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夷安醒来时, 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算起来他睡了许久,这时醒来也算正常。
室内很安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刚支着身子坐起来, 就听到房梁上传来钟琤的声音“醒了”
苏夷安一怔,强装淡定“醒了, 现在几时”
有人醉酒会断片,很不幸, 他不会。无论是被帮忙洗澡,还是穿衣,还是被哄着叫哥哥,他都记得清楚。
钟琤道“还早, 要再睡会吗明日我们便要启程了。”
“要去扬州了吗”苏夷安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对。”夜很黑, 钟琤却能看得清他的脸, 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
“那好吧。”苏夷安重新躺回床上, 眼睛却没有闭, 安静了一会, 他又问道“你睡了吗”
“没有。”钟琤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垂在半空中, 闭着眼睛回道。
“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钟琤根本没睡着, 他听觉太好, 同处一室,甚至可以听到苏夷安微弱的呼吸声。
苏夷安玩弄着手指, “哦”了一声。他睡不着, 可也听出钟琤声音里的困顿,只好安静下来,思索着心事。
他也要跟着去扬州了,好像他和钟琤也没有什么约定, 就这样跟着他一起走了,若是有一天,钟琤要离开了呢他要做些什么
苏夷安想来想去,一方面不想让钟琤离开,另一方面又想去读书。他是男儿,总有自己的血性,此次离家,自然也想过做出一番事业再回王府,好让他爹对他刮目相看。
钟琤喂他吃的药丸,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有了自信。既然没有后顾之忧,他应该可以去求学吧
扬州有个闻名于世的敬亭书院,外祖父的老友还是敬亭书院的山长。想要进书院的话,应该也可以吧
上书院读书,考取功名,然后做官苏夷安叹口气,他不想做官,他外祖父便是官,做官没有那么容易,可不做官,他考取功名又如何在他爹面前也不过是个有功名傍身的读书人罢了。
想着想着,苏夷安又快睡着了,睡着前他看见房梁上垂下来的腿,喃喃道“钟大哥。”
“嗯”钟琤发觉他的困意,声音都轻了不少。
“我想去读书。”
“世子自然可以去。”
“那我去读书了,你会经常来看我吗”
“世子如果愿意,我自然会去。”
苏夷安想说自己愿意,可下一秒又陷入沉睡之中。
再醒来,窗外天色大亮,他听到小环和十一说话的声音,揉了揉眼睛,房梁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床尾还放着他的衣服,叠的整齐。
苏夷安换好了衣服,又变成翩翩公子,如青松抚月,但是看着就文雅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整片森林的清新都汇聚在他身上。
院子里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小环一看见他,便扑上来,“世子,你总算醒了,我做了早饭,你快点用饭,一会我们又要启程了。”
“小环,出门在外换我名字即可。”苏夷安安抚了小环,又好奇地看向宇文樾“这位公子是”
“宇文樾。”宇文樾脚下未动,手中折扇打开,露出一抹浅笑。
想必这就是钟琤要护送的人,苏夷安笑道“公子可用过早饭若是没有,一起去吃可好”
宇文樾轻描淡写地摇头,趁这会功夫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苏夷安身量不高,看着才到他肩膀,但袅袅娜娜,身形纤瘦。时下文人中正流行这种风骨之说,如青松,如朗月,他指尖纤细,手指却干净直劲,苍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城墙上伏着的暗青色藤蔓。
宇文樾看人喜看双手,因此对苏夷安的第一印象很好。若是真如梦中那般,他看到这双手,肯定也是要救这个人的。
更别说苏夷安的脸,虽不似梦中秾艳美人那般妖,却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再加上他眉眼如烟,凭生一抹轻愁,更是让人觉得心尖像是被揪着一般。
平白地心疼他。用这张脸去祈求什么,便是神明也要施舍三分吧。
怪不得钟琤会动了心思,把人从王府中劫出来。
是这人哀求的还是钟琤主动的不管如何,他肯定为离开王府付出了不少的代价,而苏夷安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能够让钟琤满足的
宇文樾脸上笑着,心里却想着面前这人,被人在床上折辱的样子。
骨子好像有什么在涌动,他虽不喜男人,可若是这人,倒也可以试试。
苏夷安哪里知道只片刻的功夫,他就被人在脑中想的如此不堪。他只觉得宇文樾这人好看又有礼貌,随后便告辞去用餐。
待去了厨房小院,他问道“钟琤呢”
“钟大哥说要买些什么东西,出去啦。”小环左右看了看,无人,便把苏夷安拉的靠近一些“世子,我总觉得这个宇文公子不太对哎。”
“哪里不对”
“他方才看你的眼神,总让我觉得心里有些发毛。”小环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对这些异样的眼神格外敏感。
苏夷安沉思,他虽不知小环所说的是什么样的眼神,可他信小环,“也许宇文公子只是好奇我,不要多想。”
“也是哦,毕竟钟大哥还在身边呢,他便是想害你,钟大哥也会保护你的。”说到这,小环有些气鼓鼓的,开始告状起来“公子你都不知道,昨天我想见你一面钟大哥都不让,也不知道我是照顾你的丫鬟还是他才是了”
苏夷安想到那人是怎么照顾自己的,不由得脸红,说话也有些迟钝“这你是女子,钟大哥是男子,是我不让你来的。”
“好像也对哦。”小环想了一会,也没觉得有什么错,一拍手道“那以后钟大哥岂不是就可以帮世子洗澡了反而你们都是男子,世子也不用担心会摔倒了”
苏夷安忍不住咳嗽起来,“别乱说,钟大哥是恩人,怎么可以让他来做这种事情。”
他找借口支走小环,自己盛饭,一直到出发的时候,钟琤才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这次去扬州,只有四人同去,十一只是顺路和他们一起,他不愿去扬州,钟琤不能强求,倒是小环有些闷闷不乐。
来福也不跟着去扬州,他年纪大了,先在昭关住下,若是日后苏夷安确定要留在敬亭书院,他才会前去。
钟琤也没耽误,用过早饭便出发了。
没了十一,驾车便成了他的职责。苏夷安和宇文樾坐在车厢里,腰板都挺的板正,气氛有些尴尬。
小环最先支撑不住,毫无形象地缩成一团,宇文樾“噗嗤”一声,和苏夷安相视一笑,身子都放松了一些。
“苏公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宇文樾率先问道。
“在下无能,平日里也不过是读几本闲书。宇文公子呢”
“我瞧苏公子年岁不大,从昭关前往扬州,路上行程至少要半个月,若是一直这么客气,我都要替小环难受了。不若你我二人以兄弟相称,可好”
宇文樾十分真诚,苏夷安怎么看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坏心思,思索片刻后,便同意了“宇文大哥。”
“苏弟。”宇文樾没想到他竟然一点架子都没有,心下更是满意,“路上无聊,不如我们来下棋”
苏夷安自然同意,“请。”
然后他俩摆了棋盘,果然开始下棋起来。
小环逃出车厢,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钟琤身边“还是外边清净。”
钟琤只是倚在车厢上,笑着,并没答话。
小环凑近了问他“钟大哥,你都不生气吗”
“气什么”
小环偷偷看了眼车厢,能听到棋子落下的声音,在他耳边耳语道“世子叫他大哥了哎,他都不肯叫你。”
钟琤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里面两人的互相试探,苏夷安不会跟宇文樾计较这些,因为他压根不在意叫他什么。
反倒是自己,钟琤挑眉,斜眼看小环“你怎么知道你家世子不肯叫我。”
“他也叫你钟大哥了吗”小环捧着脸,眼神清澈地瞧着他。
钟琤突然有些可惜,应该把十一带来的,可他知道要送的人是宇文樾,说什么都不肯跟来。不然这会,十一就可以应付宇文樾,他则可以把小兔子哄到车厢外。
“他叫了别的。”钟琤并没有压低。
宇文樾和苏夷安都听到了他俩的谈话,落子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都下不去。
苏夷安脸上浮起一片绯红,眼睛像是山间起雾的清晨,雾蒙蒙的。
宇文樾心中一动,笑着问道“不知苏弟是如何唤他的”
苏夷安还没答话,钟琤懒洋洋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城主,不要欺负他。”
宇文樾落下一子,“不过是闲聊而已,何来欺负一说”
苏夷安无心下棋,棋盘上的白子已经被黑子杀的落花流水,眼看着就要落败了。
钟琤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帮他落了白子,成功堵死宇文樾快要嬴的黑子。
他冲着宇文樾一笑,说着谁也不懂的话,“我以为城主要找的,应该不是他吧。”
“钟兄又如何知道,我要找的是谁呢”宇文樾直视他的双眼,不落下风。
“你要找谁与我无关,只是还没有人,能从我的手里抢走猎物。”
“昭关城主也不行”
“试试即可。”钟琤自认为要说的已经足够明白,接下来,只能看宇文樾够不够聪明了。
若他足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小环急道“钟大哥我快控制不住马车啦”这才打破车厢里诡异的气氛。
钟琤回到位置,宇文樾朝苏夷安一笑“钟兄不愧是昭关城第一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