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见钟离远
一早听得萧拓派人传话过来, 攸宁就一直若有所思。
这一个又一个的天家贵胄,在这样的时机下,相继去见钟离远, 到底是为了什么
攸宁曾有过的隐隐的一些猜测,因着长公主和皇帝先后这般行事,便没法子有定论了。
皇帝在等的,也便是她为着这些困惑,进宫前去询问。
要是这样的话, 那还是算了。
因为, 她已不想知道了。
尤其是因为, 钟离远似乎也不大愿意让她知道的样子,那她又何必多事她从来不想让他有任何为难之处。
整个上午,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游转。
钟离远坐在马车里, 透过车窗,时不时望一眼所经的地方。
他看到了刑部、北镇抚司, 离京前, 他所停留的地方。
亦看到了萧府, 他在意的友人、妹妹所在的府邸。
更看到了他曾经居住过的钟离侯府。
那些带给他屈辱、温暖、峥嵘、挣扎的地方。
半日的路程, 伴着体内蚀骨噬心的疼痛, 足够漫长, 长得似是他这一生。
幸好, 路再长, 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他取出一个银质的小酒壶,开始慢慢地喝着烈酒,借此缓解疼痛。
期间,拇指摩挲着酒壶侧面上的三个小字兰业赠。
这酒壶伴随他很多年了,应该是初相识那年, 萧拓送他的,是以,字的痕迹已经非常浅淡。
他送给萧拓的比较像样的物件儿,是一串血珀佛珠,应该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
是的,不确定,很多事情,他已不确定,记不清楚确切的时间,只是一直记得有那么些事。
也有记得非常清楚的事情,连时间都记得一清二楚
马车回了竹园,钟离远回到书院。
静坐一阵,他打开书柜里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个信匣子。
樟木匣子,一尺见方,有机关。
里面装满了信件,是这些年来攸宁写给他的信,从她五岁到他回京之前。
这些信件,记载着她的字迹从稚嫩到清逸再到退步,亦记载着她的心性自单纯到城府深藏再到冷酷无情。
她越长大,话越少,写信亦是,到这三二年,写信近乎惜字如金,总是寥寥数语。
也对,没什么好说的,她不肯向谁吐苦水,所在之处总不是她实心实意想停留之地。
现在他是拿她没法子了。
回想起来,还是她小时候更招人喜欢,在信里絮絮叨叨,一封信恨不得写成话本子。
但她打小说话就有趣,看她的信件,不失为一种享受。
十几个年头了,团聚时不是少,而是少得可怜,却又分明是相伴走过了这些年。
可惜不是真正的亲人。
所幸不是真正的亲人,要不然,前几年会连累她更多。
打开信匣子,手指滑过那些信件,又收起来,放回原处。
这些信,来日要带走。得记下这事儿,提前吩咐下去,免得到了黄泉路上还有遗憾。
余治走进来,提醒他该用膳了。
钟离远看他一眼,不说话,举步走出书房,沿着宅邸中的甬路,来来回回踱步。
余治不敢再劝。通常这种情形,是将军难受得厉害,从而烦躁得厉害,只是从不是对下人发火的做派,便就不予理会。
这种天气,应该很炎热。钟离远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呼啸着冷风。也算有福,到了这时候,也不需怕热。
他走过垂花门,穿过内宅,跨过后园的月洞门。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仔细看看宅院中的景致。
这宅子是攸宁给他置办的,两年前,她着人把堪舆图送到他面前,随附的信件中只有一句话何时回来
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是不是所有心肠冷酷的人都如此,对人有多狠,就能有多好。
辰时,萧拓便给了皇帝准话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金吾卫、锦衣卫随时听凭调遣。
除此之外,萧拓提及一事要徐少晖补吴彪的缺。
皇帝稍一思忖便颔首应下,“很妥当。”
徐少晖赋闲的日子终究是不短了,还有没有锐气,还有没有能力,都是拭目以待的事情,萧拓将他安排到这样一个位置上,是存了观摩试炼的心思。
徐少晖到底是否堪用,是否能成为国之栋梁,就全看他自身的本事了。
这事情很快落定,知会兵部、吏部、内阁之后,皇帝的旨意也已拟好,从速送到徐家。
徐家众人接旨的时候,心思各异。
徐老太爷有些郁闷皇上这算是提前奖赏徐家帮钟离远翻案
徐老爷和徐夫人则是满脸喜色他们就知道,照着攸宁说的话办什么事总不会出错的,更何况,那本就是他们常年耿耿于怀且无法释怀的事。
相对来讲,徐少晖是最平静的。他相信攸宁和自己的能力,所以笃定自己能够重回官场,实现抱负。
但也不是没有意外的。
他没有料到,萧拓会及时抓住一个机会,让他非常顺理成章地重返官场。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想跟攸宁说你真是嫁了一只千年道行的狐狸精。往后要是想跟他斗法甚至硬碰硬,可千万得悠着点儿。
但是除此之外,亦是生出一丝欣喜,为攸宁而生的欣喜要不是看顾着她,首辅大人不定还得磨他多久,由此可见,首辅对攸宁的情分算得深厚。
这说到底,有萧拓不能及时晓得的事,但有什么是他事后不能观摩清楚的
林太夫人这种人的好处或坏处都是一点她永远不会反省自身,总会在遇到不如意的事情的时候,找到值得她怨怼的人,且理由充分。
到了这上下,她能满心怨怼甚至怨毒的,还能是谁呢
叶奕宁已经是她再也惹不起的,她能想到的,便只能是宋宛竹了。
一切都要怪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如果当初她不曾蓄意勾引林陌,那么林陌就不会因为离散而伤怀消沉,浑似变了一个人;如果不过在林陌那样的心境之下,叶奕宁的出现就不会引起林陌的注意,从而选择与之成婚。
而没有那些前提的话,她今日就不会承受种种有形的无形的羞辱。
林太夫人把宋宛竹唤到了病床前。
宋宛竹身着比甲、挑线裙子,打扮一如寻常大丫鬟,气色不大好,精气神儿有些萎靡。每日所做的不是洒扫就是洗洗涮涮,三更半夜才能歇息,她过得还不如寻常下人。
林太夫人用怨毒的视线盯牢宋宛竹,“你这个丧门星,已经算是把我们林家害得家道中落,要如何赎罪,你自己说。”
宋宛竹连头也不敢抬,只是蹲下去行礼道“听凭太夫人发落。”
倒把林太夫人难住了。把宋宛竹撵回林家或是送到寺庙,未免太便宜她了,而且这种女子一旦回到娘家或者离了林家,说不定又能找到翻身的机会。
可是这样留在跟前,是真让人心里发堵。
犹豫间,林陌回来了。
太夫人病倒之后,他闻讯后一直没回内宅看望,今日想着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她还是不想好的样子,他便少不得回来看看。
林陌进门行礼时,宋宛竹听到他的语声,身形微微一震,飞快而又怯懦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像是根本没发现室内有她这么个人,自顾自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问太夫人“您到底怎样了”
太夫人不由叹气,“我还能怎样半死不活地熬日子罢了,你又不肯给我娶个像样的儿媳妇回来,也不管我的死活了。”脸上有伤、心里有火,儿子却直到今日才露面,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林陌却完全没有听她唠叨的耐心,“要是还不见好,我就告假在家侍疾;要是没什么事了,我就照常去衙门。”
“”太夫人瞧着他沉郁的眉眼,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怎样”林陌问道,“要不要给您请一位太医回来”
“不用”太夫人不耐烦地道,“我好着呢谁说我病了”她还能怎样继续病下去,害得他侍疾,兴许连前程都耽搁
“那就行。”林陌道,“您得知道,家里也没别人了,您病了我不侍疾的话,便是不孝。我倒是无妨,只怕您在人前愈发地抬不起头来。”
太夫人挥一挥手,“知道了,你走吧”现在真是看到他一次生一回气。
林陌神色平静地称是,起身后欠一欠身,举步向外走去。
从头到尾,看都没看宋宛竹一眼。
“侯爷”宋宛竹出声唤他。她想,他一定是神思恍惚,真的没注意到自己。
林陌充耳不闻,脚步未做丝毫停顿。
太夫人看着面色灰败的宋宛竹,心里倒是因此生出些许快意,“现世报。”
宋宛竹听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太夫人坐起来,吩咐道“服侍我用膳。”
宋宛竹低声称是。
正午,烈日似是想要把大地烘烤得干裂,风势不算小,却不能给人带来一丝清凉。
皇帝轻车简从到了竹园,马车径自到了外院的甬路上。
余进、余治早已得到消息,上前恭迎的时候,却是神色木然,只维持着仪态上的恭敬有礼。
皇帝凝了他们一眼,点手吩咐余进“带我去见他。”
余进称是,默默地走在前面。
皇帝没让任何随从随行。
她记得余进、余治,这两个人是他的心腹,当年还是跟在他身边的机灵的小厮,如今都已是大男人的模样。
那么,他呢
有人说岁月是最温柔的药剂,能治愈任何伤口。
可岁月又何尝不是最歹毒的药剂,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应该并不算长的一段路,皇帝却走得非常辛苦。
她想下一刻就看到他,又有类似近乡情怯之感,想仓皇离开。
到底,她没有逃走,她见到了他。
碧水湖畔,男子站在临水的风亭之中,手撑着石桌,敛目看着桌上的一局残棋。
皇帝望着那一道玄色的身影,意识到了他的瘦削;她望着他透着苍白的侧颜,意识到了他病痛缠身。
皇帝要反复确认,才能相信那男子是钟离远。
故人仍在,也已不在她想起了萧拓说过的话。
离得有些近了,余进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通禀的时候,钟离远循声望过来。
那视线锋利如刀,透着暴躁。
余进立刻停下了脚步。
皇帝则没有,梦游一般地走向他,走近他。
钟离远吁出一口气,望了望天色。不是说午后来么现在不是正午么他反感她带来的这份儿意外。
可毕竟人已经来了,而且是谁也不能撵走的。
他敛目,又看了一眼残棋,再抬眼望向她的时候,目光变得平静,不含任何情绪。
皇帝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钟离远拱手行礼,“问皇上安。”语声和已然转变的目光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皇帝的手落到石桌上,借此支撑着自己失力的身形,随后费了好大的力气,坐到了石凳上。
钟离远则退后一步,负手而立,淡淡地瞧着她。
皇帝几次欲言又止。
那般漫长的离别之后,再相见,她对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难以说出口。
想问他,你好么他怎么可能好。
想问及别的,又未免突兀。
钟离远看到眼前这个分明已变得脆弱的女子,心里已经平静无澜。
他们早已是不相干的人了。
而在当初,在她还是黎家大小姐的时候,却又是曾期许过携手一生的人。
人世无常,莫过于此。
皇帝终于是平静下来,也找到了比较适合的言语“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
“意料之中。”钟离远说。
“我本以为,你会先现身,去见我。”皇帝轻声道,“实在没想到,到了今时今日,你似是仍旧没有这打算。”
多少人在因为他的案子殚精竭虑,忙得昏天暗地,他却仍旧能够沉静地偏居一隅。虽然,本就不需要他出面,本就不需要他再到刑部,回顾昔年的一切。
但之于他,终究该有着太多的不甘,应该想说一些话。
“我要的只是结果。”钟离远说道,“尘埃落定之前,与外人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外人。皇帝因着这两个字,唇角浮现出脆弱的笑容,“是,外人,你我对彼此来说,早就是外人了。”
钟离远凝着她,“翻案的事,不要再有反复,否则,你会后悔。”
皇帝细细地端详着他,像是怎样也看不够,又像是怎样也看不清,良久,缓缓颔首,“你的意思,我晓得。不会的。”
钟离远转眼望着湖面,不想再与她说什么的样子。
“不能坐下来下盘棋么”皇帝问道。
钟离远嘴角一牵,“算了。你我的路数不同,对弈无趣。”
皇帝也让自己牵了牵嘴角,语声变得柔和“那也坐下来,说说话,好么”
“失礼了。”钟离远这才落座。
皇帝很直白地问他“是不是因为亲人与攸宁的事,才对我心寒了”
钟离远看着她,笑笑的,不接话。
这表情,是她所熟悉的她经常在萧拓面上看到,是那种老谋深算又气定神闲的笑,这会儿却在他面上看到,心里便是一惊。
他对她,真的不负昔年他不说话,是因为怀疑她提及亲人与攸宁的居心。
他只把她当皇帝,而非最熟悉不过的女子。
这认知几乎让她掉下泪来。
不是为自己委屈,只为了他这份变化。
皇帝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最起码,在这一刻,我只想与你说些心里话。”
“若是不能不变,倒也不需说出口。”钟离远取出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酒。
皇帝想一想,自嘲地笑了,“也对,以我的心性,颠三倒四是常事。”
钟离远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帝斟酌了好一阵子,才选择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话题“等到结案之时,你有什么打算总要为你小堂妹把路铺平。”
钟离远神色坦然地颔首,“的确。如果无所求,我也不用回来。”
皇帝凝着他始终幽深而无波澜的眼眸,“这会儿瞧着你,总有些恍惚,明明是你,又觉得不是你。”在以前,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钟离远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人会变。如今我只是个心寒的武官而已。该争的清白,我得争回来;表面文章,已是懒得做了。”
皇帝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只得岔开话题,“在这里住得还习惯么衣食起居之类,有没有人妥善打点”不敢提他的伤病,提起又能怎样
钟离远淡淡地道“一切都好,多谢挂心。”
两人又沉默下去。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她一直看着他。
他已经在彼此之间竖起无形的屏障,或许也没有,只是他不再在意她而已。
那么,她还是给他清净比较好。不论如何,她都没资格再增加他的困扰。
“我回去了,结案前后再来。”皇帝缓缓起身。
“也好。”钟离远随之起身,送她走向外院。
到了月洞门前,皇帝让他留步,轻声叮嘱一句“还是少喝酒的好。”
钟离远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唤来余进替自己送客。
皇帝走出去一段,回身望去,他已不在那里。
余进仍旧是默不作声地引路。
皇帝道“萧夫人闲时可会过来有没有好生照顾钟离将军”
余进没遵从礼数,目光不善地看着她,“皇上以为,怎么样的人,能妥善照顾我家先生又要怎么做,才能算是好生照顾”
皇帝苦笑,“我不过是随口说这么一句。最起码,该有人劝着他少喝酒。怎么样的病痛中的人,都不宜饮酒。”
余进抽了抽鼻子,不再理她。
这种事掰扯起来,就要说一车话,他没那份儿闲心。
萧夫人从不会刻意约束先生,哪怕是存着绝对的善意。人家只是明白,有的人,你让他守着那些寻常的规矩,远不如让他过得自在些,心里舒坦些。
而皇帝这位当年的黎家大小姐、皇后,再到成为帝王之后,明显是越活越没个人味儿了,又怎么可能懂得这些人情世故。
回往皇城的路上,皇帝一路都闭目养神。
有那么一刻,她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泪滴。
她飞快地抬手拭去。
不论人前人后,她都不愿落泪哭泣。
哭是最没用的事。
她早就知道了。
在当初,与钟离远相见次之后,她便对他倾心,认定他就是自己的如意郎君,无论如何都要嫁他,与他成为世人皆艳羡的神仙眷侣。
可是局势骤变,她作为黎家嫡长女,一朝被选为入主中宫之人。
那时哭过,哭了很久,可最终却只能忍痛与他道别离,说我不能嫁你了。
他说我理解,珍重。
彼时,她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又有何用结果不过如最初所言,她不能嫁,他也真的理解。
再后来昏君对黎家起了猜忌之心,猝不及防地出手,除了她,黎家满门覆灭。
当时是他和萧拓暗中帮她运筹帷幄,才让她免于无妄之灾。
而从那时起,她有时候的行径便有些不疯魔不成活的意思了家族的覆灭、至亲骤然消亡的殇痛,她没法子缓解,无法对任何人倾诉,只能通过双手染血的方式来宣泄一点点。
没有他和萧拓,绝不会有她掌天下权的光景。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原本以为,就这样隔着君臣之分看着他就好,看着他放下,看着他成家,看着他有儿女承欢膝下。
可偏偏又来了那场滔天大祸。
她明知他是怎样的人,明知他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竟是无能为力。
他和萧拓给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她回报给他们的,却是辜负。
她那时候确然有着难处,有着不得已,但是,没有告诉他们。
说了又怎样
等他们说一句理解么
那已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那就索性不说了,被人怨憎的滋味,也好过一句理解。
做出决定之前,她去见过他,久久地说不出话。
末了,他唇角逸出温煦如三月暖阳的笑容,说“不用为难。”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已读出她所有的挣扎。
再往后便是这样漫长的一场别离。
他是已真的放下了她,不再在意她。
没关系,她接受,甚至喜闻乐见。自始至终,他无愧于她。
而她不能接受的是他的现状。
这现状,实在是叫人忧心,说不定哪一日,她就会永远地失去他。
再看不到他,再听不到他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念想。
真要到了那一日她不敢想象。
关乎过往的思绪,在她进到御书房那一刻起,也便收敛了起来。
沉湎于哀痛,远不如务实地做些事。为他。哪怕为时已晚。
她唤来了刑部尚书与锦衣卫“朕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到时务必有条有理的结案。”
对于这样的死命令,谁都不想接,又是谁都不敢不领命的。傻子都看得出,皇帝心情奇差。
转过天来,皇帝心绪有所缓解,想起了攸宁。
攸宁还没主动进宫来,绝对不可能知晓钟离远那段过往,却像是一点儿好奇心也无的样子。
或许,只是尊重他吧
皇帝思及此,也就释然。她也只是愿意与攸宁说说话,愿意尽力让攸宁好歹对朝廷有些改观对她这皇帝倒是不必。
既然如此,那就以后再说,眼下且先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日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刑部与锦衣卫度过了数年来首个最是忙碌的夏日,夜以继日地为案情忙碌。
亦是因此,也借助了萧拓的不少可以加快进展的建议。
事实证明,萧拓的建议立竿见影。
仲夏日,叶奕宁偶然间通过手下得到了一个消息,当即扬眉、冷了脸,斟酌了大半日,去了京城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四合院。
这里住着的人,不出意外的话,会再次成为攸宁的不速之客。
叶奕宁此次过来,是想让攸宁免去一件糟心事儿。
眼下攸宁的日子看起来轻松,心弦却是每日紧绷着,别人不清楚,她却是心知肚明。
这个小四合院,于三日前通过牙行租下,主人家两日前住进来的。
主人家,是蔺清芜和膝下不足周岁的幺女。
叶奕宁亮出锦衣卫的腰牌,径自到了正屋,略等了片刻,便见到了蔺清芜。
蔺清芜是被郑妈妈和一名丫鬟搀扶到堂屋的。
她如今实在是病得不轻,真只剩了半条命。
叶奕宁神色淡漠地自报家门。
“民妇听说过叶大人的大名。”蔺清芜挣开丫鬟,深施一礼。
“坐下说话。”叶奕宁吩咐道。
蔺清芜称是,半坐到她近前的椅子上。
“你怎么又来京城了”叶奕宁问道。
蔺清芜垂首道“我已经不再是齐家妇。”
“嗯”叶奕宁挑眉,这一阵自首辅到锦衣卫的小卒子都为案子忙翻了天,很多地方上的消息便都暂时搁置了,留待日后细看、归拢,她还真不知道这事儿,“齐家把你休了”
不应该啊,齐骧不像是胆子大到敢违逆萧拓的人先前萧拓吩咐过齐家的事,她已经听同僚说过。
“不是,是我自请下堂。”蔺清芜的头垂得更低。
她真没法子在齐家过活了。自从离开京城的时候,齐骧和齐羽娴父女两个便开始厌弃她,前者也罢了,后者是为何故,她却实在是想不通。
但是,因着齐羽娴对她打心底的疏离淡漠,倒是得了齐家长辈的欢心。到了齐骧被贬职的任上,齐老夫人也过去了,没多久就给齐羽娴定下了一门亲事。
男方是一名举人,听下人说样貌清俊,家世清白。齐羽娴也是满意的。
后来,齐老夫人装病,借着担心自己时日无多的由头,要男方与齐羽娴迅速成婚。
一个多月之前,齐羽娴已经出嫁。
蔺清芜当时还以为,自己能因为次女的姻缘得到些无形的益处,起码能在齐家安稳度日了。
却不想,也就是从那之后,齐老夫人和齐骧分明是有些不把她当人看了,动辄甩脸色,言辞亦是极难听,要不是因着幺女尚在襁褓之中,他们不知道会将她作践到什么地步。
齐羽娴回娘家的时候,她好一通哭诉,可结果
齐羽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您也该知足了,祖母和父亲待您再怎样,也没像您对长姐那样过分。”说完便拂袖而去,只管去老夫人和她父亲跟前彩衣娱亲。
到了那地步,便是个榆木疙瘩,也知晓日后在齐家定要过得不人不鬼。
她自请下堂。
齐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说行,但要看羽娴的意思。
齐羽娴都没回娘家,只吩咐下人带回来一句话怎么都好。
便是这样,她离开了齐家。
齐家倒也不小气,虽然已经被抄家过,还是东挪西借到了五百两银子给她,且承诺来日境遇转好,会照着她嫁入时的嫁妆单子如数补偿,为此立了字据。
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她不来京城投奔长女,还能怎样
叶奕宁冷冷淡淡的视线锁住蔺清芜,唇角扬了扬,“你自请下堂,齐家倒是对阁老有了个很好的交代,也不知你到底是他们的丧门星,还是他们家的恩人。”
“”蔺清芜茫然地看着她,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叶奕宁不耐烦地吁出一口气,沉了片刻,还是耐着性子跟她掰扯,这人又不是林太夫人,她总不能也给两巴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走到蔺清芜面前,手势轻缓地掂着信封,道“前年冬日,顾夫人的父亲、兄长从朝臣被一路贬职为偏远之地的县令、县丞,足见罪行不少。
“外人说,由头是顾夫人与攸宁的婆媳之争。
“没错,是攸宁与至交联手促成。那对父子,皮相是道貌岸然,骨肉是下流龌龊,留不得。
“本该从官场销声匿迹,因着您,因着齐家,我不能对他们雪上加霜,借力惩处到底。
“齐家与那对父子过从甚密,银钱上不清不楚的账也不少。
“您还是相信传言非虚,这事情上没信错而已。
“您又写信又派亲信传话,让攸宁齐家从这桩年深日久的官司里摘出去。
“那时攸宁便已心寒,更没有纵容仇人、不斩草除根的先例,便问您,为何要勉为其难,违心行事。
“您在信里说,毕竟生养了攸宁,这一回,权当是报答那份恩情还不成么
“攸宁的意思是,此事若让您如愿,便是报答您对我所有的恩情了。再相见,毫无牵系,是陌路人。
“您在信中说是应当的,承认攸宁已仁至义尽,若能帮齐家避过风雨,便让攸宁如愿,余生再无瓜葛,立誓为证。
“怎么着您不记得了亲笔写下的话,也能忘的这样快
“实不相瞒,攸宁留着您的信件,更留着齐家行差踏错的罪证。对不住,又算计您了。而且,如今算计您的又多了一个我。
“您忘性大,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发过怎样的毒誓。可我记得,闲来时常临摹您给攸宁的信件,自认笔迹一般无二,这是其中之一。瞧瞧,也醒醒,成么”
说到这儿,信件轻飘飘地落在蔺清芜膝上。
“攸宁也不是吃不起亏,但有个前提,利用她的,最起码得是个人,亦或把她当人。可惜,该是八字不好,唐元涛不是人,您不把她当人。”叶奕宁已没了磨烦的耐心,“往后离攸宁远着些,真撕破了脸,您私下里做下的所有上不得台面的那些事儿,我可不介意帮您宣扬出去,更不会管是什么场合。”
“你、你们怎么会歹毒至此啊难道我生了她一场,还欠了她不成”蔺清芜有了怨怼之色,老调重弹,“谁没有难处谁没有违心行事的时候你们怎么就不肯体谅我呢”
“拜你们所赐,我们这种人,只能过步步为营、防患未然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我要哭死了刚才要修改前一章又犯蠢了,不知道怎么就搞出了惊天数字
上章内容我得调整还得补上,相应的本章内容明天也会做出调整,你萌明天注意下上章和本章的标题,显示请刷新就是能看本章后续的下一章了
我我我我滚去码字了抱头痛哭中
感谢在20210323 23:58:0320210324 23:5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简妮 20瓶;yidant 10瓶;41754979 9瓶;娅 5瓶;阿归 3瓶;24828306 1瓶;
爱你们,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