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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终得实现的夙愿(1)
    书房里, 墙壁上多了一副舆图。

    钟离远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舆图,目光肃冷锋利。

    听得攸宁清浅的脚步声, 他循声望去,眼神一点点变得温和,“料想着你这两日也该过来了。先坐。”

    攸宁一笑,在书案对面的位置落座,看到案上的布阵图、散乱的手稿, 心里五味杂陈。

    有小厮奉上茶点。

    钟离远又看了一阵子舆图, 才回身坐到书案后方, 亲手整理了手稿,收起了布阵图,随手一并递给攸宁, “拿回去,没事儿就看看。”

    攸宁嗯了一声, “刚才在琢磨哪一带”

    “北地。”钟离远道, “对那边已经是再熟悉不过。舆图其实有些偏差, 过一阵子得纠正过来。到时候你也过来看看。”

    攸宁不言语, 神色有些别扭。

    钟离远失笑。关于他, 她恨屋及乌的情形太多了。“那边其实很不错, 天高地阔, 到了冬日下了雪, 当真是银装素裹,悦目至极。”

    攸宁听着,默默地喝茶。应该是很美,冰天雪地的,也给他的伤病雪上加霜。

    钟离远继续给她讲那边的一些有趣的情形“有些地方到了冬日, 水上结了冰,就有很多百姓搬到冰面上过冬,人多的地方,比寻常一个小镇的人也不少。”

    攸宁扬眉,“到冰上住怎么住”

    终于感兴趣了,钟离远便继续耐心地给她讲述起来。

    不知不觉间,攸宁听得入了神,不时接话问上一两句。

    钟离远见她心情好了些,才又取出一摞卷宗,“这些你也带回去,往后或许用得着。”

    攸宁点头,“关乎哪方面的”

    “朝局。”钟离远温声道,“你得知道,我翻案一事,只是朝局发生改变的开始,日后的风波怕是少不了。”

    攸宁侧头端详着他,“有时候我怎么觉着,你对翻案的事不大起劲的样子”

    钟离远唇角上扬,“怎么可能不想翻案。我是钟离家抚养大的,因为我的缘故,他们如今几乎灭门。不论如何,我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尤其要给阿悦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她就快懂事了,总不能一直顶着不好的名声。”

    “但是,偶尔你会犹豫。”攸宁揣摩着他的神色。

    钟离远缓缓颔首。

    攸宁不再探究他的心绪,转而说起乐观的一些事“过不了多久,案子就会尘埃落定,到时候,你打算怎样安置阿悦”

    “你和兰业不能帮我抚养她长大么”钟离远道,“我没必要跟她太亲近。”

    “”攸宁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那你把阿悦托付给萧兰业,我终究或许不会留在京城,想回江南看看,也想去北地见识一下千里冰封的美景。”

    钟离远凝着她。

    攸宁坦然地回视着他。

    “男子娶妻后要有担当,负责任。攸宁,女子嫁人之后,亦当如此。”钟离远道。

    攸宁也不辩解,只是轻轻点头,“那这事情就以后再说。不过,阿悦的事,你见到萧兰业的时候,跟他说定了。”要是辩解,要说的似乎太多,她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省省力气,不为难自己。

    “行吧。”钟离远没辙地应下来。

    两人就这样一时说话一时沉默地到了午间,一起用了午膳。

    午后,钟离远把书房让给攸宁小憩,自己则回了平时就寝的院落。

    未时左右,两人又在书房碰头,相对下了两盘棋。

    直到傍晚,攸宁道辞离开,两人也没提长公主。

    而长公主就一直等在竹园门外。

    攸宁出门时,又看到了她,这一次,却只是透过马车的窗户淡漠地望了一眼。

    这样炎热的天气,一站就是一整日,长公主这也算是豁出去了。那该是为着怎样的缘故

    饶是攸宁,也没个头绪。

    回程中,按照先前安排好的,七拐八绕的,时不时选僻静人少的路段行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

    经历的算计风波太多了,攸宁如今有着近乎兽一般的灵敏直觉,预感即将有事发生,她吩咐筱鹤“当心。”

    筱鹤即刻称是,“夫人放心,您只管保护好自己。”

    攸宁探手按下马车内的机关,两侧的小窗户一侧应声弹出由特殊材料制成的薄板,严严实实地封死了窗户,马车门也在这时关拢。

    这马车是萧拓以前专用的,其中玄机很多。

    攸宁听他说过原因初成为首辅那两年,不少门第花高价聘请杀手或是安排死士刺杀他。

    次数多了,向松景竹觉得不是个事,便做主请能工巧匠打造了这辆特制的马车,跟萧拓说“都是小毛贼一般的货色,我们应付着就绰绰有余,您到时候在车里该干嘛还干嘛,多批阅两份公文不好么”

    萧拓也就从善如流。毕竟,他总不能动不动就亲自动手反杀刺客,京城又不是沙场,不需要他私下里也一马当先。再说了,人家刺杀他,又不是专挑他乘坐马车的时候,独自在城中走来走去的时候,遇到突发的情形,还需他自己应对。

    过了那个阶段,对他存杀心的门第被他一个个逐出了官场,仍然有胆子刺杀他的门第越来越少。

    待到成婚后,他就把这辆马车拨给攸宁专用了。当然,还有些最精锐的人手,也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因为门窗严丝合缝地关起来,车内陷入了昏黑。

    筱霜点燃了悬在一角的灯。

    晚玉递给攸宁一杯热茶。

    这时候,主仆三个同时听到了咄、咄的声响,是箭支射到车厢外面的声音。

    之后,因着车厢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以攸宁的耳力,便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她也就慢条斯理地喝茶。

    真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过多久,有人叩击车厢。

    筱霜喜道“是哥哥,没事了。”

    攸宁颔首,又按下机关,将马车恢复如常。

    筱鹤在车窗外言简意赅地禀道“十个,只有两个活口,如何处置”

    攸宁道“一个送到诏狱,一个留着给你们练手。”

    筱鹤语声里有了笑意“明白。”

    妥善安排之后,过了片刻,马车继续平稳前行,不紧不慢地回了萧府。

    这一晚,京城的辽王府,安阳郡主一直留在前殿等候好消息。

    安阳派人盯着攸宁动向的时日已不短,瞧着萧府那些护卫大多数也没什么出奇之处。

    一度令她恨得直磨牙的是,攸宁有一阵闭门不出,每日留在府中迎来送往。

    娇娇弱弱的女子就是这点叫人生恨,天热了天冷了都能成为不出门的理由。

    终于是盼到了这次机会。

    那十名死士,是她亲自点选的,身怀绝技,且擅长暗器。

    他们的目标只是唐攸宁,不论是用暗器还是刀剑,总能有一个得手。

    哪怕只是把唐攸宁伤到,以那个柔弱的小身板儿,便会就此半死不活,往后再寻找机会下杀手,便更容易。

    她笃定,非常有把握。

    然而,等到夜色深浓,月上中庭,派出去的死士也没回来复命。

    唐攸宁总不可能在外面逗留到半夜三更。

    安阳郡主心里渐渐不安起来,唤人去查探。

    过了子时,探子回来复命,面无人色“十名死士有把人当场毙命,只有两个活着。”

    “他们在哪儿”安阳郡主的语声显得有些尖利。

    “应该是还有两个活着一个被送到了诏狱,另一个却是不知去向。”探子语声越来越低,“北镇抚司已接手此事。”

    “唐攸宁呢她怎样”

    “应该是安然无恙,已经回了萧府,并不曾请大夫或太医。”

    “”安阳郡主跌坐到太师椅上,良久,手重重地拍到座椅扶手上,“我还就不信了”

    不相信,不相信她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唐攸宁都不能除掉。

    死士的确训练有素,轻易不会招供,可若是到了诏狱那种人间炼狱,怕也撑不了多久。

    她得设法把死士灭口,亦要尽快安排下一次行刺。

    下一次,她一定要布置得天衣无缝,要亲眼看着唐攸宁命丧黄泉。

    竹园厚重的门已经关上。

    长公主仍然站在原地,只是,眼神已没了白日里的镇定。

    她等了这么久,一次次往里传话,要告诉他一些当年事情的后续。

    他竟也能不闻不问,不肯见她。

    她在很多事情上举足轻重,他是清楚的,却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

    从来不把她当回事,仿佛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儿。

    可有些事情,他难道不想知道原委么明明是他该最在意的,竟也放下了么

    该怎么办

    她难道真要在这里不吃不喝地等着、等到死么

    而这进退皆不妥的尴尬境地,又分明是自找的。

    幸好,有人来给她解围了

    有宫人前来传皇帝口谕请长公主即刻进宫。

    永和公主执拗地等在御书房门外。

    皇帝处理完政务,听得魏凡轻声提醒,按了按眉心,语声清冷地道“让她进来。”

    永和公主进到门来,端端正正地行礼之后,便抬头望着母亲“儿臣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姑母了。”

    “论起来,你的姑母有好几个,你指的是哪一位”皇帝明知故问。

    “长公主,儿臣说的是长公主。”永和公主道,“她很久没来看我了,音讯全无,您也不让我出宫去看望她。为何莫不是”话到末尾,小脸儿上盛满了担忧。

    “她好得很,只是也忙得很,没工夫见你。”皇帝道,“你有记挂她的心思,不如随着女傅用功读书,多长些见识。”

    永和公主欲言又止,垂下了头,片刻后闷出一句“儿臣要见姑母。”态度恢复了进门前的执拗。

    “不准。”

    “为什么不准”永和公主来了脾气,又仰起头,目光不善地望着母亲,“只因为您与她素来面和心不合可她又何曾招惹过您您也明明知道,我是由她一手带大的,她对我有好几年的养育之恩,我为何要因着您远了她”

    皇帝牵了牵唇角,笑意凉薄,“我早就跟你说过,既然这样惦记甚至离不开长公主,大可以向我请旨,去做长公主的女儿。你为何一直没那么做”

    “”永和公主咬住了唇,眼神复杂。

    “既然占着我的女儿的身份,你就得听我的。”皇帝摆一摆手,“下去,我还有事。若无传召再踏出后宫半步,我打折你的腿。”

    豆大的泪珠从永和公主美丽的双眼沁出,无声滚落,她并没有乖顺地当即告退,而是哽咽道“不让我见姑母,是不是怕她跟我说什么事我早就知道了您种种举措,是不是担心我宣扬得天下皆知您适可而止,除非亲手杀了我,要不然,等我长大之后,会让您担心的事情成真”

    皇帝凝着女儿梨花带雨的面容,听着那些诛心的话,竟也不动怒,甚而轻轻一笑,“每次相见,你总是这个德行,好像我上辈子欠了你二百两银子。终归是年纪小,什么话都敢说。

    “我自称帝那一日起,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你在我眼里,不过是流着一半前朝皇室的血的孩子,又被长公主那么用心地抚养过几年,不论任何事,我都不会指望你。

    “你要是在这年纪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想着来日与我唱反调,那也只管放心,我死之前,一定先把你剁了。”

    语声落地,室内服侍的宫人和永和公主俱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母女两个不合是由来已久的事,可在以往,皇帝也只是冷淡或暴躁些,今儿怎么就说出了这样的狠话

    皇帝一瞬不瞬地凝着永和公主,忽地加重语气“滚出去”

    永和公主竟被吓得一哆嗦,缓了片刻,才在随行嬷嬷的提醒下行礼告退。

    皇帝缓缓地阖了眼睑,吁出一口气,再度睁开眼来,双眸仍如被霜雪浸过,疏无暖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长公主来了。

    皇帝道“让她自己进来。你们都退下。”

    于是,宫人退下,长公主独自进殿来。

    长公主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态度恭敬柔和地行礼。

    “坐吧。”皇帝随手指了指近前一个杌凳。

    长公主谢座,落座后,打量皇帝一眼,笑道“皇上似是心绪不佳莫不是朝政上有棘手的事只可惜,臣妹也帮不上忙。”

    “朝政上,你的确是帮不上忙。”皇帝凉凉的视线锁住她,“其实政务倒没有什么让我心烦的。万幸,今年的年景不错,到今日也没听到何处闹天灾的消息,百姓安乐,朕与臣子便也安乐。”

    长公主道“皇上说的极是,年景好,是皇上洪福齐天、臣民之福。”

    皇帝嘴角以前,“你来之前,永和才走。”

    “是么”长公主道,“说起来,臣妹这一阵都没见过她了。”

    “我不准你们再相见。”皇帝道,“除非,她肯做你的女儿。”

    长公主的面色微不可见地僵了僵,“皇上说笑了。谁人不知,您膝下只有永和公主一个亲生骨肉,不论任何人,便是再喜爱永和公主,也是断断不敢与您抢的。”

    皇帝轻笑,“我管那些做什么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不论她是谁,我都容不得。”

    长公主实在没法子接话了,噙着恰到好处的笑靥,垂了眼睑,看着脚尖。

    “怎么也不问我为何传你进宫”皇帝说着,起身离座,绕过龙书案,到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站起身来,“臣妹今日在何处,做了何事,皇上必然是清楚的。到了这会儿,因着疲惫心思恍惚,竟然忘了请皇上示下。”

    皇帝负手站定,绝美的容颜上只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去见他想见他”

    长公主默认。下一刻,她面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耳光。

    只有少数一些人知道,皇帝是自幼习武的人,这会儿分明是面上掩饰着暴躁,心里则已然暴怒,这一巴掌的力道,可想而知。

    长公主被抽得身形飞出了一段,身形重重跌落在地时,只觉得头晕眼花,耳畔一阵轰鸣。

    下一刻,她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看到了手上沾染的鲜血。

    皇帝举步到了她近前,一脚踏上她心口,倒是并没施力,待得她缓过神来,眸色冷酷地睨着她,笑容亦透着锋芒,“他翻案的事,必须成功。

    “我到夜间才唤你回来,是笃定他不会见你。

    “我不怕被人指摘,却已容不得谁再诋毁他分毫。

    “你休想再用龌龊的手段伤及他。”

    长公主胸口憋闷得厉害,望向皇帝,却仍是绽出了平和的笑容,“是为他,还是为了唐攸宁手里的那些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别忘了,先帝与我最是亲厚,隐隐感觉不妥时,便将一些事情与我交了底,那些事进行得如何,自有人告知于我。”

    皇帝也笑了,“那个狗皇帝既然这般看重你,怎么不把他手里的家底交给你长公主是不是自视过高了”

    这话,长公主没法儿接,转眼看着别处。

    皇帝收回脚,“滚回你的府邸,不要再去惹他。你也知道我,到了今时今日,更没有我做不出的事儿了,哪天一高兴,把你凌迟了也未可知。”语毕向外扬声,“来人送长公主。”

    宫人和长公主的婢女立刻应声而入,看到长公主那个狼狈的情形,俱因震惊而顿足愣了片刻。

    他们想不明白皇上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样大的火气对长公主和永和公主他们以为她不论如何都会尽量维持以前情形的两个人,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缘何而起

    攸宁半路遇刺的事情,北镇抚司得了她这边的准话,瞒得严严实实,只等着把到手的一个活口的嘴巴撬开之后,再直接禀明皇帝。

    萧拓当日便知晓原委,问她有没有受伤、受到惊吓。

    攸宁就说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没事,就闷在马车里,连热闹都不曾看上一眼。

    萧拓见她神色活泼泼的,也就放下心来,只是用力地抱了抱她。

    翌日上午,老太爷到了福寿堂一趟,是亲口告知老夫人选了京城外一个道观,待得明早就启程前去。

    老夫人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说也好,反正你做俗家弟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如今该是更习惯道观的起居。

    老太爷在心里长叹一声,面上不自主地苦笑,“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这种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老夫人瞥他一眼,“言重了。以往过得浑浑噩噩,幸好如今清醒了过来,能享享福。”

    她其实不需要他说任何话,早已不想再多看他哪怕一眼。

    她沉浸在丧子之痛的时日里他在做什么忙着宠爱樊氏,好像夭折的长子只是她一个人的儿子,连真正宽慰暖心的话语都不曾说过,更别提尝试帮她走出那无尽的痛楚了。

    那时起,对他的心就真的冷到了冰点。本就是父母之命的姻缘,微薄的父亲情分源于公婆孩子,遇到了坎坷,得不到他的护助,那一点情分自然是迅速消弭殆尽,再不会对他有任何指望。

    老太爷大致猜得出发妻对她多年来的怨憎,而到迟暮时却发现,她对他连怨憎都没了,有的只是不屑、不在意、不想见到他。

    这不论年岁多大的男子,都会受点儿刺激。

    可他又能说什么

    他在家里已经彻底没了地位。称病数日,几个儿子倒是也打着侍疾的名义前去,却都是在厅堂坐着,见都不见他。

    老五也罢了,老二老三老四亦如此。

    至于四个儿媳,平时都遵循着礼数,时不时派下人送些补品药材过去,人却是从不露面的。

    家里的人已全部与他离心离德。

    可在以往明明都对他尊敬有加,老五也罢了,隔阂太深,的确不需经常相见,其余三个房头那时的态度可不似如今,哪一个在他面前不是恭敬有礼小心翼翼

    只因府中多了一个唐攸宁,才有了这般对他和樊氏而言近乎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老五倒是真会选人。

    到头来,娶了个他和樊氏的煞星进门。

    可是已然如此,没得改变,他只有逆来顺受。

    他起身,一脸落寞地回了自己现今的居处。

    老夫人让方妈妈把他的意思告诉攸宁,攸宁当即做了妥善的安排。

    因着此事,秋月和攸宁说起了樊氏的近况“以往称病总是七分真三分假,到了家庙之后,却是真的病了一场。那边的人循例请了相熟的大夫过去诊脉医治,眼下大好了,人也属实安生下来,每日如僧道一般做早课晚课,常日诵经抄经。”

    攸宁一笑,“那多好。”

    就此,萧府是真的平静下来了,有了高门应有的情形,而且孝敬长辈、兄友弟恭、妯娌和睦并不是做表面文章。

    若真要挑出一个并非实心实意的,那便是她唐攸宁了。

    隔一日,攸宁又通过萧拓那边的眼线得到消息,知晓了永和公主被训诫、长公主被掌掴的事。

    长公主还没走出宫门,脸颊就肿的老高,嘴角的鲜血虽然不是很多,却是擦了又沁出,长时间不止。

    即便不知原委,也不妨碍攸宁小小的幸灾乐祸一下。

    至于别的疑惑,等到案子有了结果,她仍思忖不出答案的时候,直接去问皇帝就是了与萧拓成婚后初次进宫,皇帝说的一些话,针对的时机就是案子前后。

    攸宁已经可以确定这一点。

    她不着急,甚至于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探寻昔年那些隐藏在重重风雨之后的一些隐情。

    她平日里的一面,是可以最果决利落,而另一面,则是有着令她自己有时都讶然的耐心。

    这或许是因为,皇帝或长公主的目的就在于让她去探究,尤其前者。

    谁能相信皇帝保有赤子之心谁又能相信皇帝对一件事的目的只是一个两个

    攸宁尤其不信。

    明知可能是个人情世故、权谋争锋带来的陷阱,要不要踏进去那些事,绝对又会揭穿一些人的真面目。所以,她还需要好生想想。

    她对这世道,对皇帝,甚至对萧拓,都没什么切实的指望。

    她冷眼旁观仔细分析他们的种种举措,只是为了了解他们的品行、性情,而这些,只是为了估算出翻案有几成把握。

    她不轻视皇帝,她敬佩欣赏萧拓,但这仍然不是她认可朝廷的理由。

    他们手里的朝廷,照这步调走的话,起码需要五年以上的光景,才能摒除内忧外患,着手肃清整顿官场。

    五年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人生一个阶段的年数而已,于她,却是不好说的。

    同样的五年,她用来物色自己在那件重要的事情上的接班人比较好。

    脑子里存着的那些东西,总要选出一个最可靠的人,全部托付出去。

    是啊,她身上流的血大抵都是冷的。

    她不想把那些东西交给萧拓。

    不论是因为他扶持皇帝夺位掌权,还是疑心病太重怀疑他娶她就是为了那些东西,她都不能那么做偶尔,是动过心思,而在近来,是完全打消了。

    钟离远,她幼年时的先生,十余年间在信中点拨教导宽慰她的恩人,已经在一点一点地远离她。

    终有一日,她会失去他。近两次相见,他也已在尝试让她面对这一事实。

    再看不到他的音容笑貌,再听不到他的温和言语。

    到了那一日,长久以来的维持彼此之间的牵系,便是什么都没有了。哪怕再微妙的一点希冀,也不会再有。

    攸宁其实早就知晓,必然会有那一日。

    有一种人就是这般,明明最有缘,偏也最无缘。

    不为此,她做不到隐忍,但有时也会激进。

    刑部尚书和北镇抚司指挥使向皇帝禀明案情进展。

    进展是很可喜的以前的二三百份口供,绝大多数人虽然已死,但仔细追查,仍旧能查清楚出身、生平,最重要的是,因着不少百姓将士主动出面作证,循着证词,可逐一查清楚他们在昔年案情案发前后的行动轨迹有些根本不在钟离远近前,也就根本不知钟离远当时做了什么如若钟离远做了杀害无辜的事,除非疯了才会四处宣扬,在近前的将士亦然。

    “时间紧迫,目前只能正式几十份口供是伪证。”刑部尚书说。

    “从速,那些所谓的证供都可推翻。”皇帝语气冷冰冰的,“北镇抚司知会各处锦衣卫呼应。”

    刑部尚书与北镇抚司指挥使其实心里存了些疑虑怎么叫都可推翻皇上因何笃定面上却是不敢显露,他们能确定的是,皇上近来肝火旺盛,自是当即齐声称是,躬身退下。

    接下来的十数日,攸宁又开始磨安阳郡主的脾气了死士不同于寻常人,有着如同被蛊惑一般的性情,单纯却也认一,由此心性倒是格外坚韧,就算是北镇抚司那些人,没个把月也是拿不下来的。

    既然如此,她这明知一出门就会遭遇暗杀的人就更不需心急了。当然,也就此事与萧拓商议了一番,有了更加万无一失的防范章程。

    心里有了底,那她就更不需大热的天照寻常的惯例出门了私下里又去过竹园两次,但都是遮人耳目郡主要杀一品诰命夫人的事,不管到了哪个衙门,都得是衙门一看就认定的,这样才能在来日给安阳郡主坐实罪名,所以私下里出行,反倒要花费更多的工夫。

    这期间,长公主也消停了不想消停也不行,皇帝给她的那一巴掌太狠,面目肿胀口鼻流血也罢了,还打掉了她两颗牙。

    这等狼狈,长公主是绝不肯让任何人察觉端倪的,便有了一阵闭门谢客的光景。

    而她曾口口声声问及的永和公主,在面圣后第二日不服软,又要去御书房,当即被宫人态度坚决地拦下。

    皇帝听闻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她去奉先殿思过一个月,以观后效。

    奉先殿,正殿陈列着诸多灵牌的奉先殿,要永和公主过去思过,每日瞧着那些牌位

    很多人只一听,便已瘆得脸色发青,长公主亦然,只是,脸色发青的原由是为着别的考量。

    静下心来再思忖片刻,长公主的心头便开朗许多。

    皇帝勤政,但从其他的角度来看,是个全然不合格的皇帝膝下的亲骨肉、先帝别的嫔妃所出的儿女,她从来不曾亲近,甚至没有一点作为长辈的宽和仁厚之举。

    所谓何来一句哀莫大于心死足以道尽。

    既是这样,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人活一世几十年,断然不是一段岁月的风光便可代表整场生涯的。

    她已经握住了最要紧的牌面,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钟离远翻案的事正闹着,那就翻案好了,横竖他已经被毁的七七八八了,重现朝堂又还能怎样

    更何况,安阳郡主那颗棋子正在不遗余力地设法发挥效用,结果不论她事成事败,带给她的都只有莫大的好处。

    经过这种种思量,长公主沉下心来,吩咐下人闭门谢客,她病了,还要病上不短的一段日子。

    炎炎夏日,每一日对林太夫人都格外漫长,格外煎熬。

    在家里收拾宋宛竹,也不过是发几句话的事,日子久了,不至于歇了心思,却没心思时时在家盯着了。

    这日,林太夫人难得的有了兴致,要去自家名下的铺子里看一看。账目上的文章她是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妨碍她前去的心思生意是否红火,她总是看得出的。

    下人们赔着笑,由着她,没有任何人有异议,哪怕谁都知道天气不好,不定何时就要下雨。

    对于这位太夫人,她们都是明面上毕恭毕敬,心里厌恶至极她们都是经过前侯夫人叶奕宁悉心调教过的,在夫人仓促下堂之前,府里也是风光过好一阵的,她们也便经常有机会接触别家的下人,晓得夫人所提点过的一字一句都是至理名言,连带的也晓得了高门之中不成文的一些规矩

    不论怎样身份的人,明理的对勤勉的下人都会予以赏赐,或是银钱,或是别的方面。

    可她林太夫人呢

    不管下人用了多久,对下人的情形仍是一无所知,丝毫不放在心上。

    至于赏赐,那就更不要想了,那位祖宗不动辄撒邪火之余迁怒身边的下人就算是好的了;偶尔心情算是出奇的好了,打赏的也不过是二三百文。

    那个扣扣索索的德行,也只有寻常小门小户的妾室有得一比了不,也不能比,人家身份在那儿摆着呢,你林太夫人又算是怎么回事

    林府虽然不招皇帝待见已是官场皆知的事,林太夫人出门却仍然是摆足了排场,浩浩荡荡一行人,直到了白日里喧哗热闹的东大街。

    好巧不巧的,林太夫人透过车窗往外看的时候,看到的叶奕宁。

    略一思忖就道“停车,我要去跟叶大人说几句话。”

    下人们齐齐称是,心里是都知道,有热闹可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归 3瓶;

    么么亲爱哒,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