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有些熟悉的声音, 同时落入卫谦与巨蟒耳里。
是苏媛的声音
巨蟒的动作倏地顿,仅剩的右眼带着深深的怨毒,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卫谦也是愣, 眼睛也下意识循声望去, 但与此同时, 他的身体却已经如有自我意识般压低, 甚至还瞅到了个因巨蟒顿住动作, 而露出的空隙, 就地跃, 小小身影朝着那个空隙飞掠了过去。
巨蟒此时已无暇顾及卫谦。
虽然如今这狡诈的人族小鬼,比之前先那个人族女修更要叫它痛恨, 但它却不得不先放缓对这人族小鬼的攻势, 先解决掉那个人族女修。
它感觉到了危机
刺骨的危机感在那女修的声音传来的瞬间,便已从它心底油然升起, 宛若盖顶乌云压在它的心头。若它并非长虫, 而是如虎狮之类身覆皮毛的灵兽, 此时只怕它通身毛发早已根根竖起
在巨蟒的眼中, 那个通身战意勃发的女修, 那从天而降的身影便仿若直坠之流星, 挟带着凛冽森然的杀意, 离它越来越近
女修坠下的身影很快,便宛如疾雷烈风般,转瞬即至, 然而眼看着女修的身影已经近在尺寸,巨蟒却是不闪不避,巨首倏然高高昂起,大开的血盆巨口中闪电般飞射出无数带着腥臭气息、墨绿近黑、水滴形状但却大小不的液体
液体虽是水滴形状, 却因裹挟着金风而沾上了尖利锋锐之气,在灵识感知之中,更像柄柄散发着毒腐气息的飞刀,骤风暴雨般朝女修疾射而去
女修此时坠于半空,双脚离地正呈下落之势,便是想要躲闪,也无处供其借力叫她可以闪转腾挪,巨蟒便是看准这时机,将本命毒囊中毒液再度榨取。
它本也是要寻女修报仇,只是被那狡诈小鬼撞将出来坏了好事,眼下这女修自己送上门来,它便要将这两个可恶的人族修者网杀尽
倏时间,漫天毒液便与女修撞在块
巨蟒眼中怨毒之色未减,却是飞快地掠过抹得意,这时
咄咄咄咄咄
连串的沉闷声响传来,却并巨蟒料想中的惨叫,与毒液沾到人体,蚀肉化骨时的“滋滋”声响,而是如同密集石子击打在坚固坚盾上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巨蟒便知自己盘算落空,当下巨口便又是张,再度溅射出无数裹挟着金锐之气的毒液
与刚才那波毒液相比,这次的毒液数量更多更密麻,但形状上却要小上了许多。
巨蟒深知自己的情况,它的本命毒囊中虽储存巨量毒液,但这些毒液并非朝夕可以生成,更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自是不可再像方才怒火冲顶般胡乱挥霍。
它刚刚也注意到了,为女修抵住它金风毒液攻击的,是面将其身形完全遮掩起来的金色巨盾。巨盾之上花纹繁复,看起来虽有些笨重,却是十分华美,再加上巨蟒亦能感受到,自己加杂与毒液中金行之气,不少竟被那面巨盾反弹到自己身上,更加让它确信这面金色巨盾不是凡物。
所幸它的身体外表经过淬炼,早已刀剑难伤,法术难害,才不至被自己的攻击反弹至重伤。
不过女修虽是有备而来,巨蟒却也不惧。它看得十分清楚,这面巨盾虽能反弹它的金行之力,却无法反弹它的毒液。
它这毒液乃是至阴至寒之气所化,不但对修者或其他灵兽有腐溶侵蚀之能,对灵器法宝亦能是如此,除非对方用的是至阳至刚的法宝,否则旦沾上它的毒液,其他灵器法宝便是能抵上时半刻,也会为毒液所蚀。灵器法宝若是没了作用,躲于其后之人又如何能幸免于难
而且它也不只有这手段,再次喷射毒液,只不过是遮盖女修视野、吸引女修的注意力罢了
便见再次喷出毒液之后,巨蟒倏地扭转身形,庞大的身躯微微侧开些许,看起来似是想要闪避已经即将落至自己头顶的女修般。然而道巨大的黑影,却是悄然出现在女修背后那面,如同根闷棍,悄然向女修背后猛然挥落
咄咄咄咄咄
锵锵锵锵锵
雨打重盾与金石相交这两种不同的声响同时传来,与这两道声响同时传来的,还有巨蟒痛苦的嘶鸣之声
它料到女修能察觉到它的偷袭,但在半空这种无法借力使力的情况下,女修要么只能选择继续用巨盾护在身前,以后背硬扛它尾部这击;要么只能将巨盾移至背后,护住自己后心,然而没了巨盾的遮挡,她便将暴露在自己的毒液包围之中。
这二者无论如何选择,结果都是相差无几。巨蟒盘算得十分仔细,反正无论如何,它这举最少都要收掉她半条性命
然而结局出乎巨蟒的意料之外
那女修竟是在瞬间完成松手、转身这两个动作,面放开了那面巨盾,面却又以灵识为索,将那巨盾与她的身体紧紧“绑缚”在起
如此来,巨盾仍是护于她的身前,为她牢牢遮挡它的毒液侵袭,而转过身来的她,已是手拔出了那把断去它丈尾部的浅绯色长剑
霎时之间,血色剑芒漫天飞舞,与它偷袭而来的巨大尾部绞于块
血色剑芒暴戾嗜血,端得凶狠无比,只见光芒跃动间,巨蟒又有大截尾部被削成了大小不、形状各异的无数肉块
诡异的是,断尾伤口处喷溅而出的鲜血,却无滴滴落于地面,尽皆在半空之中,便被那把浅绯色长剑鲸吸空,甚至因着那可怕长剑的诡异吸血之法,巨蟒尾部竟是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液,任凭它如何以灵力封住伤口,亦仍了有丝丝鲜血不受控制地缓慢流出
待到巨蟒好不容易将伤口封住时,它庞大的身体看起来竟似小了圈
不曾想原是想杀这些可恶人修个措手不及,未料到到头来伤到的竟然又是自己,巨蟒心中又惊又怒,再看竟能强吸自己精血的诡异长剑,它的心中已是下意识生出了退却之心。
再看那人族小鬼已经闪身躲开,它便是想杀个回本,也已无法如愿,再恋战下去,反而有可能会让自己越发吃亏。
巨蟒仅剩的右眼中闪过丝恼恨,却已经抽身便要朝来时通道退去。
就在这时,它突然又听到“砰”的声,紧接着便见道纤细的青色人影以足踏盾,迅速飞身掠过它先前喷出的毒液,随即道带着血气凶意的剑芒,便笔直朝它面门打来
巨蟒心下大骇,已是飞速转过头颅,却未曾想那剑芒疾似流星,竟是要比它的动作还要快上拍
噗哧
又是声利物刺透眼睛的声音响起,随之同响起的,还有巨蟒痛苦至极的嘶鸣之声
见此情形,苏媛却未再朝巨蟒补上剑夺其性命,反而是扭头手捞起卫谦,便朝通道岔路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长时间,直至再听不见巨兽痛苦的嘶鸣之声,苏媛又提着卫谦跑了许久,才脚步渐缓,慢慢停下了动作。
只是洞内除开巨蟒之外,还有无数藏在黑暗中的危险虎视眈眈,她未放松戒备,只散出灵识四顾番,确认周遭并无危险,便凝出体内余下不多的元气,在旁边土壁之上轰出个大洞。
大洞开,苏媛并未急着进入其内。
只见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个之前为传送“秘境内有魔修潜伏”讯息而炼制的简陋傀儡,随即撕下自己和卫谦衣裳下摆的片布料,令那傀儡带着它们继续向前奔逃,再取出灵符将这大洞封闭以后,才总算是放下心来。
经过场激斗,兼之方才带着卫谦竭力奔逃,苏媛早已经是汗如雨下。
卫谦的情况亦未比她好上多少,故而眼下两人没有多言,只皆力竭瘫坐在地,时之间,被临时破开的狭小洞穴之中,只有他们先后起伏的喘息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
呼吸渐定,卫谦忽然说道“你这么做太冒险了。”
苏媛斜瞥卫谦眼,“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我自然看得出来。不过,”卫谦苦笑声,“穷寇莫追的道理,想来不必我说你也知道。那条巨蟒分明已经心生退意,但你再取它的眼睛,接下来等待我们的,定是此蟒不死不休的追杀。”
彼时他虽因为透支太过,以致气血两失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他眼睛却是未瞎,自然知道巨蟒欲要转头逃走的时候,苏媛体内余下的元气已是不多。
可她为何还要再将余力用在此蟒身上,几乎要让自己失去反抗之力,落至任人宰割的危险境地
苏媛闻言,嘴角却是忽然勾起抹温柔的弧度,“但你别忘了,我先前分明已经将它赶跑,它却还敢含恨在心,并躲在暗处半途偷袭于我,这次不将这条长虫打残打怕,如何能保我俩安全”她挪开视线,冷然道,“再说让这长虫跟着我们,总好过它再去寻萧师兄和疾风的麻烦。”
她不似卫谦,还有些许神识之力能够动用,兼之手上还有血饮剑这柄神兵利器虽然因为先前被她玩得半残,以致失了初见时的锋锐霸气,但其能够破开巨蟒防御狠狠抽吸此蟒血肉,眼下已是恢复了些许,但有此剑在手,即便那条巨蟒再如何恼恨,若她与之对上,却也不是没有反击之力。
可萧逸寒和疾风却不样。
萧逸寒实战经验虽有,境界却是不高,自然不是那条巨蟒的合之敌。
而疾风虽然亦是金丹灵兽,经验、境界却皆不及巨蟒丰富,加上有萧逸寒为其软肋,自然容易受到此蟒设计,从而落入对方的节奏,最后被慢慢拖死的结果之中。
再说灵舟上的众修者伤势危急,再在此地拖延时间,还不是在透支他们的生命
她是中途赶来援救卫谦,自然不知先前双方激斗的情况,但见巨蟒竟然失去只眼睛,便知此事定是卫谦所为。
常年习惯以眼视物,骤然失去双眼,必有诸多不习惯,便是灵识再如何灵敏,也总有个适应之期。
是以苏媛分明可以放那巨蟒逃跑,却在巨蟒将逃之际,仍催动体内余下不多的元气将其右眼戳瞎,方面是为削弱巨蟒的实力,方面也是为将那巨蟒的注意力引至自己身上,为萧逸寒等人离开此地争取时间。
只她虽然不是不能使用卫谦之前教她的,以神识之力结成能够伤到敌方识海的法印,以直接毁去巨蟒行动能力的做法,但是既然已经决定留在此地探查有关秘境之主的消息,苏媛自然不能无所顾忌地放出自己所有手段。
俗语有云,“钱要花在刀刃上”,自己手里的所有底牌,自然也得用在值得使用的地方。
否则她杀鸡用了牛刀,大材小用、生生浪费余下本就不多的神识之力不说,之后去寻那秘境之主,她又该用什么手段去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要知道,她可不是原著中的主角齐钧,来没有上天眷顾的好运,二来也不可能靠猎艳群芳多方发展谋求上位。
除了知道原来轨迹之中发生的些讯息因为她直接或间接的参与影响,那剧情如今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加上父亲苏祁亦和碧松派起消失无踪,她现在能依靠的,除了稳扎稳打修炼而来的实力,现在手里那把自我意识极强、且并不怎么听话的血饮剑,以及此时应当已经身处灵舟之上的同伴们,否则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运气”说,她估计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她只知道个道理,便是运气再好,也需得有能够自保、在这修真世界中立足的实力,自己才不至于落入原来的轨迹之中,原主苏媛那种不堪的境地。
余光瞥见卫谦那张仍未恢复丝血色的精致小脸,苏媛目光不由微微动了动。
她自然没有忘记,先前巨蟒偷袭之际,乃是卫谦冲来将她撞开,他才会被那巨蟒叼走。
过了这般长的时间,想来他应当是施展了某种秘法,才坚持到她赶来救援。
眼下的卫谦,还只是个实力只在筑基大圆满的幼童而已,但无论原著对那千面魔君卫非攸的形容有多逆天,她也不能不承他的这份救护之情。
便见她微叹口气,从乾坤袋中取出枚朱红灵果,将之递了过去,道“吃吧。”
虽然知道朱红灵果对卫谦似乎并无效用,但是苏媛也没办法对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视而不见。
见她态度忽的软了下来,卫谦倒是有些惊奇。
其实自重逢以后,卫谦便敏感地发现,苏媛待他已多了些陌生的防备,就算之后他坦白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底细,她身上那股莫名的疏离感却直都未消失,更无从前还在碧松派与他相处时的轻松自在。
他自然知道这是因为苏媛对他起了疑心防备的缘故,也能理解苏媛如今态度软化的缘由,但经此役便如此轻信于他
思及此,卫谦叹了口气,“你也太容易相信我了吧”
苏媛闻言噎,没好气地瞪他眼,正要开口说话,便见卫谦半点也不见外地取走她手里的灵果,接着便边就要将之往嘴里塞去,边理直气壮地道“人心隔肚皮,以后可莫这样了。”
见此情形,苏媛不由满脸黑线。但就在他正要将那朱红灵果服下之际,她忽然开口说道“萧师兄和疾风已先行离开此地,你服下灵果之后,也先返回外界吧。”
听出苏媛此话中的含义,卫谦笑容微凝。
虽然不知其中内情,但听苏媛此话,卫谦心中关于她欲留在此地的猜想登时便又升腾起来。
不过他未多言,只默不作声地取来灵果,小口小口地将之吞下。
两人连等了数十息的时间,卫谦的身体却无半分反应。他看向苏媛,副天真迷惑的样子,“好像没用了。”
猝不及防被他那副乖巧的外表煞到,苏媛下意识间别开视线,随即又咬牙取出枚朱红灵果,“再吃枚。”
她盯着卫谦将那灵果吞入腹中,确定他已确实将之吃了下去,可两人又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卫谦还是没有半分反应。
他这次没有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苏媛,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就像苏媛这位恶形恶状的家长,在逼迫他这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孩子吃下对其有益但难吃的蔬果般。
见此情形,苏媛的眉头不由拧得更紧。她正想再取枚灵果时,卫谦却是忽然开口了,“不必了。”
他蹙眉道“这灵果约莫对我已经没有作用了。”
苏媛动作顿,有些奇怪地问道“为何”
“不知道。”卫谦摇头,倒是相当光棍地交代道,“我也不知什么缘由,但我自蜕身以后,很多灵药初时有些效用,再来却是效果递减,直至第三次时,便与食用寻常凡物般仅能果腹了。”
甫听见“蜕身”这个词时,苏媛便不由想起原著中的千面魔君卫非攸在出现的时候,似乎曾经出现过这个词汇。
但是想到接下来的行动,她也不想带个拖油瓶到处乱晃,便下意识间将之略过。
虽然以卫谦的心智和经验,怎么也不至于到完全给她拖后腿的地步,但她却也不能因此便将卫谦拖入危险之中,当下便干脆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先行返回外界吧。若是走得够快,说不定还能赶上萧师兄他们。”
卫谦闻言笑容微滞,接着却是泰然自若地接口道“你确定要我独自人返回外界”
不待苏媛反应,他又补充了句,“另条巨蟒虽然被我撕裂识海,但是识海撕裂之痛却也有时间限制。再说黑暗中的那堆红芒,单我人可无法安全通过。”
苏媛面色黑,正欲再想其他办法,卫谦表情却是忽然敛,正色问道“这地方有什么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