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叶奕宁正站在路边跟徐少晖说话。
这里是城西,她来这边查看兵马司的行事是否稳妥。
因着小满的案子,萧拓对整个五城兵马司都生了质疑, 不但让锦衣卫调派人手留意,自己也时不时游走街头,亲自观察。
因案子获罪的,只是先前那些首脑,兵马司是否烂到了根儿上, 官兵的德行是否已被带歪, 真需拭目以待。
今日叶奕宁在刑部待了小半天, 心里憋闷,就讨了这个差事,来了这边。徐少晖是来这边办点儿事情, 恰好遇到了。
扯了几句闲篇儿,徐少晖笑问“我怎么看着你像是没好气的样子”
“你要是每日也去刑部看看案子的进展, 知道那些人当初是怎样陷害钟离先生的, 也会气得肝儿疼。”叶奕宁说着, 脑海中浮现出钟离远俊朗清瘦苍白的容颜, 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徐少晖笑笑地道“不去也能听说。我爹气得见天儿在家里骂街。”
叶奕宁自然而然地念及他祖父, 唇角弯了弯, 打趣道“现在换小老爷子骂人了”
徐少晖一乐, “可不就是么, 但他骂的跟老太爷那会儿可不一样,做梦都想把陷害忠良的那些人渣凌迟。着实气狠了。”说话间,瞥见了林太夫人,剑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你的老熟人来了。”
叶奕宁转身望过去, 看到走向自己的人,抿了抿唇。
林太夫人一边走,一边望着俊朗的年轻男子,心里愤愤然光天化日的,叶奕宁怎么就跟男子在街头说说笑笑的难不成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仔细打量之后,记起了那人是徐少晖,又不由得暗暗冷笑这人在家闲了好几年了,跟林陌可是没得比。
那就是她想多了,叶奕宁便是急着再嫁,也不可能找身份比林陌差的哪个再嫁的女子不希望嫁得更好,从而气一气以前的夫家这是人之常情,她再清楚不过。
思及此,林太夫人缓和了神色,到了叶奕宁跟前,甚至堆出了满脸的笑,“这大热的天,也要出来当差”
叶奕宁睨着她,目光幽冷,嗯了一声。
徐少晖走开去几步,实在是看着林太夫人的嘴脸就反胃。他取出小酒壶,用酒消化心里那份儿膈应。
“近来怎样瞧着可是清减了不少。”林太夫人又道。
叶奕宁长而浓密的睫毛忽闪一下,没吱声。
林太夫人见她这样冷淡,心知她还在赌气,就可以让语气低而温和了几分,“先前侯爷与你的事,我知情后已经晚了,你已经离开了,后来再怎么摁着他数落也没用了,木已成舟了。
“其实他当天就后悔了,我就更不消说了。要不然,怎么会商量着补偿你半数家财”
那一半家财叶奕宁倒是受了,却转手捐赠给了西南的百姓。唉,她真是一想起来就肉疼。
叶奕宁扬了扬眉,静静地瞧着她,仍是懒得搭腔。商量着补偿她半数家财她还不知道林太夫人把银钱看得几乎跟命一样重,当时林陌要不是存着给她挖坑、成全他自己名声的心思,林太夫人打死也不会同意。
那个男人已经明明白白地成了她的耻辱、污点,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清洗、抹去。
林太夫人继续道“从你离开到如今,侯爷就郁郁寡欢,我也每日都劝着他去把你接回来。可是有些事,我们实在是不得已。”
叶奕宁唇角上扬。是啊,不得已,满心满意地娶宋宛竹,却转头变成了被迫纳妾,可不就不得已么。
林太夫人现出了些许笑意,会错了意,心里立刻敞亮起来,话也就说的愈发顺溜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既然侯爷对你念念不忘,再不会娶别人,那么,你们能不能重修旧好”略顿了顿,又道,“至于宋家那个水性杨花的小贱人,你只管放心,有我呢。只要你点头答应,我立刻把她打发了,是送回宋家,还是安置到庄子上,又或者送到寺庙里清修,我都听你的。”
这下子,叶奕宁真笑了,当真是被气笑了,“我当你见我要说什么,原来还在打这种主意。”宫宴上,林太夫人就跟萧老夫人提及此事,把老人家气了一下,当时心里挺不痛快的。当她不知道么
林太夫人满心以为有转机,便没仔细听叶奕宁的话,自动忽略了那个“还”字,继续道“我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你想怎样只管直说,表面上的章程,我们都听你的,你要你肯回头。说起来,侯爷有好几天真的是茶饭不思,休沐在家时,整日里坐在正房出神。”停了停,凑近叶奕宁一些,声音更低,“他跟宋家那贱妇什么事都没有真的,自从人进了门到如今,俩人都是清清白白的,我可以发誓,你也可以随意去打听。”
叶奕宁心头的嫌恶到了眼底,她后退两步,定定地凝视着林太夫人,“住口,不要再自说自话了。”
林太夫人满脸的笑容一时间全然僵住,又慢慢地消散,转为狐疑。怎么回事她弄不明白。
叶奕宁道“你只管把心放下,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只剩了一个林陌,我都不会再回林家。日后相见,当做不相识的陌路人就好。”她不想给眼前这蠢妇丝毫体面,却想给曾经的自己做出的选择一点点尊重,在人前便不想闹得彼此都难看。
林太夫人睁大眼睛,瞧着叶奕宁。那分明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从来都是这样,她到如今也不知叶奕宁是怎样的出身以前说过的到了如今,自然是假的。
她就更不明白了,叶奕宁凭什么总是这样给她这样的感觉仿佛随时随地都在提醒她她叶奕宁才是林家掌家的人,她这个婆婆只不过是个没见识的上不得台面的昔日的小门小户里的寡妇。
而叶奕宁从来是言出必行,若是没打定主意,绝不会轻易放什么话。
如此一来,破镜重圆的事情便是不可能了,她一丝希望都不需有了。
那做什么不早说呢做什么要等她低三下四地说了那么多才表态这不是把她当猴儿耍么
林太夫人心念数转,迅速地恼羞成怒,挺直了脊背,端起了林府太夫人的架子“我一片苦心,更是一番好意,你又何须把话说到这样的地步还说什么哪怕男人死绝了,只剩了我家侯爷都不肯嫁到了那时候,我们家看不看得上你还是个事儿呢”
虽然说是胡搅蛮缠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可叶奕宁居然发现,她说的有些道理要是真到了那时候,林陌不就成香饽饽了可不就更看不上她了
叶奕宁居然又笑了出来,微微颔首,“说的是,那么日后就更不需再做相识的人了。”顿了顿,便要转身走开,不再理会林太夫人。
却不料,林太夫人见她这样,以为她是顾忌着在当差,便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敷衍自己。
当差她就是要让这贱人不能好生当差,当街与她争执,让她的同僚和满京城的百姓也看看,林家休了她是合情合理的。
她举步走到叶奕宁跟前,扯出恶毒的笑容,“现在当差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当初呢当初你是怎样苦追着我家侯爷不放的不就是个锦衣卫么谁不知道这就是个不得善终的差事你没事儿最好在佛前多上几炷香,请求神佛保佑,要不然,可是官职做的越高,下场也就越凄惨。我好心好意地给你台阶下,你还不识相,又甩脸色给我看,你到底当自己是谁”
叶奕宁绕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太夫人。
她本来就气儿不顺,手痒,想打人,可是打女人她还没试过。
林太夫人打心底有恃无恐,嘴脸就愈发恶毒,言语亦是“当初是你上赶着我们家的,我知情时已晚,如何反对也没用了。但在私底下,你到底有没有勾引侯爷,做过哪些腌臜事情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好自为之,别总摆出这种招人嫌的样子出来,知道么哪一日把侯爷气急了,当真与你翻脸,抖落出你嫁他之前的一些丑事,到时候,你可就是满天下的笑柄了。你看我做什么你又能把我怎样我是林侯的母亲,林府的太夫人”
语声未落,响起一记清脆的耳光的声响。
徐少晖正听得心烦,在琢磨收拾那泼妇的招数,听得声响,立时循声望过去。
这一巴掌,叶奕宁并没怎么用力,但她是习武之人,如何的克制,力道也与寻常人不同,林太夫人当即被打得身形歪了歪,懵了一下才捂着脸瞪着叶奕宁
“贱人你居然敢打”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叶奕宁便有些不客气了。她这辈子最不屑的意中人,就是张嘴闭嘴骂人贱人的货色。
林太夫人被生生地抽出去一段,摔在地上,立时晕头转向,痛呼出声。
徐少晖看得一愣一愣的,颈子梗了梗怎么回事给人耳刮子的毛病会传染么前一阵皇上才抽得长公主狼狈不堪,今日就轮到了奕宁抽林太夫人。
可是,这样也好。
真就应该这样。
谁难道还真能与泼妇说出个长短来么还不如当即就把她打怕了打怂了,日后一碰面就赶紧开溜。
这样想着,徐少晖就笑了起来。
那边的林太夫人挣扎着站起身来之后,已经彻底急眼了,神色间完全是受了奇耻大辱的样子。
行人不少,自然留意到了这一幕,这会儿便不免成群地站在一旁看热闹,而不消片刻之后,看热闹的就变成了一大群人。
叶奕宁和平日在外办差一样,穿的是一身材质寻常的深衣。
林太夫人却是满头珠光宝气,一身的锦衣华服。一看便知,定是出自富贵门庭的贵妇。
人们都在这时候忽略了一个其实很怪异的情形贵妇当街被人掌掴,马车又就停在不远处,却没有下人上前来服侍。
也就因着这份疏忽,有人起了讨好权贵的心思
“嗳,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当街打人不要命了不成”一名满脸横肉的妇人一面斥责着叶奕宁,一面到了林太夫人身边,关切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诶呦呦,竟被打成了这样样子这就去官府报案吧我陪您去,成么”
林太夫人的样子确实有些惨叶奕宁那两巴掌全扇在了她左边脸颊上,这会儿口鼻淌血,面颊上已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听得夫人的话,林太夫人当即点头,颤声道“对,对,报官,我要去顺天府告状。”
叶奕宁取出锦衣卫腰牌,锋利如刀的视线扫过众人,“锦衣卫办差,谁敢多事”
看热闹的人听了,立时做鸟兽散,更有一名男子走到满脸横肉的夫人面前,抬手也给了她一巴掌,“蠢妇瞎掺和什么”说完又一味地对叶奕宁点头哈腰,“浑人不懂事,没眼界,求上差不要计较。”
“滚。”叶奕宁道。
“是是是”男子立马拉着妇人走了。
林太夫人实实在在的震惊了。
她从不知道,锦衣卫在市井间竟有着这样的威望,竟真的有几分传言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意思。
可是,区区五品千户,就能打她这诰命夫人么这世道是真的没有王法了么
她切齿道“你给我等着我不相信没人管得了你我这就进宫去告御状”
叶奕宁理都不理她,转身走到徐少晖那边,仰脸看了看天色,“走着,吃饭去,饿了。”
“行啊,我请你。”徐少晖笑道。
林太夫人气得身子直打摆子,过了好半晌,才想起自己也是带了随从的,望向马车,怒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跟车的丫鬟婆子这才上前来,唯唯诺诺地赔罪,然而心里却是快意得很,心里想的是活该,你这不就是没事找事么
城北。
午间,萧拓坐在一个卖凉粉的小摊前,慢条斯理地吃凉粉。
景竹脚步匆匆地赶回来,把从别处买回来的吊炉烧饼、小酥鱼放在桌子上。
凉粉哪能解饿吃几碗才能饱自家爷有时候就是这么的有点儿缺心眼儿似的。
长得是谪仙的样子,做派有时也真快成仙了不知道饿似的。
“好歹吃一些,这又不是您在值房坐班。天儿这么热,又要盯着那帮人的动静,累得很。”景竹劝道,“多吃点儿,要是瘦了,老夫人和五夫人少不得要跟小的们找辙。”
“啰嗦。”萧拓看了他一眼,倒也从善如流,开始吃他买回来的烧饼和小酥鱼。还说什么老夫人、五夫人跟他们找辙他就算瘦成人干儿,她们俩怕是都不会留意到。
吃饱之后,萧拓给了摊主一块碎银子,说不用找了,我们在这儿多坐会儿。
摊主忙上大半天,也赚不了那一块碎银子,自是满口说好,且是一番千恩万谢,又主动沏了两碗茶送来。
萧拓看着年迈的摊主憨厚朴实的笑脸,心里有些不落忍。看到这样的老人,他心里总是有点儿不好过。
他喝了一口茶,发觉是茉莉花茶。摊主自然没有上等的茶叶,但在这时品着,也觉得不错。这茶让他想起了家中的茉莉香气,想到了攸宁。
景竹也不忍辜负摊主的好意,一面喝茶,一面留心着街上的动静。是感觉得到,这条街,萧拓不是随意选的,分明是听说了什么,来这儿守株待兔。
约莫过了一刻钟之后,主仆两个听到了马蹄声、呼喝声。
两人相继起身,离开摊位,循着声音,缓步前行。
寻常的时日,萧拓走在街头,总会成为瞩目的焦点,这时候却没人顾得上看他了。
不少人口口相传“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很多行人立刻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
小摊、小馆子的老板伙计都明显变得紧张,食客们开始急匆匆地闷头扒饭。
来的是五城兵马司城南副指挥使吴彪,也是这几天走马上任的。新上来的总指挥使和三个指挥使都是从军营调过来,副手不同,是从兵马司先前的人里提携上来的。
对自己上头那位指挥使,吴彪是有些不大服气的常在军营待的人,擅长的不就是操练、种军田么哪里懂得这些时时与百姓、官府打交道的差事的门道还整日里嚷着要整肃风气。
有什么好整肃的这当口该做的是多出些功绩,不论大小,让上头看到他们当差十分尽心,也就是了。
他打定这主意,而且不免想着,自己表现突出的话,说不定就能将指挥使取而代之。
五城兵马司的职责之一,是抓流民、游民,吴彪这几日就拼命往这上头用劲儿了。
此刻,他骑着高头大马,前头有人开路,身后一列军兵随行。
开路的两个军兵手里俱是一条长鞭,遇到闪躲的慢的百姓,扬手就是一鞭子,呼喝着让人快滚。
萧拓不紧不慢地走着,虽然离得很远,也清楚地看到了这样的情形,目光便转为寒凉。
吴彪停在一个饺子馆门前,晃着手里的马鞭,让老板出来回话。
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上前便跪倒在地,恳切地道“禀官爷,你们要抓的那个人确实是我儿子,他前一阵才来京城,在路上大意了,盘缠被人偷走了,到半路只好乞讨,看起来便像是游民,可他真不是啊”
吴彪哼笑一声,“见过随意认远房亲戚的,随意认儿子的倒是头一遭碰见。”
官兵哄笑起来。
“就算是你儿子,也先交出来,官爷我要盘问一番。”吴彪又道。
妇人身形又低了几分,吞吞吐吐地道“他、他不大舒坦,没在这里。”
“在何处”吴彪打量着饺子馆,心里打起了别的小九九,“你这馆子开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妇人低声回道。
吴彪缓缓地点了点头,笑了笑,忽又板了脸,“少说废话快把人交出来”
“他确实没在这儿啊”妇人开始磕头。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吴彪一鞭子抽到妇人身上,“窝藏游民,你也别想安然无恙你家在哪里赶紧带我们过去”
有两名官兵冲进铺子去搜人,很快就折回来,摇了摇头。
妇人被鞭子抽得不轻,因着疼痛和恐惧,身形哆嗦起来。
“说话再不老老实实交代,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吴彪说着,又抽了妇人两鞭子。
又一次扬起鞭子,他瞥见一道银光直冲着自己的肩头而来。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便觉肩头剧痛,人竟随着那股力道后仰,摔落到地上。
就有那么巧,路上有一块小石头,结结实实地硌着了他的腰。
他好一番挣扎才起身,一手按着肩头,一手挥舞着手里的鞭子,“是哪个活腻了的偷袭老子你给我出来”
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萧拓迎面而来,明明看起来是从容缓慢的步调,却很快就到了他面前。
吴彪似是生吞了一个鸡蛋,张大了嘴巴。
萧拓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又手法奇快地从一名官兵手里拿过鞭子,照着吴彪就是狠狠地一鞭子。
吴彪被抽得整个人飞起来又摔在地上。
随后,竟是痛苦得满地打滚儿。只是一条寻常的鞭子,却是不知为何,到了萧拓手里,如同变成了玄铁打造的一般,他觉得自己被抽到的地方的骨头都要折了。
跟随吴彪前来的官兵齐齐跪倒在地,“拜见萧阁老”除了这一句,也没别的好说了很明显,首辅抓了个现形,任谁都没法子开脱。他们之前的耀武扬威,变成了大难临头的颓败。
吴彪便是再难受,也晓得自己必须克制,片刻后,挣扎着站起身来,打怵得要命,却不敢不上前行礼。
可是,他刚到萧拓面前,就被一脚踹飞出去。
这次,吴彪挣扎两下,捂着心头,呕出一口鲜血,真的起不来了。
妇人和一些胆子大的看热闹的百姓,都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样好的身手,没见过这样俊美男子,更没想到,这男子就是当朝首辅。
萧拓手里的鞭子又扬起来,抽到两个开路的官兵身上,力道不算大,两个人也疼得立时脸色煞白。
“你们是人,不是恶犬。”萧拓道,“带上吴彪去见城南指挥使,让他给我个交代。这是第三次,吴彪带着你们行凶,要把良家百姓充作游民,我不想再看到他,你们要是还没活腻,就老老实实地招认自己的过错。”
官兵们齐声称是,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带上吴彪离开的时候,如同丧家之犬。
萧拓视线飞快逡巡一周,找到了方才用过的那个银元宝,走过去捡起来,转到妇人身边,“快起来。”
妇人还在愣怔之中,不相信自己有得遇当朝阁老施与援手的福气,这巨大的喜悦,让她浑似梦游。
“伸手。”萧拓说。
妇人伸出双手。
萧拓手中的银元宝落到她手上,“拿去疗伤。打扰了,日后我们尽力而为,尽量不会再出这种事。”
妇人随着他的言语,落下了泪,刚要跪地谢恩,却见那如谪仙般的男子已经举步走远,只留下一道玄色的肃冷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玄色的身影不见了,百姓们才回过神来,一个个喜上眉梢,热烈的议论起来。
有人道“原来那就是首辅大人,前儿我就见过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当时还想,这样貌,兴许连首辅大人都比不过,哪成想,压根儿就是一个人。”
立时有人接话“我过来的时候,在李老汉那边就看到首辅大人了,跟你想的一样。”
“首辅大人这样体恤百姓,咱们不愁好日子了”
“是啊,是啊。”
妇人则捧着那个银元宝,喜极而泣。
林太夫人回到府中之后,没着急处理脸上的伤,而是唤来了族里的几个人,说了自己的遭遇,问他们的意思自己是不是该说到做到,去宫里告御状。
几个人听了,一个个跳着脚地让她去进宫面圣,跟皇上好生说道说道这件事。
要不然还了得她叶奕宁打了林太夫人,那两巴掌又何尝不是抽在林府的门第上。若是这次也能忍气吞声,那么林家的人日后在锦衣卫面前,怕是只有被找茬的份儿了。万一叶奕宁让锦衣卫的人没事就盯着林府,他们的日子还怎么过
一句一句,全说到了林太夫人心坎儿上,她本意也是需要有人这样摇旗助威一番,坚定进宫的心思。
便这样,她按品大妆,进宫递了牌子进去。
皇帝正在处理政务,听得通禀,挑了挑眉,唤魏凡去问清楚怎么回事。
魏凡前去询问,听完之后,带着一脸的啼笑皆非,回去告知皇帝“林太夫人要讨个说法,问锦衣卫是否能当街掌掴朝廷命妇,说叶大人打的何尝不是朝廷的脸面。”
皇帝冷哼一声,“命妇是朝廷册封的,官员亦是朝廷册封的,就算打脸,也是左脸打右脸,不丢人。”
“那么,打发林太夫人回府”魏凡请示道。
皇帝却道“这个叶奕宁也是缺心眼儿,找个由头把她扔到官府待两天不更好么”
魏凡忍着笑,心知皇帝这是打心底要给叶奕宁撑腰的意思。
皇帝看了一眼映照着烈日光线的窗纱,“天气这么好,不妨让林太夫人好生享受。”
魏凡立刻会意,又去见了林太夫人一趟,只说皇上正忙着,要林太夫人等一等。
林太夫人这一等,就到了黄昏,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说不出的难受。
这次来传话的是一名小太监,“皇上该用膳了,就不见林太夫人了。林太夫人虽然搅扰锦衣卫办差,但是皇上念在林侯的战功,便不计较了,您请回吧。”
林太夫人身形晃了晃。
回到府中,她倒在床上,缓了很久,想起身的时候,却是周身无力,觉着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得厉害。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有相熟的大夫来给她看诊,结论是中暑了。
中暑是皇帝平白施加给林太夫人的病痛,而这比起丝毫不给林府脸面的做派,才是最让她上火的。
也就这么一天而已,好些事都成了定局
且不说叶奕宁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了,而林家要是还能让她进门,就真的是不要脸了。
皇帝是否待见林陌还两说,不待见她林太夫人是清清楚楚地摆着,不然何以这样明目张胆地偏袒包庇
可这样一来,她日后还怎么在锦绣堆里立足谁瞧见她,怕是都会心生不屑。
大夫人走后,林太夫人遣了下人,用薄被蒙住头,委屈地闷声哭了一场。
林陌下衙的路上,便听随从说了母亲今日种种。
他沉默了好半晌。
完了。
寻回奕宁的希望,已然变得渺茫。
白日里这些事,哪个府邸都不需着意打听,便能听到消息。
萧府这边,在福寿堂问安时,少不得议论了一番除了萧拓,他还没回来。
说起叶奕宁的行径,老夫人道“定是林太夫人说了难听的话,惹得叶大人忍无可忍了。”
“对”三夫人用力点头,“那个林太夫人就是个欠抽的”
说完,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至于萧拓当街整治五城兵马司的人的事,老夫人则有些疑惑“那不该是监察御史、五军都督府或者兵部该着手的事么他怎么总是抢别人的差事费力不讨好。”
“老五那个位置,就是什么事都得顾着。”二老爷叹了口气,“也是实在的不容易。”
四老爷则道“刚听景竹说了,老五今晚要亲自料理清楚这件事,选出补缺的人。”
“那个吴彪到底做了什么”三老爷问道。
“用良家百姓或是乞丐充作游民抓回衙门,乞丐只是充数的,良家百姓就通常是有油水可捞的。”四老爷说着蹙了蹙眉,“实在不是东西。他带出来的那些人,也真像老五说的,恶犬一般,要不得。”
攸宁则道“东西北那三面倒是还好。这个吴彪,以前曾是那位薛指挥使的下属就是小满案子的罪魁祸首,三两年,足够被带歪了。”这些情况她还是了解的,要是整个五城兵马司都烂到了根儿上,京城怕是早有人揭竿起义了。
“原来如此。”大家都为萧拓松了一口气。
内阁值房。
夜静更深时,皇帝过来了,也没什么事,为的是找萧拓喝酒。
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城南指挥使垂手而立,兵部两位侍郎陪坐,却是滴酒不沾,不敢奉陪喝的头晕眼花的,议事时出了错,明日挨揍挨鞭子的就是他们了。
皇帝瞧着萧拓,眼中有笑意,“我就想着,你心里头全是火气,早晚得找人撒出去,果然如此。”
“没有。”萧拓笑道,“实在看不得那般做派,皇上不追究臣的过失,臣感激。”在人前,场面话总是要说的,但也真不是假话。
皇帝想了想,颔首一笑,“也对。你其实最看不得无辜之辈陷入水深火热。”是哪些年月的事情了萧拓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少年郎,就像是
她以为多年过去,萧拓那点纯良已然泯灭,原来没有。
萧拓只是说,皇上谬赞了。
接下来,君臣两个没再言语,默默地喝完一壶酒,皇帝起身,“有件很要紧的事要跟首辅说,你送我几步。”
萧拓称是,送她出了值房。
其余四人同时悄然透了一口气。
那边的皇帝正在问萧拓“刑部着手的那些案子,何时才见分晓”
“逐一排查、推翻以前的那些作假的口供,需要的人力时间都不会少,就算有锦衣卫和相关衙门全力协助,也真需要一段时日。”萧拓道,“皇上稍安勿躁,大抵要到仲夏才有结果。”
皇帝颔首,负手走在夜风中,敛目走出去好一段,才艰难地开口,“我知道钟离远在哪里。”
“皇上理应知晓。”
“我想见见他。”几个字而已,皇帝说起来,分外艰难。
“臣去知会钟离将军一声”萧拓问道,“是他进宫,还是皇上出宫前去探望”
皇帝斟酌了一阵子,轻声道“我去看他。”
“好,臣将皇上这意思带到。”萧拓转头,深凝了皇帝一眼,“故人还在,也已不在。”
皇帝颔首的动作显得格外吃力,“料想的到。”
萧拓眼中多了一抹探寻的意味,却也不过一闪而逝。
别人的私事,他也不见得丝毫不感兴趣,毕竟一些私事会引发官场上的是非,但是关乎钟离远,本着友人之间必然要有的尊重,他便能将所有困惑不解压在心头不去探究这情形,已维持了数年岁月。
“这些年了,你每次与我较劲、对峙,都是为了钟离翻案。”皇帝唇角牵出落寞的笑,“而之于我,是因着孤家寡人的处境,因着以为已经不需与任何人顾念往昔,才能狠下心来一直拖着。”
“也未必。”萧拓道,“能拖延至今,亦是局中人自己也在犹豫,我愿意遵从他的意思。”对于皇帝的话,他从来是信三分,质疑七分。
皇帝低下头,默然良久,“明日午后我去看他,劳你安排下去。”
萧拓称是。
皇帝停下脚步,又沉默了片刻,打手势示意他回值房,随后举步回往御书房。
萧拓瞧着她,发现她背影透着前所未有的孤单寂寥,脚步显得格外沉重。
皇帝要见钟离远
一早听得萧拓派人传话过来,攸宁就一直若有所思。
这一个又一个的天家贵胄,在这样的时机下,相继去见钟离远,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曾有过的隐隐的一些猜测,因着长公主和皇帝先后这般行事,便没法子有定论了。
皇帝在等的,也便是她为着这些困惑,进宫前去询问。
要是这样的话,那还是算了。
因为,她已不想知道了。
尤其是因为,钟离远似乎也不大愿意让她知道的样子,那她又何必多事她从来不想让他有任何为难之处。
整个上午,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游转。
钟离远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时不时望一眼所经的地方。
他看到了刑部、北镇抚司,离京前,他所停留的地方。
亦看到了萧府,他在意的友人、妹妹所在的府邸。
更看到了他曾经居住过的钟离侯府。
那些带给他屈辱、温暖、峥嵘、挣扎的地方。
半日的路程,伴着体内蚀骨噬心的疼痛,足够漫长,长得似是他这一生。
幸好,路再长,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他取出一个银质的小酒壶,开始慢慢地喝着烈酒,借此缓解疼痛。
期间,拇指摩挲着酒壶侧面上的三个小字兰业赠。
这酒壶伴随他很多年了,应该是初相识那年,萧拓送他的,是以,字的痕迹已经非常浅淡。
他送给萧拓的比较像样的物件儿,是一串血珀佛珠,应该是五六年前的事儿了。
是的,不确定,很多事情,他已不确定,记不清楚确切的时间,只是一直记得有那么些事。
也有记得非常清楚的事情,连时间都记得一清二楚
马车回了竹园,钟离远回到书院。
静坐一阵,他打开书柜里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个信匣子。
樟木匣子,一尺见方,有机关。
里面装满了信件,是这些年来攸宁写给他的信,从她五岁到他回京之前。
这些信件,记载着她的字迹从稚嫩到清逸再到退步,亦记载着她的心性自单纯到城府深藏再到冷酷无情。
她越长大,话越少,写信亦是,到这三二年,写信近乎惜字如金,总是寥寥数语。
也对,没什么好说的,她不肯向谁吐苦水,所在之处总不是她实心实意想停留之地。
现在他是拿她没法子了。
回想起来,还是她小时候更招人喜欢,在信里絮絮叨叨,一封信恨不得写成话本子。
但她打小说话就有趣,看她的信件,不失为一种享受。
十几个年头了,团聚时不是少,而是少得可怜,却又分明是相伴走过了这些年。
可惜不是真正的亲人。
所幸不是真正的亲人,要不然,前几年会连累她更多。
打开信匣子,手指滑过那些信件,又收起来,放回原处。
这些信,来日要带走。得记下这事儿,提前吩咐下去,免得到了黄泉路上还有遗憾。
余治走进来,提醒他该用膳了。
钟离远看他一眼,不说话,举步走出书房,沿着宅邸中的甬路,来来回回踱步。
余治不敢再劝。通常这种情形,是将军难受得厉害,从而烦躁得厉害,只是从不是对下人发火的做派,便就不予理会。
这种天气,应该很炎热。钟离远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呼啸着冷风。也算有福,到了这时候,也不需怕热。
他走过垂花门,穿过内宅,跨过后园的月洞门。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仔细看看宅院中的景致。
这宅子是攸宁给他置办的,两年前,她着人把堪舆图送到他面前,随附的信件中只有一句话何时回来
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是不是所有心肠冷酷的人都如此,对人有多狠,就能有多好。
辰时,萧拓便给了皇帝准话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金吾卫、锦衣卫随时听凭调遣。
除此之外,萧拓提及一事要徐少晖补吴彪的缺。
皇帝稍一思忖便颔首应下,“很妥当。”
徐少晖赋闲的日子终究是不短了,还有没有锐气,还有没有能力,都是拭目以待的事情,萧拓将他安排到这样一个位置上,是存了观摩试炼的心思。
徐少晖到底是否堪用,是否能成为国之栋梁,就全看他自身的本事了。
这事情很快落定,知会兵部、吏部、内阁之后,皇帝的旨意也已拟好,从速送到徐家。
徐家众人接旨的时候,心思各异。
徐老太爷有些郁闷皇上这算是提前奖赏徐家帮钟离远翻案
徐老爷和徐夫人则是满脸喜色他们就知道,照着攸宁说的话办什么事总不会出错的,更何况,那本就是他们常年耿耿于怀且无法释怀的事。
相对来讲,徐少晖是最平静的。他相信攸宁和自己的能力,所以笃定自己能够重回官场,实现抱负。
但也不是没有意外的。
他没有料到,萧拓会及时抓住一个机会,让他非常顺理成章地重返官场。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想跟攸宁说你真是嫁了一只千年道行的狐狸精。往后要是想跟他斗法甚至硬碰硬,可千万得悠着点儿。
但是除此之外,亦是生出一丝欣喜,为攸宁而生的欣喜要不是看顾着她,首辅大人不定还得磨他多久,由此可见,首辅对攸宁的情分算得深厚。
这说到底,有萧拓不能及时晓得的事,但有什么是他事后不能观摩清楚的
林太夫人这种人的好处或坏处都是一点她永远不会反省自身,总会在遇到不如意的事情的时候,找到值得她怨怼的人,且理由充分。
到了这上下,她能满心怨怼甚至怨毒的,还能是谁呢
叶奕宁已经是她再也惹不起的,她能想到的,便只能是宋宛竹了。
一切都要怪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如果当初她不曾蓄意勾引林陌,那么林陌就不会因为离散而伤怀消沉,浑似变了一个人;如果不过在林陌那样的心境之下,叶奕宁的出现就不会引起林陌的注意,从而选择与之成婚。
而没有那些前提的话,她今日就不会承受种种有形的无形的羞辱。
林太夫人把宋宛竹唤到了病床前。
宋宛竹身着比甲、挑线裙子,打扮一如寻常大丫鬟,气色不大好,精气神儿有些萎靡。每日所做的不是洒扫就是洗洗涮涮,三更半夜才能歇息,她过得还不如寻常下人。
林太夫人用怨毒的视线盯牢宋宛竹,“你这个丧门星,已经算是把我们林家害得家道中落,要如何赎罪,你自己说。”
宋宛竹连头也不敢抬,只是蹲下去行礼道“听凭太夫人发落。”
倒把林太夫人难住了。把宋宛竹撵回林家或是送到寺庙,未免太便宜她了,而且这种女子一旦回到娘家或者离了林家,说不定又能找到翻身的机会。
可是这样留在跟前,是真让人心里发堵。
犹豫间,林陌回来了。
太夫人病倒之后,他闻讯后一直没回内宅看望,今日想着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她还是不想好的样子,他便少不得回来看看。
林陌进门行礼时,宋宛竹听到他的语声,身形微微一震,飞快而又怯懦地看了他一眼。
他却像是根本没发现室内有她这么个人,自顾自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问太夫人“您到底怎样了”
太夫人不由叹气,“我还能怎样半死不活地熬日子罢了,你又不肯给我娶个像样的儿媳妇回来,也不管我的死活了。”脸上有伤、心里有火,儿子却直到今日才露面,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林陌却完全没有听她唠叨的耐心,“要是还不见好,我就告假在家侍疾;要是没什么事了,我就照常去衙门。”
“”太夫人瞧着他沉郁的眉眼,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怎样”林陌问道,“要不要给您请一位太医回来”
“不用”太夫人不耐烦地道,“我好着呢谁说我病了”她还能怎样继续病下去,害得他侍疾,兴许连前程都耽搁
“那就行。”林陌道,“您得知道,家里也没别人了,您病了我不侍疾的话,便是不孝。我倒是无妨,只怕您在人前愈发地抬不起头来。”
太夫人挥一挥手,“知道了,你走吧”现在真是看到他一次生一回气。
林陌神色平静地称是,起身后欠一欠身,举步向外走去。
从头到尾,看都没看宋宛竹一眼。
“侯爷”宋宛竹出声唤他。她想,他一定是神思恍惚,真的没注意到自己。
林陌充耳不闻,脚步未做丝毫停顿。
太夫人看着面色灰败的宋宛竹,心里倒是因此生出些许快意,“现世报。”
宋宛竹听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太夫人坐起来,吩咐道“服侍我用膳。”
宋宛竹低声称是。
正午,烈日似是想要把大地烘烤得干裂,风势不算小,却不能给人带来一丝清凉。
皇帝轻车简从到了竹园,马车径自到了外院的甬路上。
余进、余治早已得到消息,上前恭迎的时候,却是神色木然,只维持着仪态上的恭敬有礼。
皇帝凝了他们一眼,点手吩咐余进“带我去见他。”
余进称是,默默地走在前面。
皇帝没让任何随从随行。
她记得余进、余治,这两个人是他的心腹,当年还是跟在他身边的机灵的小厮,如今都已是大男人的模样。
那么,他呢
有人说岁月是最温柔的药剂,能治愈任何伤口。
可岁月又何尝不是最歹毒的药剂,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应该并不算长的一段路,皇帝却走得非常辛苦。
她想下一刻就看到他,又有类似近乡情怯之感,想仓皇离开。
到底,她没有逃走,她见到了他。
碧水湖畔,男子站在临水的风亭之中,手撑着石桌,敛目看着桌上的一局残棋。
皇帝望着那一道玄色的身影,意识到了他的瘦削;她望着他透着苍白的侧颜,意识到了他病痛缠身。
皇帝要反复确认,才能相信那男子是钟离远。
故人仍在,也已不在她想起了萧拓说过的话。
离得有些近了,余进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通禀的时候,钟离远循声望过来。
那视线锋利如刀,透着暴躁。
余进立刻停下了脚步。
皇帝则没有,梦游一般地走向他,走近他。
钟离远吁出一口气,望了望天色。不是说午后来么现在不是正午么他反感她带来的这份儿意外。
可毕竟人已经来了,而且是谁也不能撵走的。
他敛目,又看了一眼残棋,再抬眼望向她的时候,目光变得平静,不含任何情绪。
皇帝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钟离远拱手行礼,“问皇上安。”语声和已然转变的目光一样,没有任何情绪。
皇帝的手落到石桌上,借此支撑着自己失力的身形,随后费了好大的力气,坐到了石凳上。
钟离远则退后一步,负手而立,淡淡地瞧着她。
皇帝几次欲言又止。
那般漫长的离别之后,再相见,她对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难以说出口。
想问他,你好么他怎么可能好。
想问及别的,又未免突兀。
钟离远看到眼前这个分明已变得脆弱的女子,心里已经平静无澜。
他们早已是不相干的人了。
而在当初,在她还是黎家大小姐的时候,却又是曾期许过携手一生的人。
人世无常,莫过于此。
皇帝终于是平静下来,也找到了比较适合的言语“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
“意料之中。”钟离远说。
“我本以为,你会先现身,去见我。”皇帝轻声道,“实在没想到,到了今时今日,你似是仍旧没有这打算。”
多少人在因为他的案子殚精竭虑,忙得昏天暗地,他却仍旧能够沉静地偏居一隅。虽然,本就不需要他出面,本就不需要他再到刑部,回顾昔年的一切。
但之于他,终究该有着太多的不甘,应该想说一些话。
“我要的只是结果。”钟离远说道,“尘埃落定之前,与外人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外人。皇帝因着这两个字,唇角浮现出脆弱的笑容,“是,外人,你我对彼此来说,早就是外人了。”
钟离远凝着她,“翻案的事,不要再有反复,否则,你会后悔。”
皇帝细细地端详着他,像是怎样也看不够,又像是怎样也看不清,良久,缓缓颔首,“你的意思,我晓得。不会的。”
钟离远转眼望着湖面,不想再与她说什么的样子。
“不能坐下来下盘棋么”皇帝问道。
钟离远嘴角一牵,“算了。你我的路数不同,对弈无趣。”
皇帝也让自己牵了牵嘴角,语声变得柔和“那也坐下来,说说话,好么”
“失礼了。”钟离远这才落座。
皇帝很直白地问他“是不是因为亲人与攸宁的事,才对我心寒了”
钟离远看着她,笑笑的,不接话。
这表情,是她所熟悉的她经常在萧拓面上看到,是那种老谋深算又气定神闲的笑,这会儿却在他面上看到,心里便是一惊。
他对她,真的不负昔年他不说话,是因为怀疑她提及亲人与攸宁的居心。
他只把她当皇帝,而非最熟悉不过的女子。
这认知几乎让她掉下泪来。
不是为自己委屈,只为了他这份变化。
皇帝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最起码,在这一刻,我只想与你说些心里话。”
“若是不能不变,倒也不需说出口。”钟离远取出酒壶,旋开盖子,喝了一口酒。
皇帝想一想,自嘲地笑了,“也对,以我的心性,颠三倒四是常事。”
钟离远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帝斟酌了好一阵子,才选择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话题“等到结案之时,你有什么打算总要为你小堂妹把路铺平。”
钟离远神色坦然地颔首,“的确。如果无所求,我也不用回来。”
皇帝凝着他始终幽深而无波澜的眼眸,“这会儿瞧着你,总有些恍惚,明明是你,又觉得不是你。”在以前,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钟离远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眉,“人会变。如今我只是个心寒的武官而已。该争的清白,我得争回来;表面文章,已是懒得做了。”
皇帝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只得岔开话题,“在这里住得还习惯么衣食起居之类,有没有人妥善打点”不敢提他的伤病,提起又能怎样
钟离远淡淡地道“一切都好,多谢挂心。”
两人又沉默下去。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她一直看着他。
他已经在彼此之间竖起无形的屏障,或许也没有,只是他不再在意她而已。
那么,她还是给他清净比较好。不论如何,她都没资格再增加他的困扰。
“我回去了,结案前后再来。”皇帝缓缓起身。
“也好。”钟离远随之起身,送她走向外院。
到了月洞门前,皇帝让他留步,轻声叮嘱一句“还是少喝酒的好。”
钟离远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停下脚步,唤来余进替自己送客。
皇帝走出去一段,回身望去,他已不在那里。
余进仍旧是默不作声地引路。
皇帝道“萧夫人闲时可会过来有没有好生照顾钟离将军”
余进没遵从礼数,目光不善地看着她,“皇上以为,怎么样的人,能妥善照顾我家先生又要怎么做,才能算是好生照顾”
皇帝苦笑,“我不过是随口说这么一句。最起码,该有人劝着他少喝酒。怎么样的病痛中的人,都不宜饮酒。”
余进抽了抽鼻子,不再理她。
这种事掰扯起来,就要说一车话,他没那份儿闲心。
萧夫人从不会刻意约束先生,哪怕是存着绝对的善意。人家只是明白,有的人,你让他守着那些寻常的规矩,远不如让他过得自在些,心里舒坦些。
而皇帝这位当年的黎家大小姐、皇后,再到成为帝王之后,明显是越活越没个人味儿了,又怎么可能懂得这些人情世故。
回往皇城的路上,皇帝一路都闭目养神。
有那么一刻,她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泪滴。
她飞快地抬手拭去。
不论人前人后,她都不愿落泪哭泣。
哭是最没用的事。
她早就知道了。
在当初,与钟离远相见次之后,她便对他倾心,认定他就是自己的如意郎君,无论如何都要嫁他,与他成为世人皆艳羡的神仙眷侣。
可是局势骤变,她作为黎家嫡长女,一朝被选为入主中宫之人。
那时哭过,哭了很久,可最终却只能忍痛与他道别离,说我不能嫁你了。
他说我理解,珍重。
彼时,她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又有何用结果不过如最初所言,她不能嫁,他也真的理解。
再后来昏君对黎家起了猜忌之心,猝不及防地出手,除了她,黎家满门覆灭。
当时是他和萧拓暗中帮她运筹帷幄,才让她免于无妄之灾。
而从那时起,她有时候的行径便有些不疯魔不成活的意思了家族的覆灭、至亲骤然消亡的殇痛,她没法子缓解,无法对任何人倾诉,只能通过双手染血的方式来宣泄一点点。
没有他和萧拓,绝不会有她掌天下权的光景。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原本以为,就这样隔着君臣之分看着他就好,看着他放下,看着他成家,看着他有儿女承欢膝下。
可偏偏又来了那场滔天大祸。
她明知他是怎样的人,明知他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竟是无能为力。
他和萧拓给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她回报给他们的,却是辜负。
她那时候确然有着难处,有着不得已,但是,没有告诉他们。
说了又怎样
等他们说一句理解么
那已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那就索性不说了,被人怨憎的滋味,也好过一句理解。
做出决定之前,她去见过他,久久地说不出话。
末了,他唇角逸出温煦如三月暖阳的笑容,说“不用为难。”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已读出她所有的挣扎。
再往后便是这样漫长的一场别离。
他是已真的放下了她,不再在意她。
没关系,她接受,甚至喜闻乐见。自始至终,他无愧于她。
而她不能接受的是他的现状。
这现状,实在是叫人忧心,说不定哪一日,她就会永远地失去他。
再看不到他,再听不到他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念想。
真要到了那一日她不敢想象。
关乎过往的思绪,在她进到御书房那一刻起,也便收敛了起来。
沉湎于哀痛,远不如务实地做些事。为他。哪怕为时已晚。
她唤来了刑部尚书与锦衣卫“朕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到时务必有条有理的结案。”
对于这样的死命令,谁都不想接,又是谁都不敢不领命的。傻子都看得出,皇帝心情奇差。
转过天来,皇帝心绪有所缓解,想起了攸宁。
攸宁还没主动进宫来,绝对不可能知晓钟离远那段过往,却像是一点儿好奇心也无的样子。
或许,只是尊重他吧
皇帝思及此,也就释然。她也只是愿意与攸宁说说话,愿意尽力让攸宁好歹对朝廷有些改观对她这皇帝倒是不必。
既然如此,那就以后再说,眼下且先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日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刑部与锦衣卫度过了数年来首个最是忙碌的夏日,夜以继日地为案情忙碌。
亦是因此,也借助了萧拓的不少可以加快进展的建议。
事实证明,萧拓的建议立竿见影。
仲夏日,叶奕宁偶然间通过手下得到了一个消息,当即扬眉、冷了脸,斟酌了大半日,去了京城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四合院。
这里住着的人,不出意外的话,会再次成为攸宁的不速之客。
叶奕宁此次过来,是想让攸宁免去一件糟心事儿。
眼下攸宁的日子看起来轻松,心弦却是每日紧绷着,别人不清楚,她却是心知肚明。
这个小四合院,于三日前通过牙行租下,主人家两日前住进来的。
主人家,是蔺清芜和膝下不足周岁的幺女。
叶奕宁亮出锦衣卫的腰牌,径自到了正屋,略等了片刻,便见到了蔺清芜。
蔺清芜是被郑妈妈和一名丫鬟搀扶到堂屋的。
她如今实在是病得不轻,真只剩了半条命。
叶奕宁神色淡漠地自报家门。
“民妇听说过叶大人的大名。”蔺清芜挣开丫鬟,深施一礼。
“坐下说话。”叶奕宁吩咐道。
蔺清芜称是,半坐到她近前的椅子上。
“你怎么又来京城了”叶奕宁问道。
蔺清芜垂首道“我已经不再是齐家妇。”
“嗯”叶奕宁挑眉,这一阵自首辅到锦衣卫的小卒子都为案子忙翻了天,很多地方上的消息便都暂时搁置了,留待日后细看、归拢,她还真不知道这事儿,“齐家把你休了”
不应该啊,齐骧不像是胆子大到敢违逆萧拓的人先前萧拓吩咐过齐家的事,她已经听同僚说过。
“不是,是我自请下堂。”蔺清芜的头垂得更低。
她真没法子在齐家过活了。自从离开京城的时候,齐骧和齐羽娴父女两个便开始厌弃她,前者也罢了,后者是为何故,她却实在是想不通。
但是,因着齐羽娴对她打心底的疏离淡漠,倒是得了齐家长辈的欢心。到了齐骧被贬职的任上,齐老夫人也过去了,没多久就给齐羽娴定下了一门亲事。
男方是一名举人,听下人说样貌清俊,家世清白。齐羽娴也是满意的。
后来,齐老夫人装病,借着担心自己时日无多的由头,要男方与齐羽娴迅速成婚。
一个多月之前,齐羽娴已经出嫁。
蔺清芜当时还以为,自己能因为次女的姻缘得到些无形的益处,起码能在齐家安稳度日了。
却不想,也就是从那之后,齐老夫人和齐骧分明是有些不把她当人看了,动辄甩脸色,言辞亦是极难听,要不是因着幺女尚在襁褓之中,他们不知道会将她作践到什么地步。
齐羽娴回娘家的时候,她好一通哭诉,可结果
齐羽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您也该知足了,祖母和父亲待您再怎样,也没像您对长姐那样过分。”说完便拂袖而去,只管去老夫人和她父亲跟前彩衣娱亲。
到了那地步,便是个榆木疙瘩,也知晓日后在齐家定要过得不人不鬼。
她自请下堂。
齐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说行,但要看羽娴的意思。
齐羽娴都没回娘家,只吩咐下人带回来一句话怎么都好。
便是这样,她离开了齐家。
齐家倒也不小气,虽然已经被抄家过,还是东挪西借到了五百两银子给她,且承诺来日境遇转好,会照着她嫁入时的嫁妆单子如数补偿,为此立了字据。
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她不来京城投奔长女,还能怎样
叶奕宁冷冷淡淡的视线锁住蔺清芜,唇角扬了扬,“你自请下堂,齐家倒是对阁老有了个很好的交代,也不知你到底是他们的丧门星,还是他们家的恩人。”
“”蔺清芜茫然地看着她,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叶奕宁不耐烦地吁出一口气,沉了片刻,还是耐着性子跟蔺清芜掰扯,这人又不是林太夫人,她总不能也给她两巴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走到蔺清芜面前,手势轻缓地掂着信封,娓娓道“前年冬日,顾夫人的父亲、兄长从朝臣被一路贬职为偏远之地的县令、县丞,足见罪行不少。
“外人说,由头是顾夫人与攸宁的婆媳之争。
“没错,是攸宁与至交联手促成。那对父子,皮相是道貌岸然,骨肉是下流龌龊,留不得。
“在以往,本该从官场销声匿迹,因着您,因着齐家,攸宁不能对他们雪上加霜,借力惩处到底。
“齐家与那对父子过从甚密,银钱上不清不楚的账也不少。
“您还是相信传言非虚,这事情上没信错而已。
“您又写信又派亲信传话,让攸宁齐家从这桩年深日久的官司里摘出去。
“那时攸宁便已心寒,更没有纵容仇人、不斩草除根的先例,便问您,为何要勉为其难,违心行事。
“您在信里说,毕竟生养了攸宁,这一回,权当是报答那份恩情还不成么
“攸宁的意思是,此事若让您如愿,便是报答您对我所有的恩情了。再相见,毫无牵系,是陌路人。
“您在信中说是应当的,承认攸宁已仁至义尽,若能帮齐家避过风雨,便让攸宁如愿,余生再无瓜葛,立誓为证。
“怎么着您不记得了亲笔写下的话,也能忘的这样快这种提过断绝母女情分的信,您写过好几封吧
“实不相瞒,攸宁留着您的信件,更留着齐家行差踏错的罪证足以致死的罪证,不是如今这种小打小闹。他们要是到了绝境,您猜猜看,他们会不会在穷途末路之时,跟您这个祸害拼命
“对不住,又算计您了。而且,如今算计您的又多了一个我。
“您忘性大,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发过怎样的毒誓。可我们记得,闲来时常临摹您给攸宁的信件,自认笔迹一般无二,这是其中之一。瞧瞧,也醒醒,成么”
说到这儿,信件轻飘飘地落在蔺清芜膝上。攸宁不曾细细讲述的过往,叶奕宁乐意为之。
“攸宁也不是吃不起亏,但有个前提,利用她的,最起码得是个人,亦或把她当人。可惜,该是八字不好,唐元涛不是人,您不把她当人。”叶奕宁已没了磨烦的耐心,“往后离攸宁远着些,真撕破了脸,您私下里做下的所有上不得台面的那些事儿,我可不介意帮您宣扬出去,更不会管是什么场合。”
“你、你们怎么会歹毒至此啊难道我生了她一场,还欠了她不成”蔺清芜有了怨怼之色,老调重弹,“谁没有难处谁没有违心行事的时候你们怎么就不肯体谅我呢”
“拜你们所赐,我们这种人,只能过步步为营、防患未然的日子。”叶奕宁睨着蔺清芜,目光如利箭。
这种言语,几乎与攸宁一般无二。蔺清芜心绪复杂,却又不敢太过顶撞这位锦衣卫大人。
“我要是你,就尽早离开京城,销声匿迹,再不让攸宁听到你的消息,知晓你的死活。”叶奕宁漠声警告。
蔺清芜别转脸,分明是不认可的意思。
“那你就不妨试一试。”该做的她做了,余下如何,也只能顺其自然。叶奕宁起身,离开前瞥过蔺清芜病恹恹的样子,问道,“你这种人,我还真是闹不懂。怎么还带上幺女离开齐家”明显活不了几年了,干嘛还祸害又一个无辜的孩子呢
蔺清芜不吱声。
叶奕宁瞧着她运了会儿气,说“你要不是跟攸宁有这点儿渊源,我早把你扔诏狱里头了。”
蔺清芜闻言不由身形一颤,这才忙忙起身。
叶奕宁已经是膈应得快透不过气儿了,不予理会,步履生风地出门而去。
不管怎么说,蔺清芜其实是比混不吝还让人棘手的人混不吝好歹还是明白些世事人情的,而蔺清芜却是那种极其特殊的存在她莫名地认为自己所认为的一切才是对的,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自信。
是以,叶奕宁的结论是这事情还是要告诉攸宁。归根结底,蔺清芜带着个襁褓中的孩子,谁还能把她撵出京城不成她嘎贝儿死了是好事,那个孩子又该怎么办
出于种种考虑,午后,叶奕宁硬着头皮去了萧府见攸宁。
秋月径自将她请到正房的厅堂,命小丫鬟奉茶同时,脚步轻盈的去内室知会攸宁。
叶奕宁等了片刻,就见攸宁迎出来,穿着家常的纯白夏衫、淡粉色百褶裙,极美,走动之间,全然是一幅在走动的画儿。
攸宁径自到了叶奕宁跟前,携了她的手,“我们叶大人这是怎么了上火了到宴息室细说。”
这话不免引得叶奕宁扬眉,问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是千年防贼的,怎么可能不留意齐家那边的动静。”攸宁笑盈盈的,语气风轻云淡。
“什么人啊不早说,害得我白生了一肚子气。”叶奕宁又气又笑,“你这只小狐狸。”
攸宁早已习惯了好友的这般打趣,笑得现出小白牙,“我哪儿知道你会留意到这件事,还跑过去找罪受了。”
叶奕宁笑着揽了揽她的肩臂,“小姑奶奶,不怪我多事就成了。”
“怎么会。”走进宴息室,落座之后,攸宁吩咐丫鬟沏一壶茉莉花茶来,又解释,“房前屋后都是茉莉,用来烹茶倒也真的不错,今儿你也尝尝。”
“好啊。”叶奕宁从善如流,也是打心底松快下来。蔺清芜的事,攸宁分明是早有主张,且已打定主意,更是没怪她去见蔺氏,那么意味的是什么,可想而知。
她一面心疼,一面又晓得是必然。
接下来,蔺清芜是怎么想的、在做什么、与谁接触,叶奕宁都控制着自己不再去关注攸宁说了,她不用管了,顺其自然就好。
过了三天,逢官员休沐的日子,她接到了攸宁派人送来的请帖。
炎炎夏日,萧府还是有兴致办宴请。
虽然锦衣卫的休沐日从来是形同虚设,但偶尔偷懒一半日,用这正大光明的日子为借口去消遣,就算被责怪,受到的责罚也有限。
于是,在宴请当日,叶奕宁换了家常的穿戴,应邀前去萧府。
同样的几日,蔺清芜的心绪如同系在一只全不知底细的风筝上头,先是跌落到了她以为就要触底的谷底,忽而一个意外,又将她带上了可以继续怀揣美好憧憬便可以坚信能实现的云端。
吏部右侍郎秦夫人、吏部郎中金夫人先后登门,嘘寒问暖,看到她这孤儿寡母的情形,俱是唏嘘不已,再三承诺定会帮她与首辅夫人相见。
她们也不图什么,只是因为同是做母亲的人,看不得她这遭遇,偶然听到了她这档子事,才有了出手相助的心思。
蔺清芜感激不尽。人逢喜事精神爽,病情都被喜悦压下去了,走动起来轻便了许多。
宴请当日,萧府的情形只比上一次更好婆媳几个俱是笑脸迎人,下人们亦是各司其职,丝毫不会乱了章法。
这一日,也恰好是休沐日。
萧拓没来由地觉得,攸宁是故意选了这种日子办宴请,也就省了与他长时间相对的麻烦。
好像她能掐会算,料定他今日会在家一样。
然而
好吧,今日确实是相较而言算得清闲,他原本的打算就是整日在家陪她的,结果一早就听闻了宴请的事。
还有比她更会扫兴的人么赴宴的主要就是那些夫人太太闺秀公子哥儿,哪儿就需要考虑到哪家当家的人是否在家的事儿了
可又有什么法子
暗暗忍下这一口气,萧拓去了静园,陪着两个虎孩子。上次相见,大抵是半个月之前了,因着攸宁,倒是不需担心它们,确实偶然间会切切实实地挂念。
十九一如攸宁跟他说过的,一日一个样子,每一日都在长胖长高,半个月不见,对他而言的观感触感,是真的长大了很多。
初六当然也有变化,到如今已经是起码一岁半的虎孩子了,体型大抵已经是成年的虎的样子宫中的万兽园,他没去过,对虎的了解,全赖于一些杂记记载和陶师傅的谆谆相告。
长大了。
它们每一天都在长大,尤其在这最是享福的夏日几乎每日都能见到攸宁相伴的日子,就只没心没肺地忙着长大长胖了。
它们在她跟前,也的确是最快乐的。
最起码,比跟着他更快乐。
这真是让他失落又喜悦的一件事,甚至于,后者多余前者。
其实他有时候觉得,现在就是一个挺像样的家了她有婆婆的看重呵护,有妯娌的尊重服从,更有两个虎孩子的依赖。
他就不消说了。
那么,这样的家园,也不能让她打定主意留下来么
其实他平时冷静的时候所求的也就是这么多,只是要她的心和人都完全留在这宅邸之间而已。
但是,她没有。
他感觉得到。
这才是最让他束手无策的难题。
内宅宴请那边,一切依照攸宁的章程行事一辆辆青帷小油车把应邀前来的宾客径自送到后花园,再由有头有脸的丫鬟、管事妈妈陪送到后花园的水榭。
水榭的位置绝好,在室外的穿堂风就算没有凉意,在水榭的室内坐着,便能觉出些凉爽之意不为此,老夫人先前也不会建议攸宁和萧拓来此处消夏。
初次之外,水榭之中还有种种好处,攸宁逐一领略到,对老夫人就又添了几分感激之情。当然,仍是压根儿没有搬过来消夏的意思正房的确不像这儿得天独厚,但是白日里室内角角落落都放了冰,很是凉爽宜人。如果萧府的冰短缺了也没事,她兰园那边应有尽有,随时能送来。
所以,横竖在哪儿呆着都差不多的环境,要辛劳的只是下人陪着折腾的事儿,也就能免则免吧。
诸多宴请中会遇到的几乎必有的事情,在萧府也不例外。譬如屡见不鲜的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过了巳时,秋月禀明攸宁“吏部的秦夫人、金夫人来了。”
攸宁只用了几息的工夫,便已在心里翻了一遍吏部官员的名录,因而晓得,二人分别是侍郎夫人和郎中夫人,清浅一笑,“随意选个管事妈妈去应承着,不请自来的也要分什么人,她们这种,我们倒是不需太过周到。”
秋月当即会意,脆生生称是而去。
秦夫人、金夫人到了水榭的敞厅时,面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的确是,她们各自的夫君远远比不得权倾朝野的萧拓,可她唐攸宁也不用这样下人的面子吧居然只是让管事妈妈、引路丫鬟应承她们另一边,萧家的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却在笑靥如花的应承别的女客,这叫个什么事儿锦绣堆里传扬出去,她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但这样更好,她们本就不是来好端端的赴宴的,先前打算着点个卯就道辞,眼下看着情形,大可以借题发挥一下,让事情闹得更大些。
对不对的,她们又怎么能分辨,笃定可以行事,全是因着自家老爷的正色吩咐。
她们必须得合力办成今日这一桩事。
眼见的好处是看不到,只晓得自己要是办事不得力,被休了也未可知。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她们迁怒到了攸宁头上你老实些安分些,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么干嘛总作妖呢闹得大家都不得消停,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这次来萧府,她们是存了三分的贵妇体面、三分的破罐儿破摔的心思反正就是全看情况,她们怎么样都行。
攸宁也偏就给她们破罐儿破摔的理由待她们与自己和老夫人见礼寒暄两句之后,便遣人带她们去就座的席位。
秦夫人和金夫人的席位在最后一排,而且没有与她们同病相怜的,最后一排只有她们一张孤零零的桌案。
这情况,别说是存了来了就找辙走人的心思,就算是正常赴萧府的宴请,被这样对待也会心生愤懑。
是以,秦夫人、金夫人全然没了估计,在桌案前站了片刻,便冷笑着转身,到了萧老夫人和萧夫人面前行礼道辞,面色自然是不阴不阳的。
而让她们诧异的是萧老夫人和萧夫人竟然是早已料到的样子,都说既然招待不周,那就不强留了。
因为主人不留客,就找由头斥责主人家,未免太失体面,加之锦衣卫的叶奕宁也在宾客之间,秦夫人和金夫人还真不敢闹事,只好皮笑肉不笑地相形道辞离开。
“未免欺人太甚了些饶是阁老权倾朝野,她们也不该这般目中无人吧”金夫人时年二十九岁,这类自觉灰头土脸的情形,还是首次遭遇到,私下里不免意难平。
秦夫人今年四十多岁,当真论起来,除了比金夫人多生了俩孩子,生平与对方大同小异,因此,到了这会儿,自是与金夫人同仇敌忾“谁说不是呢,实在是不成体统”
“那等毒妇,迟早会遭报应的”金夫人语气坚决,透着狠辣,转眼望向后花园的目光亦是。
这情形,引得秦夫人陷入沉思。她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萧拓收到竹园的请柬,看过之后,莞尔一笑,命向松去知会攸宁“钟离先生那边,庄子上送去了不少时鲜的瓜果,先生请您和阁老过去尝尝鲜。”说着欠一欠身,“小的这就去通禀老夫人,说阁老要您一同出外访友。
虽然攸宁是今日萧府宴请的主人,老夫人听得通禀后并没一丝犹豫,满口允许下来,又细细叮嘱了攸宁几句,便让小儿媳从速赶往外院。
攸宁从善如流。别的可能生出的枝节,她都已经料到了,有相应的安排,去哪儿都能放心。
而在同时的秦夫人和金夫人,在说的已从先前的不满转移到了仇视攸宁的地步
秦夫人长叹一声,“蛇蝎美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来就将了吏部两个官员一军,从头到尾都不用搭理你我,就让我们颜面尽失。”
金夫人却是气定神闲,“她有她的软肋,难道您忘了”
“你是说”秦夫人扶了扶额,这会儿在气头上,她居然忘了秦家、金家早已安排下的事情。
“最要紧的那个人,特地派人去接了,您就放心吧。”金夫人拍着心口保证。
“我就先回去了吧”到了这会儿,秦夫人只有莫名的不安,她心里想的只是离开这个该死的萧府,有多远离多远,可面上却要强行压抑心绪,尽量不失礼地回话道,“我们把人带进来就行,不用当场看热闹吧”
“急什么,天大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会儿。快些,我们一起去迎贵客,也顺道看看热闹。”金夫人笑声如银铃,“再嫁的又下堂的娘来认再嫁的女儿,这种戏可是不多见,错过了委实可惜。我倒要看看,她要怎样应付。”
攸宁应了竹园的邀请,萧拓就到了垂花门外等她。
不消片刻,攸宁翩然而来。
相形走向外院,萧拓不经意地望向前方,脚步一顿,眸光瞬间转寒,下一刻,加快步调。
同一时间,攸宁察觉到他情绪骤变,循着他视线一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捉住他衣袖,“等等,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去看看哪个混帐把人放进来的。”萧拓说。
攸宁失笑,松开他衣袖,“不急,等会儿再说。是我提前交代过的,人来了就只管放进来,省得在门前闹出是非。”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凝着她,继而只是轻缓一笑。
攸宁展目去望令他着恼的人。
迎面而来的,是坐着青帷小油车的蔺清芜,这会儿该是被跟车的婆子提醒,已下车走过来。
而陪在她左右的,正是去而复返的秦夫人与金夫人。
筱霜走到萧拓、攸宁面前行礼之后,便在得了攸宁眼神示意之后转身而去。
不消片刻,筱霜就到了蔺清芜面前,气息如常,不卑不亢地行礼后道“蔺太太现在我似乎只能这样唤您了。我家夫人听闻您要来,早已特地备了一份薄礼,见夫人之前,您千万看看,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得不偿失。”语毕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向蔺清芜。
蔺清芜看到信封上的字迹,身形便是一震。
信,又是信攸宁手里到底存了多少这类东西
蔺清芜匆匆转到路旁,捏着信封的手有些发抖,微声道“怎么回事她想做什么”
信封上的字迹,不论是原来的信件还是临摹的,看起来都是出自她之手。那言辞过于歹毒,过于绝情,绝非寻常人说得出的,可偏偏,那字迹竟然与她的字迹一般无二
筱霜神色不见丝毫便好,仍是镇定如常,“您看看是哪封信说的哪些事,再询问奴婢也不迟。”
蔺清芜费了些力气才取出信纸,展开看过,身形晃了晃。攸宁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回响在心头,慢慢化为钝重的锤,狠力敲打着她的心魂
“我名声不好,偶尔脾气也不好,前年与您的手帕交生过罅隙。为了那档子事儿,我们在信中争执起来。
“您要我把过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默认旁人的诟病。
“我的条件是您赌咒发誓,就此断了母女情分。您照办了。”
她拿在手里的,正是上次见到攸宁时,攸宁提起的那封断绝情分的信,大致记得,因为觉得这个女儿实在是天生反骨,对自己没有一点尊敬,复信时不免赌气,话便说得决绝了些,遂了女儿那所谓的断绝情分的心思让她再想多少次,她都只有这些记忆和认知。
筱霜适时地补刀“我家夫人与友人和奴婢几个,闲来临摹了您一些信件,攒了不少。蔺太太,我家夫人会与人开玩笑,对您却绝没那等闲情。您这就走吧,否则,奴婢就将信件分发给今日前来赴宴的诸位宾客,让人们也瞧瞧,您到底是怎么对待我家夫人的。”语声轻微,语气极冷。
蔺清芜望向相隔着不短的一段路的那一对璧人,“她她才刚进门多久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不过是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您多虑了。我家夫人说过,您一直让她难堪至极,是否闹到明面上,都是一回事。”筱霜毫不掩饰轻蔑,语声仍是只能让对方听到,“您打量自己现在是什么巴巴儿地送上门来给我家夫人丢脸的笑柄罢了。我家夫人被唐家除名,都不曾当回事,何况您这档子本就莫须有的事儿。哦对了,要不要我请唐元涛过来,与您叙叙旧啊我怎么忘了,您嫁给齐知府那件事,唐元涛是怎么说的来着”
蔺清芜一阵晕眩,要不是郑妈妈赶上来搀扶住,定会跌倒在地。
此刻的萧拓和攸宁也没干站着小厮瞧他闲着,就递上几封密信。
萧拓取出一封,看了片刻,递给攸宁,“这个有点儿意思,你比我更在行,瞧瞧。”
攸宁没接话,凝神分辨信纸的种类。
萧拓循例递给她一把小巧的拆信刀,“只管试试。”
小厮瞧着,难掩错愕,怀疑首辅大人是不是还没喝就高了那可是绝密的信函,怎么就这么大喇喇地给夫人练手
攸宁站到萧拓身侧,利用萧拓高大的身形挡住旁人视线。拆开信,取出信纸,先是看也不看地拿在手里,待得确定信封没有蹊跷之后,才凝神研究起信函来。
他们是无意,也真是当下小小的情形所至,两个人的姿态看起来显得不出格但很亲昵。
金夫人先前还能留意蔺清芜,这会儿就只顾着望着首辅夫妇了。
不知是什么缘故,唐攸宁把一封信交到了首辅手里,说了句什么,引得他哈哈地笑,现出亮闪闪的白牙。
那勾魂摄魄的笑容
随后,夫妻二人相形前行,步调缓慢,边走边说笑。
看着看着,金夫人就出了神。
说笑期间,攸宁望向前方,见蔺清芜、秦夫人分别与近前的萧府下人说了些什么,转身就走,分明是落荒而逃的样子。
随后发现金夫人仍旧站在原地,目光痴痴地望着萧拓。
傻子也看得出、想得出是怎么回事了。
攸宁转头看身边的惹事精,却见他正敛目瞧着自己,小小的惊讶了一下,没头没脑地问道“怎么”
“没什么。”若有似无的兰香萦绕在鼻端,柔美无辜的娇颜在眼前,他当然时不时地就多看两眼。
“”攸宁转而说起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两人说笑期间,凝望着萧拓的金夫人被人挡住了视线,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匆匆忙忙转身,红着脸快步离开。
待得到了竹园,倒也没有新事,只是应了帖子上所言,也足以让夫妻二人满心欢喜。
有许久了,都不曾有过这样松弛的光景。
闲话家常的时候,钟离远打量着攸宁的神色,提起了蔺清芜的事,“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攸宁实话实说,“我说过不准她再来京城,又厚着脸皮来了,自然还是要打发走,省得给我平添是非。”
钟离远和萧拓都没说什么。
他们都不是她,而且她最是有主心骨,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
攸宁和萧拓出门之后,因着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齐心协力,又有叶奕宁镇场子,晚玉和秋月调遣督促一众仆妇,宴请如常进行,一点差错都没出。
不可避免的,老夫人听说了秦夫人与金夫人做的那桩好事,心里就恼火起来,气恼的不是那两个没安好心的,是蔺清芜。
借着更衣的由头,老夫人把二夫人唤到面前,说了说这些,末了叹息道“攸宁这是什么命怎么就摊上了那样不识数的生母怎么就有脸来投奔女儿的”
二夫人亦是神色一黯,“谁说不是呢但凡双亲有一个像个人,攸宁也不至于落下毒辣的名声她不为自己出头,谁管她可只要与人争,便会被那杆子闲人诟病。”
老夫人深以为然,之后笑了,“这些年了,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说话也有这么解气的时候。”
二夫人也笑了起来,“这不是跟三弟妹、四弟妹亲近起来了么您自己说,那妯娌两个,哪一个是嘴巴饶人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语声未落,三夫人与四夫人一前一后走进门来,前者黑着小脸儿,后者神色倒是如常的淡然平和。
三夫人不由分说地坐到了老夫人身边,携了老人家的手臂,“母亲,您听说了攸宁的事情没有”
“听说了。”老夫人意识到,这两个儿媳也是为了那件事来找自己的,笑着拍拍三儿媳的手,“正跟你二嫂说这事儿呢。”
三夫人听了,立马变成了气包子脸,认真地问道“您说我们要不要去找蔺氏说道说道太气人了萧府有宴请,她是不知道么居然敢在今日前来要不是攸宁事先料到了,不就要闹得满堂宾客被迫看热闹了么”
老夫人嘴角翕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其实她也想为攸宁出口恶气,但又觉得不妥,便拿不定主意。
四夫人则上前两步,横了三夫人一眼,“就料到你会有这种缺心眼儿的打算,不然我也不会急赶急地跟过来。”
三夫人理直气壮地呛了回去“我怎么就缺心眼儿了怎么着,我还不能给我们攸宁撑腰了就只能让攸宁给我们撑腰”
“你懂什么”四夫人神色已透着满满的嫌弃,“这是攸宁自己的事,饶是母亲和阁老,都不便干预。你怎么就不想想,要是换了你,你乐意让别人管自己这种事情么而且又怎么管那个分寸又该怎么拿捏”
“”三夫人早已习惯被四夫人噎得说不出话,这回哽了哽,还是弱弱地道,“既然知道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就当没有这回事,攸宁要是自己提起来也罢了,她不提,我们就当不知道。”四夫人说出自己的主张,“说到底,她自己都没当回事,要不然,怎么还会有闲心跟着阁老出门访友”
“也对,说的是。”老夫人和二夫人异口同声。
“好吧,就照你说的办吧。”三夫人蔫儿了。
四夫人走过去,掐了掐她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又扯着她往外走,“快走着,应承宾客去,等会儿宾客察觉到了就不好了。”
“”三夫人还是没法子反驳,气哼哼地跟着走了。
老夫人与二夫人相识一笑,后者扶着老人家去往内室,“我服侍您更衣。”
蔺清芜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住处。她觉得,自己的生涯真的到了末路。
她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攸宁怎么就还不肯给予她一点颜面、一丝照拂
如今谁不知道,首辅夫人嫁进萧府没多久就站稳了脚跟,婆婆夫君看重,与妯娌甚是和睦,比她更风光的女子,约摸着只有皇帝、长公主那般的人物。
攸宁只需稍稍地抬一抬手,就能救她与幺女走出困境,可她却是那样绝情
攸宁那边的人,一看到她就坚信她和打秋风的人没什么区别,只惦记着长女能带给自己的好处,可她们怎么就不想想,人与人即便是血亲,不也得好生相处之后才能生出切实的情分么
攸宁给过她机会么
上次来京城,攸宁不肯认下她也罢了,还弄得齐家家道中落,境遇与以往完全是天差地别。
那不就是对她当初抛下攸宁的惩罚么她认了,难道还不够么
蔺清芜神色木然地坐在窗前,呆呆的望着窗外。哭是哭不出了,早已没了眼泪。
来京城之前,在齐家的最后一段日子的一幕幕,在心头闪现。
齐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神,总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透着满满的嫌恶,只因着对首辅的畏惧,牢记着首辅派人敲打过的齐家的话,才没下狠手让她立规矩;
齐骧,那个当初使得她决然与唐元涛和离的男人,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根本不回内宅,偶尔见了她,神色漠然,态度俨然是对着在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次女羽娴是最让她伤心生恨的一个人。枉费她悉心养育她多年,到头来,对她只有打心底的不认可与嫌弃。亏她上次来京城时,最忐忑惊惶的时候,心里记挂的只有羽娴的婚事。
如今羽娴倒是嫁了,她连女婿的长相都没看清楚过小夫妻两个一同回齐家时,齐家总会把她支开,甚至把她拘在房里,仿佛女婿见了她,就会对羽娴失去爱重之心似的。
旁人也罢了,羽娴怎么能到底怎么想的怎么能做到无视生身母亲的
种种相加,让她起了自请下堂的心思。
她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求得长女的原谅,得到几分体面,日后能够在齐家、羽娴面前挺直腰板扬眉吐气么
攸宁要给她这些,是多容易的事,可她不肯,如何都不肯。
这世间的孝子孝女比比皆是,都说只有不是的儿女,没有不是的爹娘,攸宁若是与她母女团聚,不也能就此得到个宽和大度的好处么这样甚至能帮她把蛇蝎美人的名声正过来,她是不是没考虑到
还像春日里那样,来之前满心憧憬,来之后只有一重又一重的打击、狼狈和难堪。
还有谁能够帮她她还能指望谁有没有可能,攸宁让她尝到苦头、消气之后肯尝试尽释前嫌
内室传来幺女的哭声,蔺清芜听到了,却怎么也没力气站起身来,过去哄逗。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红包已发,本章红包躺平待领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叶知秋 20瓶;致力于减肥的猪 10瓶;阿归 3瓶;
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