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章



    闭上眼能听到房间里有人轻轻走动的声音, 间或厨房里传来的杂音，一时疲惫上涌，姜虞在这些声音的陪伴下, 这一次是真的陷入沉睡。



    甘永好看了看，发现她买的菜还真不少, 但他只打算清炒两个简单的小菜就好了, 两个人吃既方便又不浪费。



    做饭的间隙他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间, 房间里很整洁，是那种少有人住的整洁，座椅只两把，餐桌上的水杯似乎也是新拆开的，唯有脏衣篓里微微乱些，其他地方一尘不染，冷清得不像一个家。一瞧便知，这个家是多么缺少女主人的光顾。



    甘永好无声地叹了口气。



    姜虞睡眼惺忪地醒来, 一睁开眼便瞧见甘永好蹲在她面前的小茶几的一侧写着什么，他一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拘谨在茶几的一角, 竟看得人替他委屈。



    此时天色半昏，落地窗外紫红色的晚霞大片大片地弥漫开来, 他背对着晚霞的场景倒教她想起好多年前他静立在一棵紫荆花树下的样子。有些人，时光会把他镌刻成一张明信片藏在你的记忆里，不知哪一天, 这张明信片就会被突然打开，散落开一地的温柔与欣喜。



    姜虞心内一片柔软。



    她轻轻起身, 探头过去发现他是在整理工作日志。姜虞道“怎么不去书房”



    甘永好不意料她醒了，抓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一转头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相近, 微微向后移了移，只是他蹲的时间太久了，这一后撤差点把自己摔倒。



    姜虞眼疾手快地把他扶住挪到沙发上去，这中间甘永好一直强忍着腿麻带来的针扎感，眉毛不自觉地抖动，看得姜虞乐不可支。



    姜虞的家伙什就放在不远处，她给甘永好扎了几针，这才快速消解了状况。甘永好这才想起要回答姜虞的问题，只是嘴唇张合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难道要实话说他是因为想离她近点



    最后只打了个哈哈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姜虞跟他拔针，金针的尾巴颤悠悠的，甘永好觉得自己的心也颤悠悠的，他看着姜虞的发旋不住地思索，是现在就说还是吃完饭再说



    可没等他想好，姜虞便开口了“阿好，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讲”



    甘永好一阵慌乱，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姜虞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的两只眼睛都在对我说你有话想告诉我。”



    甘永好把沙发上的薄毯被叠好放在一侧，深吸了一口气道“阿月，你可能会觉得荒谬也或者觉得不可置信，但我要讲的都是真的，我不是说来玩的。”



    姜虞还是一副脸带笑意的模样“所以是什么啊，你讲啊。”



    甘永好凝视着她的双眼，轻轻道“阿月，我钟意你。”



    即使已有预料，但真到此时此刻，姜虞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波澜。她一时微微怔住，视线不住地徘徊在他的脸上，以便确认这是真实还是虚假。



    姜虞微微蹙眉“你说真的”



    甘永好一边看着她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们不是真的兄妹来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你从来都很独立自强，虽然有时候将你当妹妹看，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把你当可以交心的同龄人。阿月，我知道你还没有交男朋友的打算，不过如果有的话，能不能不要把我排斥在外，考虑考虑我好不好。”



    甘永好喉结上下滚动，几句话好似用了他全身的力气，额头上微微见汗。



    姜虞眸光闪动，甘永好却觉得这光闪得他心慌，他用手盖住她的眼睛，接着慌张地从沙发上起身“饭都凉了，不如我们吃饭先，吃完饭之后再说。”



    姜虞还坐在原地，甘永好却背对着她走向餐桌，她心里一阵好笑兼好气，这人怎么能临阵逃脱。



    她道“你为什么不听听我的回答”



    那人影顿住。



    姜虞刚想说什么，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研究室的一名助手的电话。



    “喂，老板，快来131号样本有变化了，这一批次的临床前实验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百”



    姜虞双眼登时一亮，什么旖旎心态瞬间抛之脑后“我现在马上过去，十分钟之内就到”



    姜虞立马奔到玄关换鞋“我不吃了，我得马上去实验室，可能好几天不回来，你帮我跟医院请个假。”



    甘永好也立马给她拿下来钥匙手包，给她递到手边。他也没傻乎乎地问要不要送她这种问题，因为一来他没车，二来他不熟路，这时候就别给人添乱了。



    他只是心疼她才刚休息没一会儿又要出去奔波。



    姜虞刚跨出大门，又突然反身回来，扑到甘永好身上，压着他不由自主低下头，结果一个吻结结实实落在他唇上“这就是我的回答。”



    甘永好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等他回神，眼前哪还有姜虞的影子。



    姜虞奔去实验基地，她从入学便跟随郑教授从事传染病学的研究，到了大三便自己独立带实验室专研乙肝病毒方面的治疗。



    其中做过的实验不下千次，进展是有的，但波折也很多。她上一世主攻的不是这方面，只是有数据和一些方向，再有的就是成熟的药品研发流程，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一点一点摸索。从前她是宿舍、教室、实验室三点一线地跑，现在她是医院、家、实验室仍是三点一线。



    姜虞一丝不苟地穿上实验服做好消毒等准备工作，助手一见她就笑出花来，难掩激动道“临床前实验无差错，可以进行临床实验了。”



    姜虞表情沉着地道“我缺席的这几天的实验报告给我看看。”



    临床前实验一般在动物身体上展开，而临床实验便要用到真人了，这代表药品的安全性已经通过前期的审核，可以再接着进行更进一步的尝试。



    姜虞看完报告很高兴，其他人亦是难掩喜色。



    姜虞又去看了看样本，和核心成员聚集在一起互相交流。这一交流就是两个多小时，等她好不容易换了衣服出来休息下都觉得微微头晕。这时不经意地一摸手包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包里竟被塞了几块巧克力。巧克力苦中带甜，想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姜虞觉得这样也不赖，别的情侣都是从恋人到家人，而她是从家人到恋人，知根知底不说，还能省去中间好多繁琐的步骤，节约了时间。



    姜虞已经跟郑教授报告了这个喜讯，他这时闻讯过来，看到她的样子道“又没吃饭是吧。”



    姜虞喊了一声“老师”，又向他摇了摇手中的巧克力。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郑教授激动道“这对医学界来说，可是一次重大突破。小钟，你，你可真是”



    郑教授用一种赞叹的眼光看着她“可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似乎看出姜虞想要谦虚，冲她摇了摇手，示意听他说“别谦虚，是你的功劳你就接受，乙肝这种传染病，这以前可真是顺手无措，现在好了，最迟七年，最快三年，就能将这个潜伏在人体内的凶手彻底灭绝。”



    三到七年，这是临床实验的时间，临床实验通过后便可以上市了。



    姜虞也很感慨。乙肝这种病不是能立即要人死的急性病，但它带来的副作用却不比任何急性病小，歧视就是最难根除的一点。不仅旁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连病人自己都不能正视这种疾病。一般情况下，乙肝病毒并不能通过唾液传播，所以握手交谈是没问题的。但部分得病患者在婚前隐瞒自己的病史，这就导致在对方不设防的情况下将病毒传染给同伴。由此引发的家庭变故也不在少数。传染病大多都有这样的特点，旁人的歧视更在于害怕得病的人会故意将病毒传染到他们身上。恶意传播病毒的人将病毒成为他们报复社会的有利武器，却害惨了那些认真保护自己与保护他人的病人。姜虞致力于研究传染病的药物，也是为能减少这一状况的发生。



    郑教授继续道“小钟，你功不可没，这是足以记录在医学史上的功绩。”



    姜虞道“离不开团队中所有人的努力。”



    郑教授摇头道“但主要还是在你，一个能够指挥的大脑比什么都重要。恍惚一想，从你入学这都过去几年了，这些年你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在学校里是没日没夜的泡在实验室里，等工作了，又是医院和实验室两边连轴转。你们院长和我说了，你在脑科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不是还发表了不少业内称赞的文章，呵呵，看来是天生吃咱们医学这碗饭的。”



    姜虞道“都是老师和院长教得好。”



    郑教授失笑着摇头，指着她道“你呀你，你这个学生总是这么处变不惊的，好像没有得意忘形的时候，不过这样也好。对了，回去立马写一份论文出来，寄到柳叶刀去，马上就是威克利奖的评选了，如无意外，你就是今年的奖项得主。”说到此时，郑教授目光灼灼。



    柳叶刀是权威医学期刊，国际公认的四大综合医学期刊之一，其下的威克利奖授予每年度医卫领域的重要话题的最佳论文，同时这也是最快出结果的期刊，一般在二十个工作日内就有回复。



    尽管还需要临床实验验证，但临床前的成功已经能证明这次药品实验的结果。不管是郑教授还是姜虞都笃信结果不会让他们失望。



    姜虞在实验基地的办公室里待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终于揉揉脖子长叹一口气，然后把论文发给郑教授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如果没有就可以直接发给柳叶刀。



    三天前，姜虞踏着晚霞急匆匆进来，三天后，同样的晚霞天却下起来丝丝的小雨，她的步履悠闲撑伞漫步在雨中。



    从慢悠悠到蓦然停下。



    甘永好正站在实验楼外等她。



    简单的白衬衣，黑色的西装裤，极简的黑白配衬托出他挺直的腰身，他手上撑一把浅色的雨伞，那样式有些眼熟。



    甘永好踱步向她走来，姜虞难掩惊诧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甘永好道“我去问同事的。”



    姜虞道“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出来”



    甘永好道“我不知，但是我下班就过来看下，说不准就碰到你了，看来我真是好彩走运，真碰见了。”说完他又小心翼翼道“你、你不钟意我来接你啊”



    姜虞目光涌动“你怎么都不打个电话给我，这么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怕打扰你。”甘永好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立时僵住，语气似乎也僵硬了，“冇事啊，我现在不忙，我可以慢慢等的。”



    姜虞抿唇一笑，慢慢笑着说“真是个傻的。”



    她慢慢靠近，将伞收了起来，钻到他的伞下，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嗡嗡得“其实该说好彩的该是我，这么个傻的男仔怎么就好彩叫我碰上了。”



    何其有幸，叫她碰上一个全心全意待她之人。



    甘永好缓缓搂住她的肩膀，叹息道“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之前我不是在发梦。”



    姜虞噗嗤一笑“哦，你以为上次我亲你是你在发梦啊”



    甘永好长叹一声“阿虞，你是真的钟意我吗”



    “当然。”姜虞痛快道，又问，“你刚叫我什么”



    甘永好道“我听到阿庆有这么叫你，我也在心底这么偷偷称呼过你。你愿意我这么叫吗”



    姜虞挑眉“只要阿庆不在乎。”



    甘永好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我希望你是发自内心的意愿想和我在一起，而不是其他的原因。”



    姜虞问“其他的原因其他的什么原因你担心我搞不清楚爱情和亲情的区别那你不如叫阿卡来向我表白试试看。”



    甘永好语塞。



    姜虞环住他的肩，将他的头拉下来“不是爱人，我不会同意和他接吻的。”



    甘永好犹在梦中，双眼却闪闪发亮，在姜虞离开的片刻间只稍稍犹豫便又追了上去，神智早已沉浸在馨香的柔软之中。



    浅色的雨伞渐渐倾斜，盖住伞下拥吻的两人。



    一吻毕，姜虞喘着气拎出手包里的钥匙“今晚要住我家吗”



    甘永好小声道“其实我都觉得你需要一个住家保姆，你觉得呢”



    姜虞憋着笑“大医生来的哦，给我当住家保姆”



    甘永好道“偶尔帮着做做家务，我觉得还是有时间的。”



    姜虞挑眉笑“那你的那些同事们呢，你不管啦”



    甘永好轻轻咳了一声“我又不是他们阿妈，都是成年人来的，能出什么问题。”



    他不是有心打算做坏事，只是哪一个男朋友不希望离自己的女朋友更近一点呢



    柳叶刀新期刊发表，医学界都知道了钟皓月极其团队的大名。媒体纷纷报道，姜虞选了一家官方媒体做的访谈节目，早前就访谈内容提前做过交流，所以真正采访起来，气氛很好，彼此交流也很顺畅，姜虞十分满意。



    一下节目，刚刚走出门，迎面就碰上一个熟人。



    是叶继来。



    面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姜虞早知道他现在是传媒界的大佬，只是后来一直无缘得见，而叶继来也早听说来了今天的采访者是谁，此番是特意过来见面的。



    彼此见面，都感叹人与人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当年叶继来四十几岁，正是壮年，英气勃勃，如今接近耳顺之年，华发丛生却不见衰老之态，反而是儒雅之中带着钢筋铁骨之气。



    叶继来笑道“未尝想到当年在船上引出一场大合唱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医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了。恭喜你了，钟皓月同学，也感谢你，为祖国为世界作出的贡献。”



    姜虞笑道“同喜。我也知叶先生背后也有许多无名英雄，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在努力，让祖国变得更好。”



    叶继来想起他的老上级不禁眼眶湿润。



    此时一切话语都显得乏味，两双手紧紧交握，像是承接住了一个轮回。



    港城市民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先给大家说声抱歉，写完这个世界我要休息几天，之前生病还没好，身体很虚，脑子很空，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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