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拓敛目梳理着一些事。
杨明、佟凤举涉及的春闱, 是时阁老负责;
那些年一再包庇佟家罪行的顺天府尹,去年调任为福建布政使;
风月案中那个该死的薛指挥使,他前一阵以贪墨罪发落了, 至今还在诏狱里关着。
攸宁明明知道那个人还有更重的罪行,却是不曾与他提过一字半句。别人是凡事留一手,她是凡事留好几手,恐怕对谁都不会全部交底。
她倒是能忍。
不怪她无心为皇帝所用,为朝廷尽力。
这样乱糟糟的官场, 不知还有多少地方藏着这类肮脏可恨的事, 旁观者越是冷静清醒, 越会生出满心质疑。
几位阁员还在面红耳赤地争执着,矛盾点在于,有人主张刑部审理, 有人主张三法司合力审理时阁老信不过刑部尚书。
萧拓抬了眼睑,定定地凝视着时阁老。
时阁老察觉到他锋锐的视线, 转头回望过来, 心头便是一惊, 顾不上与谁争论了, 只是站在那里。
其余四人看到时阁老的异样, 也相继噤声。
萧拓问时阁老“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时阁老因为心虚, 声调反倒更高, “泄露考题不关我的事, 哪个主考官会傻到做这种事”
“来人”萧拓忽然扬声。
在门外候着的两名锦衣卫应声而入。
萧拓用下巴点了点时阁老,“把他打进诏狱。佟尚书及其涉案官员亦如此处置。在外地的嫌犯从速缉拿进京”
“是”
“萧兰业,你大胆”时阁老急得要跳脚了,“皇上都没提及的事,你凭什么做主凭什么把我打进诏狱我要见皇上”
锦衣卫从来不需给任何人情面, 这时已走到时阁老面前,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起他,快步出门。
到了门外,不知谁用了什么手段,时阁老的呼喝声戛然而止。
萧拓的视线在阁员面上逡巡着,“北镇抚司有了眉目之后,移交刑部审理,各位可有异议”
阁员看着他沉冷的面色,心里直打鼓,齐声道“没有,没有。”
沉了沉,谭阁老笑道“本来么,已经是通了天的案子,自然少不得经过北镇抚司。”
别人也扯出笑容,出声附和。
萧拓起身,去了御书房一趟,将这事情告知皇帝。
皇帝说是该这样,只是,让那边的锦衣卫当心些,别三下两下把人弄死。
萧拓称是,说这就去那边交代下去。
到了北镇抚司,杨锦瑟、叶奕宁迎上来,俱是双眼放光的样子刑讯朝廷大员的事情,多少年才出一次,这种运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杨锦瑟问道“用哪种刑罚合适”
萧拓道“容我想想。”把人弄得外伤太多的话,等到了刑部大堂,人们会本能地怀疑屈打成招,而有心人一定会以此做文章。
幸好,不见外伤的法子也有,而且比寻常刑罚更奏效。
心里琢磨着这件事,他去看了看已经从顺天府移送过来的三位首告杨明、崔一清、小满。他们需要亲口向锦衣卫陈述经历、辨认嫌犯或对质。
看得出,攸宁的人把他们照顾的很好,在别处的光景定是很不错的。尤其小满,口供中的两处面部刀伤很浅了,气色不错,没有病态。
离开他们所在的监牢,叶奕宁道“我问过小满,她说照顾她的人给她寻了祛疤的药,更请了最善医治外伤的大夫悉心调理,元气已恢复了七八分。”顿了顿,又道,“保定知府帮他们打点了,让两名衙役陪他们来京城,称他们是保定知府的亲友,便没挨民高官那一通板子。”
“总算看到个还凑合的官员。”萧拓道,“衣食起居上尽心照顾,有亲友来探视的话,不得阻拦。”
静园。
书房里间铺了凉席,攸宁席地坐在棋桌前,自己和自己博弈。
初六和十九睡在她身侧。
萧拓在门外蹬掉鞋袜,轻咳一声后,赤脚走进门去。
初六闻声,耳朵动了动,慵懒地看他一眼,便又继续睡了。
攸宁转头,笑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拓在她对面的位置落座,“赶早回来了,横竖在外头也是摆设儿,该看到的都看不到。”
攸宁把黑子棋子罐递到他手边,“你着手的主要是军政,不知情很正常。”
萧拓仍有些悻悻的,“别的也罢了,薛怀那件事,我竟也没听到风声。”薛怀,也就是那位薛指挥使。
“那时你不是离京巡视了么”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怎么可能面面俱到。一个家宅都能让不在少数的主母手忙脚乱、错漏百出,他治理的可是天下。
“是么”三桩案子发生时,自己在做什么,萧拓还没仔细核对过。
“去了大同。”实际情形是,那段日子大同境内不安生,他要过去协助大同总兵剿匪、安抚民心。
后来就比较好笑了他走到半路,那边的匪盗得到了风声,气焰没了大半,他们也要有士气,士气没了,也就被大同总兵收拾了。
萧拓总不好半路折回,便改成了巡视的由头。
这时候,他也记起来了,不由一笑,“彼时那个顺天府尹就不用说了,五城兵马司主要的几个人,除了武安侯,也都该动一动了。要说他们不知道薛怀的事,我可不相信。但是,要等拿到薛怀的口供之后。”
攸宁嗯了一声。
“刚在外面看到筱鹤了。”萧拓落下一子,说。
“瞧着怎样”
“不错。”筱鹤、筱霜样貌有五六分相似,那是个清俊内敛的年轻人,而且身怀绝技,“其实你出门的时候,家里的人手一直在暗中跟着,都是善、暗器的。”
“不早说。”攸宁道,“早知道就不用筱鹤带人过来了。”筱霜晚玉从没察觉到,定然是绝顶高手。
“人手多一些更好。”萧拓看她一眼,“接下来,你不也没什么事可查了么”她做这些只是为了钟离远,并不在意官场是否混乱。
“也是。”攸宁道,“也该让他们过安稳的日子了。”
时阁老被关进诏狱的消息传回府中,时夫人和时佩兰险些晕过去,相对哭了起来。
时渊脸色苍白,生出大势已去的感觉。
钟离远翻案一事便与时阁老息息相关,只要到了昭雪那一日,时阁老就会获重罪。
眼下倒好,那件事还没有眉目,旧日的罪责就被翻了出来。
诏狱是怎样的所在除了真正铁骨铮铮、意志力坚韧得惊人的人,谁能撑得住总要吐出些有分量的东西。
该怎么应对要向谁求助
他快步去往父亲的书房,想找找有没有犯忌讳的东西,也好从速销毁。正是这时候,锦衣卫和官兵来了,锦衣卫来查抄时阁老的书房,官兵守住宅邸所有出口,不再允许任何人离开。
大势已去了,时家恐怕要从官场销声匿迹。时渊慢慢地回了自己的院落,进到寝室,无力地仰倒在床上。而今能指望的,只有父亲已经防患于未然。
皇帝正在跟杨锦澄说话。
“三桩案子齐发,怎么想都有些古怪。”杨锦澄问道,“您说是不是萧夫人的手笔”
皇帝道“自然是她,谁行事会是这个章程”
“这一出手,就把朝堂搅和得动荡不安。”
皇帝不以为意,“本就乌烟瘴气的,闹出些大的动静也好。”停了停,微笑,“得准备着设恩科了。”
杨锦澄唇角扬了扬。等到攸宁如愿以偿时,不知有多少官员获罪,朝廷的人手会有些短缺。
皇帝说起唤她来的初衷“今日起,你盯紧长公主,尤其不准她再接触永和公主,也要看住永和。永和若是闹,就直接禁足。”
杨锦澄称是,神色一黯。这样一来,母女两个的关系会愈发的剑拔弩张。
夏日天光长,用过晚膳,天色还没全黑。
晚风习习,这时候在外面待着还算舒适。
萧拓扯着攸宁到外面信步游走。
路上,遇到了三老爷、三夫人。
四个人不由会心一笑。
攸宁先道“我们过一会儿就回房了,你们呢”
三夫人道“我们想去后花园的水榭里坐坐,落锁之前回来。”
攸宁笑道“不用掐算着时间,等会儿我让人知会看门的婆子一声,你们记得好歹给她们些赏钱就成。”
“那可太好了。”三夫人欢喜地道,“那我们能不能划船”
三老爷瞪了她一眼,“还顺杆儿爬上了。五弟妹别理她。”
攸宁笑道“没事,你们注意些就行,也不是多麻烦的事。”说完唤来秋月,“带上对牌去传话。”
秋月称是而去。
又说笑几句,三老爷和三夫人去了后花园。
萧拓道“三嫂现在跟你很亲近。”是别人跟她亲近,她心里未必看重妯娌间的情分。
“嗯,还行。”攸宁说起服药的事,“过几日就能给我做出一些药丸,用不着药膳了。”
萧拓看她一眼,“知道了。我还能反对不成”
他拿她一向没法子。
攸宁笑了笑。
说着闲话走了一阵子,萧拓见她有些累了,便在就近的供人歇息的长椅上落座。
筱霜带着两个婆子带来一个茶几,一些水果。
果盘中是冰镇过的西瓜、新鲜的桃子、果实饱满的葡萄。
攸宁拿起一个桃子,双手用力,想掰开,试了几次都不成,蹙了蹙眉,放回去。
萧拓叹了口气,拿起来,给她掰开,“你跟我张句嘴怎么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以为不是离核的那种。”攸宁道,“平时我自己就可以。”
萧拓拍拍她脑门儿,示意她吃,自己则摸出酒壶,一口一口地喝酒。
攸宁问他“不爱吃这些”
“嗯。”
“我喜欢,而且最喜欢到葡萄园去,边摘葡萄边吃,有时候不知不觉就能吃起码小半斤。”
萧拓莞尔,“哪天得空了陪你去。”
“好啊。”
萧拓想起一事,“春天常摆着蜜桔、雪花梨、苹果,也不见你碰。”
“蜜桔太甜了,雪花梨用来解渴不错,苹果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攸宁纤长的睫毛忽闪一下,“我喜欢酸甜酸甜的,有个庄子上就种了不少,要到夏末秋初才能时常送过来。”
“这也分季节”农耕方面,萧拓涉猎有限,不知道她喜欢的那种苹果是哪一种。
“其实很常见,到了季节街市上就有很多小贩卖。绿色的,不像府里常摆着的那些那么好看,但我爱吃。”
萧拓凝她一眼,眼中尽是温柔。
攸宁吃完一个桃子,又吃了两小块西瓜、一小串葡萄,满足地弯了弯唇角。
萧拓收起酒壶,和她一起回了正房,相对在炕桌两侧忙碌,他看公文,她看帐兰园那边送过来的一些账目。
到了快洗漱的时候,攸宁按了按胃部,横了萧拓一眼,“出去走那么久,害得我又饿了。”
萧拓哈哈地笑,“想吃什么让小厨房做就是了。”
攸宁想了一阵,“要吃肉丁打卤面,一起吃”
“行啊。”萧拓说。他不饿,但和她一起吃饭,是一种享受。
于是,攸宁吩咐下去。小厨房里备着现成的面条,没多久就做好了,肉丁为卤,配以各色臊子。
萧拓吃了一中碗,攸宁则吃了一大碗。
她的食量跟她的人一样没谱,有时跟个小猫似的,有时会让他觉得她有暴饮暴食的嫌疑。
但她不会跟自己的胃过不去,他就想,能多吃些总归有好处。
歇下之后,萧拓照旧把攸宁搂到怀里。
在凉床上躺一阵,她身体就会变得微凉,搂着不知有多舒坦。
攸宁与他相反本来挺舒服,到了他这个小火炉的怀里,没多久就觉得热,就要挣开。
萧拓搂着她不妨,腾出一手摸到折扇,给她打扇。
过了会儿,攸宁笑了,“你说你图什么”
他牵了牵唇,亲了亲她面颊。不图什么,只是习惯了这个迅速养成的习惯。
“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可睡了。”攸宁说。
“睡吧。”他语带笑意,“省得你半夜又饿。”面食最容易消化,吃完饿的快。
她笑着把脸埋到他胸膛,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
两天后,佟尚书、时阁老、崔指挥使、佟凤举相继招供。
没法儿不招
整整两日两夜,他们被绑在十字木架上,双手双脚系着粗重的铁链;
身体活动的空间过于有限;
不准吃、不准喝、不准睡,所在的监牢还日夜不停地燃着好几个火盆;
只要他们阖了眼睑要入睡,便会有一大桶凉得刺骨的冷水浇到身上。过度的闷热,让他们打个激灵清醒过来之际,还是比较享受那一刻的。
只是,用不了多久,湿透的衣衫便会变得黏腻,再一点点被火盆散出的热气烘干,便使得监牢氤氲着湿气,几乎能把人闷死热死。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被拷打的痕迹,却感觉进到了人间炼狱。
几重对心魂的步步折磨之下,时间久了,人是会发疯崩溃的。
一个个的,都是养尊处优最擅长享福的,哪里受得了这些。
招供是必然。
北镇抚司指挥使和杨锦瑟、叶奕宁当即进宫,呈报皇帝。
皇帝道“转送刑部,从速审理结案。”
而在这两日间,已经有文官御史趁机对佟尚书落井下石,又罗列出了不少罪名文官之间也分派系,打心底看不上所谓清流的不在少数。
至于时阁老,倒是还没人搭理,说起来到底是皇帝的亲戚,要到一定地步才能百上加斤。
士林中对佟家的案子是何看法,因为没有明显的动静,也就没人知道,形于表面的,是跟随佟尚书上折子反对钟离远翻案的一些人没了后续,消停下来。
时阁老那边亦是这等情形。
这样一来,钟离远翻案一事,朝廷已不需再有任何迟疑。
也就是在这时候,首辅萧拓联合数位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上的为钟离远昭雪的奏折一并到了内阁,在大早朝上转呈到皇帝的龙书案上。
势在必行。
皇帝当着百官的面看过数道奏折,又命魏凡宣读了萧拓的折子,随后,视线扫过众人,道“准奏。”
攸宁这几日都没再出门,不是闹天气,就是懒得出门走动。大热的天,用自己做鱼饵,满大街闲逛,想想就有些无趣。
况且这事情上,她有什么心急的必要
拖延一阵,扰得想杀她的人心浮气躁就最好了。
筱鹤时不时来内宅回事,出门后,少不得与妹妹筱霜说会儿话,也渐渐与晚玉、秋月熟稔起来。
筱霜私下里跟攸宁道“家兄也老大不小的了。”
“该成家了。”攸宁笑道,“可曾问过,他有没有意中人”
“没有,在外怎么敢有那份闲情。”
“早就给你们置办了宅子,你们也不正经住。”攸宁道,“总得先有个好生布置起来的家宅,才好给你们张罗婚事。”
“说我哥哥呢,这怎么就扯到我头上了”筱霜失笑,“奴婢离出府还有好几年呢,而且也不会离开您。”
“什么出不出府的,我身边的人跟别人跟前的管事大丫鬟又不一样。我要给你们找像模像样的门第里的人,还得是你们瞧得上的。”
这真不是攸宁自夸,自己手里的筱鹤、大丫鬟之类的人手,修为见识头脑足以胜过不少官家子弟闺秀,要是让他们如寻常人一般与平平无奇的丫鬟小厮管事成婚,就太委屈他们了。
筱霜笑容甜甜地行礼,“那么,家兄的事,就劳烦夫人费心了。回头我就把宅院收拾出来,打理妥当,让他不当值的时候就回去住。”
“嗯。”攸宁笑笑的。
稍后,顾泽、徐少晖、林陌相继递了消息过来,说的是萧拓、皇帝的举措。攸宁看过,轻轻地透了一口气,望着外面的晴空,出了好一会儿神。
这一次,萧拓没有如常做那个做决策的人,而是主动表明态度,她其实并没想到。
他知不知道,这样等同于亮了些家底给皇帝、朝臣看
他总是这样,一副过腻了位于荣华之巅的日子的样子。
或者,权势真就不是他贪恋的。
她想起了前不久才看过的那篇制艺。
还是少年郎的萧拓,在初步入人生得意光景时,亦无一丝浮躁张狂。
那时的他,定是真正的皎皎明月、风中修竹。
如今不是,如今他要为了内忧外患常年殚精竭虑,平乱或震慑期间,不乏权衡轻重老辣狠绝的一面。
不管如何,他自然是最出色的男子之一。
他其实应该有个对他倾心的女子相伴终老。
午间,杨锦瑟和叶奕宁在路边摊吃凉面。
面条是现擀的,十分劲道,茄子肉丁卤,再配上一些黄瓜丝、嫩豆芽、酱肉片,不知多好吃。
杨锦瑟很快就唏哩呼噜地吃完一大碗,见叶奕宁也快吃完了,唤老板又要了两碗。
老板和善的笑容更深。这么能吃的女孩子,倒是不多见。
杨锦瑟道“这一阵净跟你吃小摊做的东西了,别说,都特别可口。你怎么会熟悉这些我问过了,有一些是这两年才开始长期摆摊儿的。”
叶奕宁解释道“我不是在兰园住着么攸宁的管事周全、刘福和一些小厮对这些如数家珍,我想吃什么,跟他们打听就行了。”
杨锦瑟释然。
叶奕宁微笑道“小时候,我跟攸宁最喜欢溜出书院,到城里闲逛,吃小摊小饭馆。主要也是那时候穷。攸宁到夏天最喜欢吃面,炸酱面、打卤面、热汤面这些,我也是。家里做的或许一样好吃,但我总觉得差了点儿意思。”
杨锦瑟点头,“明白。就像是我喜欢一家铺子做的油饼豆腐脑,让人买回家里吃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到了铺子里坐着吃,才能心满意足。”
“就是这么回事。”叶奕宁当即问道,“哪家早点铺子明儿一早带我去。”
“成。”
老板端来两大碗面。
两个人结束说笑,埋头大快朵颐。
吃完付了账,两个人去了刑部,跟进佟尚书、时阁老等人的案子进展。
忙忙叨叨的,不知不觉就到了入夜,两人和一帮同僚官差一起用过晚饭,各自策马回住处。
叶奕宁回了内宅的正房,匆匆洗漱后,倒在床上,特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能回来安安稳稳睡一觉,在近日是很奢侈的事。
是攸宁执意要她住在正房,更是交代下人对她要如同对待自己。
室内的陈设都维持着攸宁在这儿时的样子,不是叶奕宁谨慎,是觉得已足够舒适,改动了反倒会生出不适。
攸宁长期停留之处,空气里都会浮着兰香,清幽,似有若无。
这与人若即若离的香气,常会让叶奕宁与它捉迷藏,会沉凝了心神,花不短的时间一次次捕捉,之后便会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
这些日子,林太夫人的生活内容很单一给宋宛竹立规矩,寻找适合林陌的闺秀。
整治宋宛竹自然是再容易不过的,不过几日,宋宛竹就从娇弱的小白花变成了打蔫儿的狗尾巴草。
找下一任儿媳妇却是难上加难,即便她一再降低对门第的要求,肯议婚的也不过小猫三两只。
相看之后,总把她惹得一肚子火气把林陌当谁了怎么什么歪瓜裂枣都敢给他说项
她却是忘记了一点容色倾城的叶奕宁在跟前几年之久,看惯了那张美丽至极的容颜和优雅从容的做派,寻常姿色哪里还入得了眼
林陌对母亲的行径有耳闻,由着她忙活了几日,才轻飘飘地给了她一个说法“别说如今是这个情形,就算我正意气风发,也没有再娶的打算。您只管忙您的,要是享用劳什子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压我,那我悔婚的理由会让林家再一次贻笑大方。”
林太夫人被气得在床上躺了一整日,爬起来之后,火气又全照着宋宛竹招呼了过去。
她的日子,好像是已经没了盼头。
这可怎么办才好
总不能让她亲自出面去找叶奕宁,求她回心转意吧
这一日,是林陌的生辰。
她亲自下厨做了长寿面和几道菜,等到很晚也不见他回来。派人去外院问过,才知他仍在衙门忙碌,下衙后要协理五城兵马司夜间巡城。
林太夫人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饭菜,就命人撤下,歪在床上唉声叹气。
林陌没说假话。
随着佟尚书、时阁老等人移送刑部,五城兵马司除了武安侯,总指挥使和三个指挥使同时被锦衣卫拿下,扔进了诏狱。
萧拓指派了四个人补缺,都是从军营中选的,短时间内没办法摸清楚行事的章程,便让上十二卫的首领轮班帮衬一把,尤其晚间巡城也没个章法的话,怕是又要出什么乱子。
上十二卫久在皇城,深谙巡视防范的技巧,稍微用心指点五城兵马司几句,就不需愁什么了。
当然,萧拓也亲力亲为,白日晚间都会挤出时间来,点拨新上任的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
毫无意外的,林陌与武安侯碰了面。
武安侯显得很是尴尬。
林陌又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更多的,是看到对方就想起了宋宛竹,想起了那一连串的糟心事,心绪真是糟糕得不行。
相一点头,也就分头各司其职。
夜深了,有人来与林陌交接差事。
林陌策马回府的路上,经过一个挂着“面、卤菜、酒”幌子的摊位,略一犹豫,身形落地,将骏马拴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在摊位的一张陈旧油腻的桌前落座,要了一碗热汤面、两样卤菜、半斤烧刀子。
吃面的时候,心念转动,回到了成婚那年的这一日。
一大早,奕宁就起身,去了小厨房里忙碌多时,在他坐到餐桌前时,亲手端给他长寿面。
她给他做的面,很好吃。
她那时候的笑容,甜美纯粹。就是一个心满意足的小女子情态。
而他呢
那一日的他,或者说成婚到休妻当日的他是怎么样的
时不时就会想到温柔乖顺的宋宛竹,时不时便会陷入对第一段情缘求而不得的不甘、苦涩。
他是真的以为,是门第之别让他们失去所有可能、所有希冀,却是如何都想象不到,自己不过是宋宛竹手里的一枚棋子而已。
论才智,一百个宋宛竹也抵不过一个叶奕宁,真面目被揭露之后,很多时候显得愚蠢可笑。
可是,他就为了那样一个女子,休了结发之妻。
成婚到离别之前,他对奕宁只存了担当、负责任的心思。
既然娶了她,他便会与她相敬如宾,与诸多小夫妻一样度日;
她希望他出人头地,那亦是他的抱负,为此,他们有过一段真正夫妻同心的岁月。
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渐渐发现奕宁似是无处不在有些人际关系是她为他引见,周围有些得力的人手,恰是她安排的眼线。
这绝不是寻常女子可做到的。
他于是生出强烈的好奇,哪怕答应过她不问,也不得不反悔,开始有意无意地探究。
任他如何,她绝口不提身世、过往。
这让他生出了很多有的没的猜忌。
隔阂便是这样来的。
当然不能怪她,他既然答应过,便该守诺,他没做到,还心生怨怼。
她对他情意,他看得再清楚不过,要不然,也不会在当日要她做出纳妾或休妻的选择。
他以为她会屈就,而她却是决然离开,不留一丝余地。
分离的这段日子,尤其近来的每日每夜,他只要闲下来,脑海里所思所想全是她。
亏欠、悔恨太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面和卤菜他没动几口,倒是把半斤烧刀子喝完了。
心情太低落,他有了些酒意。
付账上马之后,不知不觉地,就驱使着坐骑到了什刹海的兰园。
不论如何,他要见她一面。
叶奕宁被丫鬟唤醒时,立刻坐起身来,披衣下地“锦衣卫有人找我”这是常事,她这差事可没有日夜可分。
丫鬟却告诉她“不是不是,是林侯爷来了,在府门外,要见您,说要跟您说几句话。”
“”叶奕宁没好气地躺回到床上,想说让他滚,转念又一想,干嘛要避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余情未了所以没法子冷静地面对他呢。于是,她又坐起来,“让他到垂花门外等着。”
夜风阵阵,上弦月清辉悠悠洒落,映照着花树婆娑。
叶奕宁走到垂花门,站在石阶上,望着负手敛目沉思的男子,刻意清了清喉咙,“侯爷要与我说什么”
林陌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而复杂。
叶奕宁望向他身后,“居然是自己来的怎么也不带个美娇娘我也正闷得慌呢。”
林陌苦笑,“只是我要见你。”
叶奕宁嗯了一声,冷淡地道“说正事。”
“没正事。”林陌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夜色中的她,“今日是我生辰,想起了一些旧事与你相关的旧事,实在克制不住,便过来了。也没想别的,是不是扰了你的好梦”
“嗯。大半夜的来串门的,我遇见的太少。”叶奕宁望着他,“原来今日是林侯生辰,我还真忘了,要不然,午间就送我和杨大人吃着很合口的打卤面给林侯了。”
她真的忘了,白日里全副心神要用在办差上,随时提防挨萧拓的训,哪里还敢顾及别的。
她近来过的始终是这样的日子。
可是真好,真的帮她缓解了心里的痛苦。
看着他,她的恨意一如下堂当日,但是,可以保持绝对的冷静。
为他发昏的日子很长,可是过去了。
过去了。
永远的。
再不会重现。
“我”林陌艰涩地道,“早就想跟你说了,抱歉。以前的一切,对不起。”
叶奕宁星子般的眸子眯了眯,“我想说没事,可那太虚伪了,我已不需要跟你说场面话。”
“那么,”林陌深深地凝视着她,“要怎样,你才能原谅”
叶奕宁唇角缓缓上扬,一瞬不瞬地睨着他,“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宋宛竹要怎样,你才能完全释怀”
“”林陌沉默下去。
“要怎样”叶奕宁玩味地重复着他说过的这一句,笑意看起来更深了,却无一丝暖意,“林侯不需心急,等到钟离将军得以昭雪,你就知道了。”
林陌道“应该的。不论你怎样,我都会受着。只希望你不要连累无辜,毕竟,所有的过错是我一手铸成。”
“我难道还会刺杀林侯的亲友不成”叶奕宁失笑,“那些人,我不得不应付罢了,哪儿会有任何切实的情分。我能帮你,就能毁你,林侯放心,我决不食言。跟你找补旧账,少不得从你的仕途下手。”
“”林陌无言以对。
“我要怎样才能原谅如何都不会原谅。”叶奕宁语声徐徐,“但你与令堂回到与我结缘那年的情形,我心里会好过不少。”说到这儿,微微颔首,“回吧,等着我给你的惊喜。”语毕翩然转身,回往内宅,步调优雅而坚决。
这个夏季,刑部前所未有的忙碌
佟尚书朋党案进行得很顺利,待到前一任顺天府尹被押解进京、在诏狱待了几天招供之后,就能结案了。
只是,如何定罪,却是刑部尚书拿不准的,准确来说是没到时候,就眼下这些人,迟早被人揭发出拉拉杂杂一堆罪行。于是,他和两位侍郎商量过,再和内阁招呼之后,呈到内阁的公文便只讲案情细节,不谈定罪论处之事。
皇帝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看过折子之后,吩咐刑部严加看管一众人犯。
另一面,则与萧拓谈及三名首告“他们受的冤屈过重,你与阁员酌情做出些补偿。”
萧拓称是,随即道“杨明涉及的那一桩科考舞弊案,考题泄露给了三个人,如此,当时其余考生的答案都是真才实学。佟凤举假手杨明的那份答卷,其实是考官有意排低了名次。
“臣的建议是,不如让杨明进翰林院,或是做一县的父母官他得到帮扶之后的日子,一直发奋读书,所作的一些制艺策论臣看过了,确实不错。”
“在翰林院也不过是熬资历,他心性坚韧,那就让他去做父母官吧。”
萧拓附议,说起崔一清与小满“崔一清在外地又开始经商了,此人确实很有经商的天赋,皇上若是想体恤他的丧女之痛,不如让内务府交给他一项生意,这样,没人敢惹他,而他经了这些大是大非,也绝不会得意忘形。”
皇帝欣然颔首说好,又问“小满呢”
“臣着人仔细询问过。等待伸冤的日子,她学会了做香露、香料,且已在外地开了个铺子,生意倒也算得红火。她所想要的,不过是要世人知晓一些衙门、官员没有人性的行径而已,旁的其实都看得很淡了。”
皇帝敛目琢磨了一会儿,“再怎样,就算流于表面的补偿,还是要给。这样,赏她千两黄金、千亩良田,从我的私库出;她的铺子的名字你回头告诉我,我给她写匾额。”
如此一来,小满过往的经历便是天下皆知,往后也再不会有同行、无聊的人敢寻她的麻烦了。虽然,对于那女子曾经历的修罗场带来的阴影并无减轻的作用,可该做的还是要做。
萧拓躬身行礼,“多谢皇上。”
皇帝就笑,“我不这么做,攸宁能饶得了我不是可取的人,她也不会派人照顾得这样好,得不到你的赞许。”
萧拓也笑了。这的确是实情。
刑部得到相关公文旨意,稍稍缓了一口气,接下来,却是愈发地忙碌
赶至顺天府或刑部的人证接踵而至,都是为着证明钟离远的清白,大多数为向上峰告假千里而来的军士,少数则是在当年碰巧看到经历过一些事,可以直接或间接证明钟离远绝没有以良冒功的行径。
在这之前,皇帝便已下了一道特旨凡事为了钟离远鸣冤的人,不计出身,一概不准在证明口供有假之前行刑。
如此,钟离远得以沉冤昭雪已是必然。
攸宁确定这一点的时候,已是六月下旬。
她这一阵过得其实很是闲适每日在静园陪着初六十九,眼瞧着十九继续一天天的长胖、长个子,只要有机会就把小崽子抱在怀里待得过了夏日,它就是半大不小的个子了,她可不敢确定那时也抱得动它。
此外,便是在家宅中迎来送往,要么就是和婆婆妯娌坐在一起扯闲篇儿,如今很熟稔了,一个个的说话倒是愈来愈有趣,亦是很舒心惬意的事。
心里最重要的事有了眉目,攸宁就坐不住了,这日去了竹园。
到了竹园门前,马车就破例停下来。
筱鹤的声音不高,但是清晰地传入马车内“夫人,长公主在门前等着。”
攸宁挑了挑眉,有些隐隐约约的疑惑,在此刻变得更浓更重。
长公主来这么一出,钟离远住在竹园的消息,不出两日便会传遍官场。
倒也不算什么。
攸宁下了马车,走到站在竹园门前台阶下的长公主身边,经过她,踏上几层台阶后,听得长公主的呼唤,才转身望过去。
长公主以往是从容温煦的做派,在此刻给攸宁的感觉,则是出奇的镇定绝然。
攸宁略略牵了牵唇,“他想见你的话,必不会让你等在这里。你想跟他说什么”
“说些当初他在意的事情后续。”长公主语气与神色一般无二。
“那你就继续等。要是不见就不死心的话,可就麻烦了,也不知你有没有备下棺材。”攸宁再睨她一眼,转身走进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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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文要开暴富后我黑化了,估计也就是四月的样纸,感兴趣的话就提前给个收藏叭,么么哒文案
及笄之年,叶娆的外祖父临终之前,交给她一笔巨额财富。
叶娆对钱财全无概念,并不当回事。继母、意中人用不同方式诉诸难处的时候,她立刻施与援手,直到手中财产全部落入他们手中。
转过年来,她被退婚,意中人迎娶的是继母所生的妹妹。
那时叶娆才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奈何已处于绝对的劣势,无法报复,狼狈远走。
就算这样,还是不被放过。
次年冬日,她在漫天飞雪之中,被意中人派来的刺客夺去性命。
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那个一向被自己打趣嘲笑的怂包虞默。
少年周身浴血,拼力厮杀,只为见她最后一面。
再睁眼,叶娆回到及笄之年。
外祖父的财产送到手中;
她正在被继母养废的路上发足狂奔;
瞎了眼看中过的意中人在对她虚情假意;
虞默还是记忆中的虞家那个怂小子。
叶娆微笑。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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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哒,笔芯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