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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步步展露的锋芒(11)
    宋夫人行至垂花门之际, 林太夫人恰好也到了。

    以女儿如今的处境,宋夫人可不敢认为对方是殷勤地出来相迎。她快走几步,上前去深施一礼。

    林太夫人睨着宋夫人, 嗤笑一声, “教出宋氏那等品行的人, 我还当是怎样的, 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

    宋夫人却不敢吱声, 只有忍气吞声的余地。

    林太夫人见对方这样, 底气更足,道“你来做什么补上你女儿的嫁妆么这倒是应当应分的。”

    宋夫人面色不由立时一变。嫁妆林家居然好意思跟宋家要嫁妆她抬头迎上林太夫人的视线, 回以一笑, “太夫人这话,妾身便听不懂了,您要什么嫁妆纵然是纳妾,那也得有聘礼聘金, 在何处我怎么不晓得”

    宋家白搭了一名闺秀不算,居然还要宋家贴银子, 有这么处事的混账东西么局势横竖也就这样了, 而且她也看出来了, 若是对林太夫人一味服软,宋家只有更倒霉更晦气。

    她会给女儿体己的银钱,但不能是以嫁妆的名义。

    林太夫人哽了哽,吞咽一下才道“你女儿就是个丧门星, 日后我还要找道观寺庙的人来做法事, 这笔开销算谁的难道不该你宋家出”

    “”宋夫人的诧然多过愤怒。

    活了四十来年,她还真没见过这么无法言说的人。

    这不就是传闻中的泼妇么女儿到底是看中了什么人家就林太夫人这种东西,别说做林陌的妾室, 便是做他的正妻,怕也要被气得吐血。

    压下诧异,她哼笑出声,“这话说的可就有意思了,既然这般嫌弃,何必迎我的女儿进门”

    “皇上都知情,怎么能不迎进门来”

    “既然皇上都知情,你为何说我的女儿是丧门星难道皇上会让倚重的臣子勉为其难么”

    新开始较量只过了一个半回合,林太夫人就败下阵来,被噎得张口结舌。

    宋夫人虽然口角上占了上风,心里却着实被气得不轻,加之本来就存了几分万念俱灰的心思,这会儿索性破罐破摔了。

    她走到林太夫人面前,逼视着对方,轻声道“太夫人年长我几岁,有些事似是没看明白,那我就跟你说清楚你也说了,纵然是纳妾,这事情也是皇上着意过问的,意味的是什么林家、宋家往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敢为难我的女儿,那么宋家绝不会坐视不理,为她跟你讨个说法,大不了我们就告御状,倒要问问你这太夫人是怎么个持家的法子为难儿子的妾室你可真是好意思,我这辈子也没见过你这般不成体统的官家女眷。”

    “你、你”林太夫人如今一听到皇上俩字儿心里就发毛发慌,硬生生地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有句话叫做玉石俱焚,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宋夫人语声更轻,但语气更冷,“你要是让我女儿不得安稳,那宋家就也能让你儿子不得安生”

    她是转过弯儿来了就算宛竹的事情全都有铁证,摆在林陌面前,他还敢声张出去不成那样的话,纵然女儿声名狼藉,他不也要成为男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饶是宋家豁得出去,他林陌也奉陪不起。

    林家觉得倒霉,宋家又何尝能有其他感触那就都认了吧,一起耗着吧。

    林太夫人明白什么叫玉石俱焚,却不明白宋夫人放的狠话因何而起,不免疑心儿子卷入了贪墨之类的罪行,先前的气焰彻底哑火。

    宋夫人趁机道“着人带路,我要去见我的女儿”

    林太夫人木着脸,不吭声。

    有管事妈妈知晓太夫人的脾性,忙上前来打圆场,陪着笑对宋夫人道“您随奴婢来,这就给您指派带路的人。”

    林太夫人缓过神来,顺过了郁结在胸口的气,刚要回内院,却被林陌请到了他的书房。

    林陌遣了下人,把攸宁着人送来的东西给母亲看。

    “这”林太夫人犹如平白被人狠狠掌掴,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怎么回事你从哪儿得来的”

    林陌只是淡声道“您要是还想我活着,还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日后再不可做这等糊涂事。”

    “”

    林陌吁出一口气,透着十分的不耐烦,“我实在是累了,您请回。”

    生平第一次,林太夫人得了儿子的冷遇,还不能有一字半句的斥责埋怨。

    那边的宋夫人随一名婆子来到宋宛竹的小院儿,一直留心打量,见女儿住的屋舍陈旧,陈设亦都是次品,心里五味杂陈。

    母女两个见了面,先是搂在一起痛哭了一场,待得平静下来,才说起正事。

    宋夫人担心隔墙有耳,低声道“我瞧着侯爷那态度,怕是对你有了几分疑心。”

    “您怎么跟他说的”宋宛竹连忙问道。

    宋夫人把当时情形复述了一遍。

    宋宛竹眼中闪过绝望之色。

    宋夫人见她这样,不免问道“侯爷与你,可曾圆房”

    宋宛竹表情极其艰涩地摇了摇头。圆房她连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为今之计,只能指望你爹爹了”宋夫人喃喃道,沉了好一会儿,她强打起精神,认真思量片刻,道,“武安侯那边,侯爷说皇上可能唤他来京城回话,你有没有法子,让他咬定与你毫无瓜葛,只是泛泛之交”

    “”宋宛竹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又缓缓地摇了摇。

    “那你们”宋夫人实在没法子不恼女儿了,“你跟他到了什么地步总不能到了海誓山盟的地步吧”

    宋宛竹不说话。

    “你啊”宋夫人用力地戳了戳她额头,“这也就是说,只要武安侯晓得你与林侯年少时便暧昧不清,一定会恼羞成怒,觉得被你骗了”

    宋宛竹仍是不说话,头垂的更低。

    宋夫人站起身来,急的团团转,“你以前不一直是对男子特别有法子的样子么就是这种法子你把你自己当谁了觉着谁都能对你死心塌地无怨无悔觉着男子能一辈子都相信那些个甜言蜜语”

    “娘别说了”宋宛竹呜咽着,双手捂住脸,又哭了起来。

    徐少晖离开林府,直奔兰园看叶奕宁。

    叶奕宁正要用饭,就邀请他一起,让厨房加了几道菜,温了一壶酒。

    徐少晖道“来这儿之前,我去见过林陌了,数落了那混帐几句。”

    “你又何必搭理他那种人呢”叶奕宁微笑着,给彼此斟满一杯酒。

    徐少晖老实不客气地道“你整日里装死,别的事都是攸宁在替你做,她还不准我插手,我都快气死了,好歹得过过嘴瘾。”

    叶奕宁叹气,“下堂事小,丢人事大,总得容我缓口气。”

    徐少晖瞧着她,笑了笑,“理解。”

    两人碰了碰杯,喝尽杯中酒。

    叶奕宁这才解释道“我也不是没脾气,不想发作他。但眼下钟离先生的案子需得他出一份力,这时候就让他出事,就会害得翻案的事情更加一波三折反对翻案的那些人,不定说出什么话来。

    “至于宋宛竹,我膈应得要死,一想到她那个委屈装可怜的样子就作呕,越是这样,越不知道该怎么整治她。

    “以为要过一段呢,没想到攸宁出手这么快,法子又这样有趣。唉,其实怎么都要她费心,便是我亲力亲为,也要时时去问她该怎么做。”

    徐少晖就笑,“家母刚听说了些消息,就跟我说,一准儿是攸宁的手笔。”

    “往后给我们娶嫂子,就照着攸宁这种聪慧的找。”

    “还不就是她,害得我娘谁也瞧不上了。”徐少晖笑得现出一口白牙,“私下里总埋怨我木头脑袋,说同窗之谊这些年了,怎么就没跟攸宁献殷勤,把她哄到徐家。天也太看得起我了,那丫头何曾把当初身边那些少年人放在眼里她也就是不得不嫁,要不然,应该会自个儿逍遥自在地度日。”

    “是啊。”叶奕宁低低叹息,“她不似我。”

    徐少晖这才意识到,有些话会引得她多思多虑,却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反而道“瞧你这德行,还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起来了。少来,我不吃这一套。”

    叶奕宁闻言倒是笑了,“你才少来,我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怎么着今儿让攸宁帮你算了一卦,她说是你可哪儿骂人的好日子”

    徐少晖哈哈地笑,又跟她碰杯喝酒,“还有精气神儿抬杠就行。”放下酒杯,倒酒时才念及一事,“你现在能喝酒么不是说病着”

    叶奕宁道“没事儿,不服药了,打算过几天就去当差呢。再说了,就算病着,也得陪你喝个尽兴。咱哥儿俩有日子没一起喝酒了。”

    “可不就是。”徐少晖道,“难得都闲着。”

    叶奕宁看着他,心生惋惜之情,“在我这儿,其实总觉得,林陌是取代了你也不是,你跟他还不一样,他动辄让萧阁老上火,你的战功可真是自己实打实立下的。”

    要不是那样,就他家老爷子那些犯上的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徐家早没了。

    “你知道什么这账可不能这么算。”徐少晖耐心地跟她解释,“我当初是尽力建功立业,但没尽全力,对萧阁老并不是全然的认可,有时候忽然间就发懵,弄不清楚在为谁出生入死。

    “萧阁老顶瞧不上我这一点。

    “为这个,才纵着我家老爷子口无遮拦当初只要他正色警告老爷子几句,稍稍施压,老爷子就消停了,可他没那么做,为的就是不用我了。

    “真可惜。”

    他神色有些落寞,“我说的可惜,是离开军中,更是离开军中之前,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征伐杀戮是为止战,是为一方甚至天下百姓换得安宁。

    “那厮他和钟离将军一样,不论再过多少年,在军中都有着绝对的威信。而他当初刚到军中,路又特别艰辛将士们还在为钟离将军鸣不平,他偏偏是科举中状元入仕,人们认为他纸上谈兵是必然,要收服麾下将领,谈何容易

    “那么难,他也做到了。”

    他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细琢磨这种事儿吧,其实就会瘆的慌那哪儿是人办得到的事儿啊”

    叶奕宁随着他的诉说,眼中流露出对萧拓的钦佩,听到末尾,忍俊不禁,“合该萧阁老不待见你,好不容易夸人一回,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

    “他私下里就这德行。”徐少晖笑笑的,说回她所担心的,“我这儿没事,攸宁给我安排了,怎么都能再入官场。”

    叶奕宁心安下来,又抱怨,“反正你是如何都不肯让我帮衬你,只对攸宁言听计从。”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跟攸宁是一码归一码,私下里我帮她,她投桃报李。你要是帮我,忒费事,要顾忌着宫里的那位,我一想就头大,何必呢”徐少晖从容一笑,“要不为这个,攸宁不也早就让你帮忙了何必自己苦心赚钱、添置人手。”奕宁运用人脉要极其小心,被皇帝察觉兴许没什么,要是惹得皇帝不悦了,就麻烦了。

    叶奕宁撑着头,弯了弯唇角,“最该帮的,没沾我一点儿光,不该帮的,我倒费尽心血地忙了那么久。到眼下,是你们处处帮我、维护我。”

    “一事归一事。亲兄弟还要明算账,让你帮忙的风险太大,我们胆儿小,怂,成了吧”徐少晖笑着宽慰她。

    叶奕宁笑容寥落,“也只能这么骗自己了。”

    夜了,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攸宁沐浴之后,等到头发干透,歇下之前,坐在床畔,看了正沉睡着的萧拓一会儿。

    睡梦中的他,面容沉静,连面部线条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有的人样貌出众,并非五官全无瑕疵,但组合在一起赏心悦目,再有气度气质加持,便能超出寻常人许多。

    这男子却是得天独厚,眉、眼、鼻无一处不是生得完美无瑕,组合在一起的结果,是把本有的悦目加以数倍地放大,便有了一张当真俊美无双的容颜。

    只凭这张颠倒众生的脸,他的生涯便能走得安稳顺遂。

    偏生他一直不走寻常路,偏生他每一条不寻常的路都令所有人侧目要么流光溢彩,要么血雨腥风。

    不论怎么想,不论站在哪种角度评判,攸宁都要承认,他是当世最出色的男子。

    他的才干能力谋算,真不是任何人能取代的。

    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人物,好像是砸她手里了她从不会以为男子可以一世情长,但就算在有限的一段时间里,她成了他的困扰、情意归处已是实情。

    又何苦

    攸宁不自觉地探出手去,想摸一摸他的面颊,到了中途便停滞,继而收回。

    她熄了灯,摸黑爬到床里侧,轻手轻脚地歇下。

    过了一阵子,萧拓翻身向里,手摸索几下,便揽住她,把她勾到怀里,末了,虽然迷迷糊糊却分明熟稔地给她把锦被盖严实。

    “攸宁。”他唤她,语声有点儿含糊,还有些慵懒。

    “嗯。”

    他拍拍她的背,下颚蹭了蹭她额头,“睡觉。”

    “嗯。”她更深地依偎到他怀里,闻着他清冽的气息,阖了眼睑。

    萧拓回府之后,自傍晚睡到了翌日天色破晓时。

    对他而言,这样长时间而安稳的睡眠是很奢侈的。

    醒来后,看着怀里的攸宁,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了他,萧府不再是他长居的府邸,而是家。疲乏时最想回来的地方。

    瞥见她颈间细细的丝绳,他小心地挑起来,看到缀着的是自己送她的平安扣,满心愉悦。

    同样小心翼翼的,他给她放回去,清浅地啄一下她的唇,慢慢地抽离自己的手臂,起身,给她盖好锦被,掖了掖被角,这才能动作如常地穿衣。

    半个时辰之后,他神采奕奕地到了外院,在外书房停留片刻,如常去往内阁。

    这几日,为着钟离远翻案的事,朝堂自然是又动荡起来,分成了三派支持、反对、中立。

    凡是翻案的事,都不容易要朝廷承认曾经有错、或许有错,谈何容易诸多为官者既为其中一员,就打心底抵触这种打自己的脸的事儿。

    是以,要在朝会上反反复复地商讨,由着双方官员争辩;内阁要在御书房里反反复复地商讨,由着立场相反的双方争论得面红耳赤。

    这些过场走完了,有一方处于绝对的优势,内阁与皇帝才能顺势做出决定。

    相应而生的麻烦是,每日为了这件事就要花费太多时间,别的政务也不能延误,便又少不得时不时连轴转。

    以前也不觉得怎样,现在萧拓偶尔却会有些不耐烦比起处理政务的成就感,他更愿意看到攸宁展颜一笑。

    幸好,只是偶尔。要不然,他还是趁早撂挑子的好,省得误国误民。

    攸宁平日最关注的,当然是朝堂上的风吹草动。

    萧拓没跟她提及,不是顾不上,而是还不到时候两下僵持着,他又不能违背前例不熬着这过场,能跟她说什么呢

    听得筱霜告诉自己,目前反对态度最为激烈的,除了意料之中的时阁老,其次就是吏部尚书,攸宁不由牵出一抹冷冽的笑。

    吏部佟尚书之所以在朝堂的根基算得稳固,是因家族中有人开办书院,随着规模越来越大,得到朝廷青睐,转为官学。

    佟家在士林中的地位,是为清流,影响、引导着无数文人才子学子的风向。

    可能打破这局面的人,萧拓兴许算一个,但他的路走得过于不寻常,便导致了在士林之中,大把的人认可他的才华,而不能认可他这个人不定何时就会对文官挥刀相向的首辅,谁受得了谁又不希望,待得天下安稳之后,做主朝堂、挟制武官的是文官。

    万事皆如此,有所得必有所失。

    既然清流表明了立场,且是这般强烈、坚决,那就让世人看看,顶着清流盛誉的佟家的真面目。

    攸宁交代筱霜“佟家那些不厚道的事,该翻出来的都翻出来,势必都要公堂上见分晓。凡事心思不定的,不需指望,亦不需刁难,晾起来就是。”

    筱霜神色郑重,“奴婢晓得。”

    攸宁叮嘱道“谨慎些。虽说不至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长公主盯着我们这边的时日已不短了。”

    筱霜正色称是。

    时光翩然,几日光景而已,时节交替,春逝夏至。

    林陌已经到京卫指挥使就职,每日当差之余,因着一些私事,心绪随着天气的炎热而变得焦躁暴躁。

    先是以前一些袍泽相继相继派亲信或些密信过来,说的全是一件事以前合伙做的营生,他们不想再跟林家掺和在一起做了,而且什么营生有什么规矩,这种不能摆到明面上的生意,没有谁是东家,要以比重划分谁留下、谁离开他们本想离开,但是算了算账,要离开的只能是林陌,横竖他当初入股所出的银钱也不是最多的。末了承诺,今年春季的分红,到年底盘完账,一定送到林府。

    手里两个最重要的进项,都因这类情形拦腰斩断。

    袍泽,什么袍泽那是他林陌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可悲也可笑,要到如今才明了。

    转念再仔细追忆,也就明白了这些人,当初都不是他主动结交,而是他们相继一个个地找到他面前,不论长篇大论还是言简意赅,都能在初见时便打动他,得到他的认可。

    这些全是因为奕宁或攸宁的缘故,才选择与他共事。

    眼下奕宁下堂、攸宁维护奕宁,他们想必亦为奕宁百般不值,甚至瞧不起他就像徐少晖那样。

    他笃定奕宁在军中有人脉眼线,却不曾想,到了这地步。

    难怪她能那样坚定决然地说,林陌,我能帮你,就能毁你。

    而在这一场家门变故之前,她从未曾在他面前显露分毫,不曾有过一丝帮衬他良多而生的得意。

    早已明白他亏欠她,到了这地步,却已是算不清楚到底亏欠她多少。

    又该怎么偿还

    还有做出偿还的可能么

    困扰林陌的除了这些,便是内宅的事情了。

    林太夫人今日请僧徒,明日请道婆来做法,美其名曰驱邪,把府里弄得乌烟瘴气,直到林陌忍无可忍就要翻脸的时候,才有所收敛。

    林太夫人并没因此就无事可忙,开始帮林陌管教妾室,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都让宋宛竹在跟前立规矩。

    这件事,林陌便真没心思管了,听了也只当没听说。

    他不想见宋宛竹,如今最不想见的就是她。

    他对于她,只是在等一个答案,等赶赴金陵的亲信传回来的一个答案。

    那个经过数日来反复推想,已经承认但不愿承认的答案。

    他可以承认情意错付,却难以承受当初看中的人是自己的污点这一事实。

    虽然也清楚,大抵迟早要承认,但这种事,谁又愿意当下便面对能拖一日就拖一日吧。

    他是只要一想便会陷入茫然困惑当初那样清丽温柔乖顺的女孩,怎么会如浪荡子一般的四处招蜂引蝶

    人不可貌相的事情,随处可见,大多都是情理之中,情理之外的,便是始于令人不齿的心思与行径。

    她是把男子当傻子一样戏耍么

    她是不是一看到他就晓得,温柔乖顺的做派是最容易打动他的

    那么武安侯喜欢的又是怎样的做派

    这种事真是不能往深了想。

    明明看起来是没戴绿帽子,却等同于被戴了绿帽子,甚至比那感觉更让人气恨难消。

    那到底算什么待价而沽、名花有主之前的青楼花魁,再好再坏,行事也就是这个章程吧。可那种人又有着身不由己的苦处,她宋宛竹呢

    每每思及此,林陌便用力摇一摇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再想下去,他会恶心,作呕,对宋宛竹,对自己。

    另一面,宋夫人同样没闲着,住进了宋家在京城的宅子,通过牙行陆续添置了足够的人手,摆明了是要常住的样子。

    每日只要得空,便会到林府看女儿,每次都要与林太夫人起争执,吵得面红耳赤。

    林太夫人到底是不清楚原委,话赶话地到了一些话题,就张口结舌,只能由着宋夫人大摇大摆地去看宋宛竹。

    这些事情,攸宁也通过眼线及时得知,倒是浑不在意。

    三夫人听了这些,先是笑,随后就道“不能把宋夫人收拾服帖么她要总是这样,宋宛竹有朝一日在林府耀武扬威也未可知。”

    “怎么可能。”攸宁笑道,“御赐的家规压着呢,宋宛竹就算好意思得意,也只有宋夫人前去那一阵,宋夫人走了,她也就还是什么都不是。再说了,林太夫人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凡是个明事理的,也不会由着儿子做出休妻的事。没了事事为她着想张罗的儿媳,日子定是更加清闲了,得空就被宋夫人气一气也好。”

    是的,她这回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甚至盼着林夫人能有自己当初把人气中风的出息。

    三夫人细细品味了一番,明白过来,绽出璀璨的笑靥,“这样我就放心了。”顿了顿,又悄声补充,“这再怎么着,处在原配嫡妻的立场,听着叶大人的遭遇,做梦都意难平。你得想啊,要是哪一天,你三哥身边蹦出个宋宛竹一般的人,我不得当下就疯了”

    攸宁忍俊不禁,拍拍她的脸,“少乌鸦嘴,不可能的。”

    “我信你。”三夫人搂了搂攸宁的肩臂,“我听说,你给了四嫂好些衣服样式忒偏心了啊。她本来就看我不顺眼,等新衣服穿上身,看到我岂不是要把尾巴翘上天小姑奶奶,她可是给过我一巴掌的人啊,你现在还这样明打明地偏心,我可不依了。”

    “胡诌什么呢”攸宁笑得更欢,“谁要说你没心没肺,那可真都是明眼人。”说着拉开炕桌一侧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抽屉,取出薄薄一叠纸张,“给你和二嫂的,劳烦你帮我送到二嫂房里。”

    “诶呀,敢情我是冤枉我的小妯娌了。”三夫人又紧紧地搂了攸宁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画纸,凝神细看,不多时,便又绽出如花笑靥,啧啧称赞。

    攸宁看着她,心里也挺高兴的。

    幸好给四夫人画衣服样式那日,两个人就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管有怎样的过往,眼下大家都好好儿的,她厚此薄彼是绝不可行的。

    于是,四夫人就说,我说请专门的师傅给我做的诶,也不大合适,且不说把你跟手艺人相提并论,单说谁追问是哪位师傅,我就编排不出来。最要紧的是,我想在一些宴请上显摆呢,总不能对谁都含糊其辞,真有些麻烦呢。

    攸宁就笑说没事,又不是费多少时间的事,我再给二嫂、三嫂想几套衣服样式画出来就是了,你压着下人一些,过日再露口风。

    四夫人欣然应下,却不免低低嘀咕一句,你这份儿心思,用到三房那个二百五身上,真是可惜了,我这会儿一想就开始肉疼了。

    攸宁忍不住敲了敲她额头,之后也真是笑得不轻。

    也便是这样,攸宁从容不迫地给二夫人、三夫人描画出了几套自己认为很合适的衣服样式。

    当然,老夫人那边,四夫人已经提前告知了给她准备寿辰日衣着的事,只是要和攸宁一起卖个关子,等寿辰临近了、衣物准备好了再让老人家看。

    如此,老人家生出好奇之余,满心欢喜,另一面又叮嘱攸宁,不要为这种琐事费神。

    婆媳几个和和睦睦的,兄弟几个也必然受到影响,请安或用饭时齐聚一堂,俱是和颜悦色,彼此之间更为亲近随意。

    唯一可惜的是,萧拓顾不上这些,就算知情,也无暇参与。

    偶尔,站在最客观的立场,攸宁是会为萧拓不甘、失落的。

    明明付出的比谁都多,但是过往多年,谁也不能把他的好宣之于口说了也没用,老太爷不信。

    明明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但是家中的欢喜,他不是想要得不到,便是不能时时留在家中,亲眼目睹和乐光景。

    他也不想吧

    攸宁想到了他做主探访烟火当日,他不肯在外院、内宅,而是在静园陪着两个虎孩子。

    孤绝多年的男子,冷情孤独是他早已习惯的,喧嚣喜乐才是他不屑融入甚而望而却步的。

    攸宁就想,待到他完全融入这个家,与老夫人的心结隔阂彻底打开,便是自己功德圆满的一日。

    思量这些的时候,她是完全把老太爷抛到了九霄云外。要她说缘故,她也真说不出。

    四月二十七,武安侯抵达京城,一刻也不耽误地进宫面圣,等候垂问。

    攸宁正关注这事情后续的时候,筱霜急匆匆来禀“三夫人又寻了访友的由头出门,其实是又去了大兴的庄子上,可是老太爷一早就回到了京城,直奔大兴去了,应该是要去看樊姨奶奶。”

    攸宁蹙了蹙眉。一个两个都是一路货色,无视家中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念头闪过,才开始考虑别的三夫人去庄子上,除了找茬给人添堵,再不会有别的事,老太爷若是亲眼目睹,若是为樊氏做主发落三夫人也未可知。

    没形成一定程度的默契之前,有人无意中生出是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那本就是自己默许的。攸宁即刻去福寿堂知会了老夫人一声,也已访友的名义出门,从速赶往樊氏所在的庄子上。

    向松景竹探明她动向,琢磨一番,前者又带了十名精锐人手追了上去。

    三夫人这次来庄子上,倒是真没存以往刻意刁难的心思端午已不远,攸宁又已委婉地跟她说了樊夫人跟萧府示好的事,她就想着,自己也该适度地松一松手,以免小妯娌在别处见到樊家的人为难。大家都欢欢喜喜过日子的光景,她真是享受得紧。由此,她过来是想借着过节的由头,给樊氏稍稍改善一下膳食。

    然而,进到庄子的宅邸中,寻到了樊氏所住的小院儿,看到那一幕,便惊骇得止住步子,好半晌做不得声。

    院中西侧的石桌前,老太爷与樊氏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局棋,两人俱是面含微笑。

    什么情况

    三夫人视线锁住老太爷,对这个人,已经是匪夷所思。

    老太爷悬在手里的棋子落下之后,转头望向三夫人,“老三媳妇来了你这般挂念这边,委实难得。”神色温和,语气都透着冷淡和隐含的怪罪。

    三夫人醒过神来,忙举步上前去,先行礼问安“父亲回来了,家中竟也不知情,儿媳方才真是如何都没想到会见到您,失礼之处,还望您海涵。”

    老太爷微不可闻地哼笑一声,“免礼。老三媳妇今非昔比,哪里是我们能怪罪的。”

    我们谁跟你是“我们”,樊氏么自从经了打发妾室的事情之后,三夫人对妾室的话题就分外敏感,此次也不例外,当下就变成了蓄势待发炸毛的猫她的性情,可从来不会允许她量力而行。

    几息的工夫之后,三夫人冷笑出声,“父亲这话就说的奇怪了,也实在不是地儿,您要指摘我的过错,也得回萧府不是这是哪儿萧府的别院,您的妾室所居之处,我是真想不通也看不明白了,您到底想怎样”她并没料到,自以为并不严重且分明没过瘾的一番话,便引来了老太爷的震怒

    “混帐东西你是跟谁学的这样无法无天”老太爷的手掌重重一拍石桌,又扫落了手边的茶盏,末了便是对她横眉冷目,“我指摘你的过错,还要管身在何处我要发落你,还要管当着谁的面儿再说了,你如今这般轻贱的人,不正是当初扶持过你的人”

    “”三夫人起先的确是被吓了一跳,可听清楚老太爷那些话之后,就陷入了暴怒她对樊氏的火气,从来就没真正疏散出去,到这会儿她终于明白了,不论樊氏是怎样的货色,怎样拿捏过她让她变成了个傀儡,始作俑者都是眼前这个迟暮的男子。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坦然对上老太爷的视线,“既然您好意思把一些话说到这份儿上,那我也只能开诚布公了。

    “您这小妾是扶持过我,可她只是把我当做贪墨公中银钱的傀儡。

    “还记得阁老新婚夜处置了的那个古妈妈么就是她,委婉地透话给我,要我每年起码要交给我们的樊姨奶奶三千两银子。

    “我那时进不得退不得,樊姨奶奶仗着曾经管理家事,拿捏住了一些管事,平日里就总让我面上无光,遇到宴请之类的事,让我出丑亦是不在话下。

    “我以前也有我自己的难处,娘家婆家两边就有些理不清,也就浑忘了闺阁中曾受的教诲,枉顾了一些伦理纲常,加之阁老没工夫仔细梳理这些是非,由着我们胡闹,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走过来了。

    “怎么着到了眼下,有个明白事理的主母持家了,您倒不高兴了

    “父亲大人,萧老太爷,您这个人,可真是让我琢磨不透了啊。”三夫人的语声不可控制地转为讥诮不屑,“您与我们的樊姨奶奶那些陈年旧事,我也打听了,那我倒是闹不懂了,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老太爷,您当初要是有担当,干嘛将与樊氏的婚事作罢干嘛又在成婚之后、见她痊愈又跟她勾三搭四的

    “说您看重也着实看重,要不然,我也不会犯了好几年的傻,那都是您纵容、老夫人懒得搭理之故。

    “说您把她当玩意儿也真是当了一辈子的玩意儿多好啊,有对你一往情深,又为你绵延子嗣,还始终也没争过正室的名分暗地里有没有出尽花招我就不晓得了,真不晓得自甘下贱的女子的心思,但是明面上据我所知是没有,这种玩意儿,我要是个男人,兴许也会收到跟前儿了。这种可以占一辈子的便宜,可不是寻常人能遇见的。

    “萧老太爷,您当真是有福气。”

    语毕,三夫人福了福。

    她是完全痛快了,却不晓得老太爷混帐起来是怎样的

    老太爷定定地凝视她良久,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又沉声喝道“来人”

    语声刚落,便有不下十名护卫齐齐现身,躬身领命。

    老太爷仍是凝着三夫人,“三夫人胡言乱语,定是下人挑唆所至,是以,三夫人的随从,一概杖毙”

    “你敢”三夫人惊怒恐惧交加,一时间却也没别的法子,只好危言耸听,“阁老和五弟妹稍后就到你敢处置我的人,当心晚节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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