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被先前阿度的哭声刺激到, 一直在床上放声大哭。但两个女子心里早就空了,都没有注意过。
杰利看阿度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
阿度陪了阿依努尔十多年, 两人之间的感情好, 说是姐妹也不为过。阿依努尔平时不爱生气,即便是下人犯了错她开口训斥,也绝不至于把人骂哭。
看阿度那模样, 哭得那么丑,绝对是真的伤心大哭。什么事能让阿依努尔气成这样
杰利坐过去,伸手将阿依努尔揽入怀中, 柔声道“她这是犯什么事了, 把你惹得那么生气”
阿依努尔微微一僵, 镇定心神道“不提了,一想起来就生气”
杰利轻轻一笑, 道“好,那就不提了。我可不想看见我的阿依努尔生气。”
阿依努尔勉强笑笑, 她心里乱得很,能如此镇静,已经用尽了力气。
杰利目光朝床上一直哭的婴孩一瞥,道“古丽哭得那么凶”
所以是阿度没照顾好古丽, 阿依努尔才那么生气的么
阿依努尔这才发现古丽在哭, 忙抱起她来哄“古丽阿娜在的, 不怕不怕。”
“古丽不哭了。”杰利温柔抚摸孩子脸颊, “古丽要做草原上最幸福的小花朵。”
他对孩子的喜欢是真的, 温柔也是真的。但现在的他做什么动作,都会让阿依努尔难以自控地颤抖。
阿依努尔下意识地将古丽往自己怀里护,避开了杰利的抚摸。反应过来时她不禁更加紧张, 担心自己的动作引人怀疑。
杰利倒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阿依努尔的反常,依然温声与小古丽说话。
阿依努尔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未动。
古丽的哭声渐渐停止,杰利抬头时正与她眸光对上,忽地察觉些不对,关切地道“阿依努尔,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么”
那只曾经让阿依努尔感到无比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额头。
杰利语调温柔“有些烫呢我去叫医师来。”
他起身便要离开,阿依努尔回过神,紧紧抓住他衣袖“不用我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杰利回身“真的不用么”
阿依努尔微笑道“我也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不过还真的有些累了。”
杰利点头“好,那我让人带古丽下去,你好好休息。”
阿依努尔摇头“不,古丽还是在这里吧。我陪着她,她睡得安稳些。”
“嗯”杰利低下头,轻轻吻她脸颊,“那我先出去了。”
“好”阿依努尔怔怔望他离开,许久之后才缓缓动作,抓住锦被躺回床上。
古丽哭完了又开始睡,阿依努尔抱着安静下来的古丽,默然流泪。
草原上,诸部之间争斗不休,便是手足之间,也时时有着背叛杀戮。她嫁给欲谷十多年,见过的也不少了。
可是那个时候,她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欲谷杀什么人她并不关心,欲谷被杀了她也不关心。别人做什么,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自己过自己的。
可是现在,她却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失望。她不再像以前那般,可以面不改色地旁观这一切。
她一直居于内院,却非是毫无见识的女子。她喜欢现在的这个乌环,她喜欢塔吉建立的这个新国度。
她知道,如果这个国家的主人换成了别人,会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杰利是真心爱她的,她感受得到,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为什么又成了这样
他会愿意为了自己放弃么
会么
阿依努尔抿起唇,闭上双眼。
她还是没有办法睡着,在床上清醒着躺了很久,漫长得好像已经过了几百年。
古丽又一次醒来,这次是饿了。她喂饱了古丽,哄她安静下来,而后便下床出了房间。
“杰利呢”她朝门口的侍女问道。
侍女低头道“杰利大人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阿依努尔想了想,道“你去前面候着,他一回来,就说我有事要找他。再去把思力叫来。”
“是。”
阿依努尔回房后缓缓松了一口气,只是因为杰利不在,她可以暂时不用面对。然而这一口气吐出来,她又无比慌乱。
她不知道该如何试探,或者就直接跟他说让他放弃可那真的会有用吗他会为新婚妻子的几句话放弃吗
他与莫罕密谋,那这件事牵扯的绝对不仅仅是他自己。就算他有心想放弃,他身后的那些人又能同意吗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他就算是不想继续前进,也会有人推着他往前走的。
可是还是要试一试
她不想乌环的可汗变成另一个人,也不想失去自己的丈夫。
儿子思力此时悄悄在门外探头“阿娜你找我什么事”
阿依努尔回过神,朝他招手“思力,到阿娜这里来。”
思力乖乖走近,看妹妹在一边睡觉,放轻了声音“阿娜,小妹妹才睡下吗”
“睡了好久了”阿依努尔瞥古丽一眼,朝思力道,“思力,你不是想出城玩么”
思力顿时一喜,满脸都是期待“阿娜你要带我出去玩儿吗”
“阿娜身体还没恢复好,不能陪你一起去。但是阿娜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你就出城去,找蒙舍叔叔。”
思力皱眉“就我一个人吗”
阿依努尔柔声道“阿娜会让护卫跟你去的。”
“阿娜阿多都不跟我一起去,那也还是我一个人啊。”思力撇嘴。
“思力都十多岁了,一个人也没什么。阿娜十岁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带着几名护卫就出去了。阿娜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敢自己去。”
“唔那好吧。”思力到底还是更想出去一点,再被阿依努尔随便一激,便应下声来。
阿依努尔摸摸他脑袋,叮嘱道“要听话,阿娜让人去给你收拾东西,有什么要带的,你也自己去拿吧。”
“嗯”思力点头,欣然离开。
杰利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阿依努尔虽然已经打了一个白天的腹稿,最终还是一句都没有问出来。
这个时间并不合适,思力还在家里,她得留个后手。
她只是跟杰利说让思力自己出城玩的事,杰利本不想让那么小的孩子自己出去,但听她说都已经安排好了,有随行的护卫,又稍微松了口“思力真就那么想出去玩”
“是啊他已经跟我说了好几次了。”阿依努尔叹气,“我实在是被他闹得有些烦了。反正男孩子十来岁,也该多出去骑骑马走一走。将来是草原上的勇士,小时候也不能娇惯着。”
“那好吧”杰利点头,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我要是有空,我就陪他去了,那么小的孩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我最近实在是有事脱不开身。”
阿依努尔笑道“你有空也不许去,你得在城里陪我。”
杰利一笑“当然陪你了。”
他搂住阿依努尔,将头靠进她胸前,轻轻道“阿依努尔我太喜欢你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阿依努尔微微咬唇,望着他面上神色复杂。
使团外出测绘地图的小队已经进山三天,粗略地绘出了些图纸来。晚上一群人围在篝火旁喝酒,聊白天进山的趣事。
这一群黑衣军士里,有一名女子,神色淡淡,坐在篝火旁也依然低头铺开一张纸,拿笔描绘着什么。
这次跟着过来的黑衣旅军士姜尚武取了信使刚送来的信件,见她这样子,便朝她喊“徐令则别画啦大晚上的光线又不好,大家都吃饭喝酒呢,这种时候你还用什么功啊该休息了”
徐令则头也没抬道“我就是觉得这里有些奇怪你们还不过来帮我看看,就知道吃。”
一旁随意坐着的李长明笑道“听到没还不快去帮忙看看一个个就知道吃。”
小队里的人不是个个都与李长明接触过,有些人一开始还因李长明身份而有些拘束。相处几日下来,全都开始跟李长明称兄道弟,一群人之间氛围十分轻松。
“殿下,令则绘图课考核可是拿了第一,她都看不出来,我们哪儿能行啊。”姜尚午把刚取来的信件递给李长明,“殿下,磐石城那边送来的。没什么大事,乌环那边连战连胜,都追过五霞山去了。”
李长明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塔吉出征也有了一段时日,战果颇丰。磐石城中一切如常,没什么值得留心的地方。其余就是使团各处汇报上来的近况,看一眼也够了。
“没小可汗的消息么”李长明放下信件,问道。
“啊后面有单一封信,只说还病着。还有一封是专门写给您的,我就没看。”
专门写给我的
李长明往后翻翻,找到了那个信封,上面写着李焘亲启,字一如既往的丑,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早就盼着这封信了,此刻虽然是有一些激动,不过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塞了回去。
姜尚武在他旁边蹲下身,好奇问道“殿下,你怎么那么关心那小可汗啊”
李长明一下一下喝着酒袋里的牛奶,闻言笑道“这样说着不合适但我就是觉得,他像自己孩子一样。还是个省心孩子。虽然他有时候叛逆,不太聪明,有点执拗,可他却是愿意安静下来听你说话的就是喜欢他。”
姜尚武貌似有感触地点点头“也是啊殿下您十年前娶的两位夫人要是生了孩子,现在年岁也就跟那小可汗差一点。”
李长明笑“也不用别人给我生,我原先在玉京也收养了好几个孩子呢。只不过都是观音和巧儿她们在照顾,我一年就回去个把月,跟他们其实说不上多少话。不过我一回去,他们倒是很粘我。”
徐令则抬头望一眼,道“那不就是这样么,虽然很久不见一次面,但情分在,一旦见了自然就亲近。”
情分在,自然就亲近,不管多久没见,都是一样的。
“是啊。”李长明又饮一口,道,“我还挺喜欢小孩子的,他们没那么多小心思,打起交道来很舒心。”
姜尚武道“话说回来,他们乌环的小汗王真的厉害,那么快就把西乌环追到五霞山去了。”
旁边一人道“我看用不了两个月,西乌环就会被灭了吧。”
有人忆起当年那一战,道“怪不得人家两年间收服十几个部落我记得乌环刚刚分裂那会儿,那小汗王不是还穷得跑去抢始罗么那会儿他们的骑兵,那个马鞍啊,都只是一层皮看着还是随便缝的。现在可是都换了。”
“嗐什么始罗,始罗都没了,那里现在叫瀚海都护府。谁能想到啊我是从来没想过,我竟然还能亲眼看着一个国家灭国。”
李长明听他们谈论,懒洋洋托着下巴,轻笑道“跟着我,你还能见很多次。”
众人一阵寂静。
片刻后,才有人开口“殿下,你的意思是,你要带着我们四处灭国”
李长明挑眉,轻轻道“嗯。”
徐令则停下了笔,颇有些激动地道“打天下征战四方”
向来冷冷淡淡的她,看向李长明的眼中,全是炽热。
李长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来,举起手中酒袋,十分豪气地道“计里所至,皆我领土坤舆所绘,皆我版图”
众人皆是一愣,而后眼中迸发出光芒。
李长明俯视在座的众人,继续道“这草原这沙漠这雪山都是我们的我们现在画的这些地图,以后都是我们的领土这些土地上的人,都是我大虞人”
有人大喝“好”
“殿下好志气”
“说得好”有人失声笑道,“不过殿下这状态,是不是喝多了,酒劲儿上来了”
顿时有人扑过来,夺走李长明手上酒袋,而后大叫“也不是酒啊感情魏王殿下醉奶”
李长明怒视拿走自己酒袋的姜尚武“姜尚武”
“啊殿下一直拿奶喝啊”
“哈哈哈哈哈哈,醉奶”
徐令则一蹦而起,把姜尚武夺走的酒袋抓过来看,发现里面还真的就是牛奶,奇道“我只听说过醉酒醉茶,怎么奶也能醉”
李长明没好气地道“你们才醉你们一个个喝酒喝成那样,还说我这个没喝酒的醉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们酒量好着呢”
“众人皆醉,魏王独醒,所以魏王醒着也没什么用”
“一个个连大统领都敢欺负是吧”李长明微怒道,“你们就喝吧,明天要起不来床干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抱起地上那堆书信,转身入帐。
摸黑点燃了帐中的油灯,他才从书信堆里翻出那一封塔吉写给自己的信。
作者有话要说 “计里所至,皆我领土坤舆所绘,皆我版图”
计里是测绘地图用的工具,古代地图都经常会有“坤舆”两个字,所以桃桃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现在画过的地方,将来都是我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