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送来的书信, 合该躲起来自己看。
信封有个地方凸起,应该是装了什么东西。
李长明拆信封时小心地不能再小心,好像打算拆完还要收起来珍藏似的, 那信封拆开后几乎完好, 跟没有动过一样。
他倒出了那个塞在信封里的小东西,是一个只有手指大小的沙漏,里面装的沙子红得鲜艳, 看着好像跟用染料染过一样。只是这样看也看不出塔吉是什么意思,他便展开信纸,在灯光下一字一字读了起来。
塔吉这封信, 字写得虽然不好看, 但好歹能轻松认出是什么字来了。许是因为两人分开了有段时间, 想那混蛋蛮子想得有点犯相思病,李长明看这些字还觉得有几分顺眼。
信的内容无非是战况, 自己有没有受伤,然后就是问李长明好不好, 剩下的全是在说想李长明了。
塔吉说,还有一小瓶五霞山的红色沙子,跟他分享战果。
原来是五霞山的沙子
李长明拿起那小小的沙漏把玩,他手指一转, 里面的沙粒就也随之向下缓缓流动。
在灯光照射之下, 每一粒细沙都闪动着微弱的光芒。沙垂落得很慢很慢, 过了很久才流尽。
李长明把沙漏倒过来, 让里面的细沙从这一头, 又流向另一头。
很无聊,但他偏偏就盯着那流动的沙子看了半天。
随之流动的似乎不止时光,还有那个人这段时日的所有经历。垂落的细沙变成一幅幅画面, 在李长明眼前一一浮现。
李长明笑了两声,感觉自己有点眩晕。
自己笑什么啊好像真的醉了,喝牛奶都会醉的么
他轻轻拈起那个小沙漏,放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翌日大早,阿依努尔送思力到楼下,把一个小锦囊塞进包裹里,叮嘱道“思力,这个东西是给蒙舍叔叔的,你记得见到他之后就把东西交给他。”
思力点点头“知道了,阿娜。”
阿依努尔忧心道“思力,你一定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放心吧,阿娜。”思力扑进她怀里抱抱她,又道,“昨天阿娜还说我不小了,要学会一个人保护自己,结果阿娜今天又那么担心我是小男子汉,会保护自己的”
阿依努尔会心一笑,捏捏他脸颊“知道了,小男子汉。”
思力抓起行囊,自己有些吃力地把行囊搬到马背上,便手脚并用地爬上马去。
乌环的马都是大高个,他上马跟攀岩似的,模样有些笨拙,却也可爱得紧。阿依努尔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思力气喘吁吁地拉住缰绳,听到母亲的笑声,不由脸上一红“阿娜,等我长大了才不会上马上的那么吃力呢。”
“知道了。”阿依努尔笑着向他挥手,“再见了,思力。玩得开心。”
“阿娜再见”思力也向她挥手,轻轻拉缰绳,在护卫的簇拥下朝城门奔去。
阿依努尔看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回去。
先前挂在脸上的温柔笑意,也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渐渐消失。
杰利近几日忙得不可开交,人很少在家里。具体在忙些什么,阿依努尔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杰利在密谋一件天大的事,她不能接受的事。
杰利又一次在傍晚才回到家,进门便看见阿依努尔坐在桌边等他。
桌上已经摆满菜肴,有几盘菜一看就知道是阿依努尔的手笔。他的这位漂亮妻子没事就喜欢亲自下厨做菜,菜式包含天南地北各种派系,好些没听说过名字的大虞菜式她都做得出来。
好不好吃另说,只要这是阿依努尔做的,杰利就高兴,就觉得是天下第一的美味。
“阿依努尔,辛苦你了。”杰利快步走近,给了她一个拥抱。
阿依努尔笑笑,道“快些坐下来吃吧”
杰利紧挨着她坐下,道“思力今天出城了”
阿依努尔点头“嗯早上我送她出去了。我还是有些担心他,可是他也长大了,总该多出去历练历练的。”
杰利笑着安抚道“有那么多护卫在,不会出事的。思力这个年纪,再过个两三年,有的人都能领兵打仗了。”
阿依努尔轻轻应一声,问道“你最近怎么总是那么晚才回来”
杰利道“塔吉领军出征,磐石城里一大堆事就落到其他人身上前些日子又有好些人迁出去了,不就只能让剩下的人多干些了。”
阿依努尔试探着问“那可汗呢小汗王不在,可汗不是还在呢么”
杰利微微一愣,道“小可汗病了所以这些天没人主事。”
病了
阿依努尔贝齿轻轻咬唇“难怪”
杰利点头“是啊病了好多天了,也没好转。不过医师都说只是普通小病可能是小孩子身子骨弱吧。”
阿依努尔动着桌上菜肴,垂下眸思忖片刻,才继续道“杰利小汗王不在城中,兵力又大部分西调,如今可汗又病了你说,这种时候会不会很危险”
杰利正吃着她做的牛肉,闻言心中猛然一震,抬头狐疑道“什么危险”
阿依努尔暗暗观察着他的神色“头狼不在,防守薄弱,对于在暗中窥伺的人而言,不正是一个大好时机吗”
她说的都是杰利计划中的事,杰利很难没反应。他淡淡笑了一下,反问道“阿依努尔,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因为因为欲谷曾经就这样做过。”阿依努尔掩饰着自己的无措,“我很害怕这种两军交战的时候,我都很害怕”
杰利叹口气,拥住她道“打仗是外面的事,我们在磐石城里面过得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阿依努尔眼中含泪“可是打仗我本来在柔兰生活得好好的我就嫁给了欲谷又打仗,欲谷死了,一堆人要追杀我们母子我好害怕,这次又发生什么”
杰利最忍受不了见到心爱之人悲伤的模样,她眼里有泪光,让杰利看见,简直就是一根针扎进了心里。
面前的这个姑娘,那么美丽动人,上天对她却不怎么好。小公主原本无忧无虑,却屡遭变故,会这样担心害怕也情有可原。
杰利轻轻吻着她脸颊,道“不会发生什么的”
“真的吗”阿依努尔鼓起勇气道,“你不能像欲谷一样”
杰利听到那个名字,嗤笑一声,道“我怎么可能会跟他一样呢我会爱你,好好保护你的。”
阿依努尔靠进他怀里,忍着泪道“杰利,能做你的妻子,我已经很满足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做什么冒险的事,好不好”
她顿了顿,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了我不想卷进些什么”
“不,你是最好的。”杰利摸着她脸颊,柔声道,“柔兰部的公主,就是做大可敦,也做得。”
就是做大可敦,也做得
那种强烈的恐惧感,又一次慢慢爬上阿依努尔心头。她有一种直觉,这句话似乎是杰利故意说给她听的,意有所指。
她怔怔道“你不能乱说。我是你的妻子,又不是可汗的妻子,怎么做大可敦”
杰利依然笑得温柔“我可不是乱说阿依努尔,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阿依努尔神色大变,连眸中的薄泪也变得僵硬。
自己的试探,还是露出破绽了。
杰利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凑近道“阿依努尔,你在试探我,对吗”
阿依努尔本能地想要逃开,可是已经被杰利紧紧地禁锢在身边。
“那天我就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对阿度发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能把阿度骂到哭那么惨。”杰利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扬起,眸中的温度渐渐冰冷,“这不像你阿依努尔,你那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对最亲近的阿度那样”
阿依努尔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不可能”
杰利挑起眉,露出一个带着讥讽的苦笑“我回了书房,才注意到,你送来的奶茶那只碗被动过我说了,那个时间,不能进我的书房。”
因为惶恐,阿依努尔的泪水不停从目中夺眶而出。
一滴又一滴,完全无法停止。
“可是原本负责书房的不是阿度,她并不知道不能进去,于是她就进去了所以她把什么都听见了,还慌慌张张告诉了你,对吗”
杰利的语调很轻柔,没有半分压迫感,但阿依努尔无法回答。
“我这样猜测过,可我也想过,也许都只是巧合我也希望那只是巧合”
如果可以,他并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卷入其中他的阿依努尔,只需要等着他带回大可敦的金冠,不需要知道别的。
可是她却因为种种巧合,知道了一切杰利重重叹息,心中苦涩无比。
“所以阿依努尔,你知道了这些,还来试探我,是因为你并不支持我对吗还是说,你只是担心我会失败”
“杰利”阿依努尔哑声道。
杰利无奈地自问自答“应该不是担心我思力出城,不是为了游玩吧”
听他提及今日刚刚出城的思力,阿依努尔顿时慌张起来“杰利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杰利苦笑道,“思力虽然不是我的孩子,跟我也只相处了几个月可我是真心喜欢他,真心把他当做自己孩子的我又能对他做什么呢阿依努尔,我爱你的心,你不可以怀疑。”
阿依努尔哽咽道“既然你爱我,那你为什么不可以收手”
杰利低声安慰“阿依努尔因为我要给你最尊崇的地位,我要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不我不要”阿依努尔身子一晃,却被杰利用力揽住。
杰利温柔地道“你喜欢现在的乌环,等我接手以后,也还是现在的乌环,不会变的。”
他抹去阿依努尔脸颊的泪水“阿依努尔,事情并没有那么可怕。等我完成这一切,你就会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