜这名字。

    离开江南书院,回到皇帝身边,说您能不能给我再取个名字。

    皇帝笑笑的,说你想要怎样的名字

    她说希望有攸字或是宁字。

    皇帝就问,看起来,正经读书那一阵,真的跟唐家那孩子情同姐妹

    她说是。

    于是,便有了奕宁这个名字。

    习文练武之余,皇帝对她很是器重,闲来便让她看一看各个官员的生平,甚至一些秘辛。

    没有这些前提,她怎么能帮林陌迅速在军中站稳脚跟,连连升官,得到萧拓的注意

    萧拓必然与攸宁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只因着她年少时有一次服侍在皇帝跟前,他看到了,便记下了,待得她嫁给林陌之后,一次无意中打了个照面,就想通了首尾。

    为此,偶尔实在被林陌惹毛了的时候,直接派人传话给她,问她能不能约束一下林陌,要不然,林家也就止步于此。

    她有时是直接写信给林陌,跟他说自己为了何事被阁老敲打了,他也就安分了;有时她则会动用在军中的人脉,走迂回的路线说服他,让他明白,彻底在朝堂站稳脚跟之前,萧拓随时能换掉他。

    可结果呢

    他就是这样回报她,让她在所有恩人面前无地自容。

    杨锦瑟曾问她,有没有可能对林陌的事情释怀。

    他知道,杨锦瑟真正想问的是,她有没有可能回头,原谅。

    怎么可能

    圆缺了,总有月圆时。

    心残了、梦碎了,要如何恢复如初

    有一种人,是伤不得,吃不得亏的。例如她。

    翌日早间,外院的刘福来禀“樊夫人派管事过来了,说是听说您近日不大舒坦,选了些补品送过来,但愿您用得上。”

    叶奕宁想了想,又问了刘福几句樊氏的现状,便猜出了樊夫人的心思,笑道“收下,赏送礼的人一两银子,说我多谢樊夫人,改日当面道谢。”顿了顿,又道,“差遣个人到萧府,把这件事告诉你家夫人。”

    刘福笑呵呵地去了。

    攸宁听说此事后,笑了笑。樊夫人倒是个让人省心的,懂得拐着弯儿地示好。

    说起来,府中情形越来越好老夫人与两个老姐妹热络地走动起来,老人家开始出去串门做客,神采奕奕的,却亦晓得悄声询问攸宁,那两个门第是否适合常来常往;

    三夫人与三老爷,用下人的话来说,便是有些蜜里调油的意思;

    二夫人与二老爷不消说,人家夫妻两个一向恩爱,凡事有商有量。

    只有四夫人和四老爷,后者有时候仍是一大天不着家,跑出去跟人喝酒,在家的日子,三天总有两天歇在外院。

    只是,秋月和四房的丫鬟闲聊时听说,夫妻两个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说不了几句话就有一个黑脸发脾气,闹得不欢而散,现在两个人起码能坐在一起闲聊许久。

    四夫人自己都不介意,攸宁就更有没有探究的必要了。

    下午,四夫人带着针线来找攸宁。

    攸宁看到针线,失笑道“你可别想让我陪着你做这些,瞧着就头疼。”

    四夫人道“本来就没让你陪着的意思,你在一边吃点心喝茶就是了。”

    攸宁携了她的手,转到宴息室。

    四夫人道“给母亲的夏衣已经做好了,今儿上午送了过去,服侍着她试了试,还成,挺合身,料子又好,穿着特别好看。”

    “以前没看出来,你平时真的爱做针线。”上回让四夫人做衣服的事,想的是她交给房里的下人做好交差就是了。毕竟会做是一回事,有没有那份耐心是另一回事。

    “做针线的好处是,时间过得很快。”四夫人笑了笑,“说起来,母亲的寿辰在秋初,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起来,给她做一套喜庆富贵又好看的衣服”

    攸宁想了想,“用暗红配墨绿色棕裙行不行大红色的,娘是如何也不肯穿的。”稍稍顿了顿,又道,“搭配祖母绿首饰,很好看的。只是绣样、滚边、襕边要费些心思。”

    四夫人随着她的言语,脑中自动勾画出了衣服的样式,用力点头,“这主意好,把这事儿交给我吧。你快跟我说说要怎样的绣样什么的,不是,你给我画出来吧。横竖你也是在那儿坐着瞧我。”

    攸宁笑出声来,唤丫鬟备了笔墨纸砚和一些颜料,动笔认真地描画起来。

    比起作画,手边这点儿事情就很简单了,一边描画,一边跟四夫人解释或商量。

    约莫小半个时辰,褙子、裙子跃然纸上。

    四夫人啧啧称奇,“虽然只是画个样子,也瞧的出你作画的功底了。”

    “不行了,平时总懒得碰,正经画点儿什么一准儿露怯。”攸宁说。

    “那就捡起来,要是荒废了,我瞧着都可惜。”四夫人小心地收起衣服样子,让丫鬟送回房里,“别的你就不用管了,我手里有适合的衣料。”顿了顿,扯一扯攸宁净蓝色深衣的衣袖,“平时怎么总穿这类衣服好看是真好看,小仙子似的,可偶尔也想你换换样式。凭你这小脸儿,穿什么都好看。”

    攸宁笑得现出小白牙,“我只喜欢打扮别人,也真不喜欢样式繁复的。”歪头打量一下四夫人,“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画几套衣服的样式不是见谁穿过,只是有时候瞧着你,就想着你怎样穿戴更好看,这么来的。娘那一套也是。”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四夫人笑逐颜开。

    妯娌两个重新坐到书案前,又凑在一起忙活起来。

    有那么一刻,攸宁感觉这情景似曾相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读书的年月,在与交好的师姐师妹头抵着头的探讨功课。

    她不由笑着凝了四夫人一眼。

    四夫人是她的妯娌,私下里却完全是友人相处的情形。

    这是她从不曾想过的,得遇了,只有欢喜。

    四夫人眉眼含笑地道辞离开时,出了正房,恰逢萧拓回来。

    两个人都是一愣。

    “你怎么回来了”四夫人纳闷儿。

    萧拓莞尔,“这话说的,我不能回来”

    四夫人笑着看看天色,“很少见你大白天的回来。”

    萧拓有些意外的是四夫人那由心而生的愉悦,与平时真的大不相同,打趣道“四嫂在我们这儿捡到金元宝了不成怎么这么高兴”

    四夫人扬了扬手里一叠纸张,笑容更加明艳,“这些可比金元宝更金贵。快去看你媳妇儿吧,走了。”

    萧拓笑着欠了欠身,举步回到房里。

    攸宁听说萧拓回来,算了算,他得有两个昼夜都耗在了内阁,想来乏得很,便难得勤快地帮他更衣,知晓他要明早才出门,又着人备好沐浴的水。

    换衣服的时候,萧拓不免说起遇到四夫人的事。

    攸宁就跟他说了说,“难得四嫂这么喜欢。”

    “做针线累眼睛,还不如你,没事下棋就不错。”萧拓说。

    “各有各的好。”攸宁当然不会否定别人的喜好,说完,要帮他解开中衣。

    萧拓则捉住她的手,笑得有些不安好心,“还不走想看”

    “又不是没看过。”其实她也就是这么一说,晚间好意思的时候,顾不上细看,偶尔早间有机会的时候,又不是细看的时候。

    “今儿对我这么好,该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吧”

    攸宁用力捏了捏挺直的鼻梁,“不管你的时候抱怨,管你了又起疑心,你到底想怎么着”

    萧拓笑着拥她入怀,生出些胡茬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额头,“想没想我”

    “应该想过。”她说。

    比想象的答案顺耳许多。萧拓托起她下巴,低下头来,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又从外袍衣袖中找出一个荷包,“给你的一个小物件儿。”

    “嗯”

    萧拓拍拍她的脸,“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嗯”攸宁拿着荷包回到寝室,打开来,见里面是一枚和田羊脂玉平安扣。

    都说这是很多男女用来做定情信物的,而他赠的这一枚,含的更多的意思,该是盼她没有病痛,平平安安。

    她出了会儿神,直到玉石被掌心焐得温热。

    随后,她找出一条最柔韧的细细的丝绳,系好平安扣,戴在颈间。

    晚玉有事通禀。

    攸宁带她去了小书房说话。

    晚玉道“连翘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她家人那边,不出意外的话,过几日就会迁居到别处传信时特地交代了这一点。另外就是,宋夫人午后进京,这会儿已经去了济宁侯府。”

    攸宁颔首。

    晚玉继续道“皇上传旨当夜,济宁侯不但见了宋宛竹,还派了两名亲信赶往金陵。”

    目的只能是查宋宛竹的过往。攸宁唇角徐徐上扬。

    末了,晚玉交给她一个厚实的信封,“是以前林太夫人替儿子收受贿赂给人安排差事的证据,叶大人派人送来的,说银钱数额不多,没多大罪过,但您不妨用来加一把火。您要是懒得磨烦这类事,她做。”

    攸宁打开信封,看过里面的东西,照原样放回去,笑,“我明白她的意思。你这就派人当面交给林侯。”

    济宁侯府,宋夫人等在外书房廊间。

    路上就总是莫名地心慌气短,预感很糟,为此才命随从加急赶路。

    到了宋家的宅邸之中,管事妈妈哭天抹泪地说小姐已经进到林府为妾。

    宋夫人险些当场晕厥。

    管事妈妈给她顺气之后,交给她一封宋宛竹的亲笔信。

    看过信件她才知晓到底是怎么回事,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盼了这些年,原以为终于盼到了女儿的荣华富贵,却怎么变成了这样女儿那样聪慧的一个人,怎么到了首辅夫人面前,就只有被收拾的份儿

    早知如此

    后悔已经没用了,先帮女儿把事情说圆了才是当务之急。

    有小厮来到宋夫人面前,“侯爷有请。”

    宋夫人走进书房,脚步格外沉重。

    林陌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方,望着进门的人,神色冷峻。

    宋夫人敛衽行礼。

    “坐下说话。”林陌唤小厮上茶点。

    宋夫人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果然如传闻的那般俊朗,坐在那里,不怒自威。的确是非常出色的年轻人,争不过的,怕也只有首辅那般人物了。

    如果女儿当初告诉家里,并且坚持,那么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林侯休妻的事,只会有一对伉俪情深的眷侣。

    宋夫人后悔啊,后悔得肝儿疼。

    林陌开门见山“事情因何而起,夫人可知晓了”

    “不知道。”宋夫人只能装糊涂,“宛竹只顾着伤心难过,跟宅子里的下人什么都不说,我一来就听说了这件事,简直有种惊天霹雳的感觉。”

    “那我就跟您说说。”林陌声调平静得近乎木然,把当日的事情说了。

    宋夫人先是显得分外惊诧,随即就掉下泪来,不停地用帕子拭泪,末了悲声道“宛竹真是流年不利啊那丫鬟定是被人收买了,可这劲儿地作践她的品行。”

    跟她女儿所说的大同小异。林陌没说话。

    宋夫人起身走到书案近前,又深施一礼之后,道“侯爷是驰骋沙场的英雄人物,眼里不揉沙子,有些事怕是想也想不到的。

    “要知道,买下一个丫鬟的一条命,也不过是百两银钱的事,若再稍稍用刑或是想法子把人吓破胆,那就连银钱都不用花了,丫鬟定会唯命是从。”

    林陌牵了牵唇,“听来像是有些道理。”

    他有什么不知道的这类手段,在哪儿都可以用。

    可是,就像唐攸宁说的,连翘便是被收买了,也不至于花样百出地编排自己旧主,她又不是说书先生。

    被人教的谁又能教她说出那些事以唐攸宁那个德行,对连翘所说的那些事必然深恶痛绝,自己不会做,也断不会允许身边人手有那些花花肠子。

    好吧,他得承认,对于宋宛竹品行不端的事,他起码已信了三分。

    宋夫人瞧着他应该是能听进自己的话,忙继续道“其实早在我家老爷外放之前,宛竹就提过与侯爷结缘的事。

    “我对这个女儿是过度宠爱了些,一来是想着,要是你们定亲,她就得留在京城,与我千里相隔;二来则是想着,彼时的林家确实名不见经传,她又是被娇养大的,境遇有所不同,必然会有诸多不适。

    “因此,再三斟酌之后,疾言厉色地让她歇了那份心思,老老实实地跟我们去金陵。

    “宛竹那一段伤心得很,郁郁寡欢了大半年呢”

    她低下头,用帕子擦着眼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初真不该那般狠心,断了你们的姻缘。可这世间偏生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林陌睨着她,“宋氏与武安侯的姻缘路断,也是因为您的阻挠”略停了停,继续道,“那我倒是不懂了,又非相隔千里,您女儿又非低嫁,甚至是高嫁,您怎么还能不同意”

    宋夫人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垂下了眼睑,眼珠子转个不停。

    心急之下她忘了,林陌这等征战沙场的人,眼力绝佳,不会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与武安侯的事不就是那个丫鬟胡诌的么”宋夫人继续抹泪,“这是没影儿的事儿啊,侯爷何出此问”

    林陌的心又冷了三分,嗤笑一声,“您放心,以我的推测,武安侯很快就会被圣上传唤到京城,到时候,也不知道您、宋氏敢不敢与他在御前对质。”

    “啊”的呼声被宋夫人强行按捺下,一颗心却因紧张慌乱狂跳个不停,面色亦是青红不定。

    皇上这件事真的惊动了皇上是了,没有皇上横插一脚,宛竹怎么会这样不清不楚地嫁进林府

    要是如他所说可怎么办才好不但女儿再无翻身的可能,便是她和自家老爷,怕也被皇帝怪罪教女无方,不定会得到怎样的责罚。

    只因为女儿谋取的一段好姻缘,一家人都要跟着遭殃再无出头之日么

    那恐怕是极可能发生的。

    宋夫人双腿一软,没法子控制自己,跌坐在地,迟一刻才来得及面对现实,知道能拖一时是一时,哀哀地哭泣起来,“侯爷这话里话外的,怎么像是信了那丫鬟的说辞宛竹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她自幼行事得体,温婉善良,到如今,怎么竟落到了这个地步”

    林陌蹙了蹙眉,已无耐心再应承这妇人,语气不善地道“您说您不知原委,可是进门到此刻,怎么也不曾提及想看望女儿的事若真不知,你们还真是别具一格的母女情深;若已知情,也不需多说了,这事情迟早会水落石出,我等得起。”

    宋夫人随行的两个仆妇慌忙上前,搀扶她起身。

    “我我是忙中出错,想着宛竹在侯爷跟前儿,绝对不会有事的,便只顾着替她争辩那些被人横加在头上的罪名了。”宋夫人沙哑着声音,勉强做了解释,又行礼道,“如此,不耽搁侯爷,我去内宅请示太夫人,看能不能这就见一见宛竹。”

    林陌抬一抬手,“不送。”

    人走后,室内安静下来,他一动不动地静坐许久,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错了么他错看宋宛竹了么

    终究还是存着一份希冀,指望她真的是被人栽赃陷害。

    小厮轻手轻脚地进门禀道“萧夫人派管事来见您。”

    “请。”

    不多时,萧府一名管事进门来,恭恭敬敬地行礼之后,呈上一个信封,“我家夫人派小的送来的,说这类东西,在您休妻次日便拿到手了,只是懒得借题发挥,要您千万看看,以防令堂再生事端,成为您的隐患。”

    林陌说声辛苦,着小厮打赏,送人离开,自己则打开信封,凝神细看。

    看完之后,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不需想,这是奕宁交给攸宁的。

    就手里这件事而言,在官场上不算什么,何况官员的家眷。可是,以林府目前这情形,闹出去的话,就真够他和母亲喝一壶的。

    母亲怎么会那么糊涂居然做过这种事

    那么,以往母亲数落奕宁的那些不是,是不是都是自以为有理,才对儿媳横加指责

    他用力地按了按眉心,心里是空前的暴躁,却只能强忍着,不能发作。

    他有什么发脾气的理由

    休妻是他给奕宁的选择之一;宋宛竹是他这长久以来的心中明月;母亲是他多少年来想要孝敬报答深信不疑的人。

    而唐攸宁的目的意在含蓄地问他打击他的凭据都有,她和奕宁是否有必要大费周折地去针对一个五品官员的女儿宋宛竹

    她们是否有必要做这种胜之不武的事

    林陌觉得周身一阵阵发冷。

    小厮又来通禀“徐公子顺路经过,问能不能见侯爷,说几句话。”

    林陌深深呼吸几次,才能如常示下“请。”

    不消片刻,风采照人的徐少晖大步流星进门来,神色温和地上前行礼。

    林陌起身还礼,请他在书案对面的位置落座,“徐公子委实是稀客。”他对徐家的印象,最深的是徐少晖那个嘴巴毒辣连皇帝首辅都敢骂的祖父。

    徐少晖淡淡一笑,“的确是,要不是你近日出了这么多事,我也不会登门求见。”

    林陌听出言外之意,“有话跟我说”

    “对,几句话的事儿,说完我就走。”徐少晖睨着林陌,“皇上册封叶奕宁千户的事儿,你可知原由”

    林陌诚实地摇头。他自然是不清楚的,只是是非接踵而至,根本顾不上深思这件事。

    “杨锦澄、杨锦瑟那般女官,你可曾见过”

    “自然见过。”

    “叶奕宁和她们,是一样的人,且是最受皇上赏识的一个人。”徐少晖弯了唇角,笑笑的,“她嫁给你之前,已经在暗中给皇上办差。她对官场的了解,胜过诸多官员。侯爷难道就没想过,之所以那么快在军中出人头地的原由”

    林陌身形一震。几句话意味的事情太多,也太重了。

    徐少晖唇角的笑意加深,但已现出不屑、冷酷,“她的事,很快就不是秘闻了,我也就不介意提前告诉你。

    “她为了你,不肯入仕为官,背离了皇上。

    “为了心愿得偿,她落了重伤;

    “为了扶持你,她费尽心思,利用以往所知的官员生平、秘辛,帮你铺路。

    “到头来,真好,被休了。

    “你是真对得起她。

    “我徐少晖没佩服过谁,如今对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陌望着徐少晖,眸光渐渐变得黯淡无光。

    明白了,很多她不能说的事,都有了答案。

    徐少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林陌,“你要是个男人,就别让我更瞧不起你,日后离叶奕宁远远儿的,让她过自己的日子。不论她往后嫁不嫁,都是我徐少晖的妹妹,就算遇到难处,也有徐家供养着。你要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清后悔了又回头找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转身,走之前终是忍不住爆了粗口,“他妈的老子在沙场上是你的前辈,容不得你这般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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