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第一场雪降临时, 正巧是陆江远的百日宴。

    陆峰丛包下了京城最大的两家酒楼，宴请宾客，身在京中的好友、朝臣, 自是都来了。就连不住在京城的好友也提前一些时日进京，来庆祝陆峰丛喜得一子。

    兴许是知晓今日有喜事发生, 这雪在白日里下的并不大, 只随着风在空中飘了些许，虽是比往日冷了些, 但并不妨碍出行。

    容净丹身体尚未痊愈, 不能外出去酒楼见宾客，她那些闺中好友索性直接带着礼物去了肃远侯府。柳飞絮在府中负责招待她们。

    偷闲片刻时, 她倚靠在门栏上抬头望着时不时飘下些许雪花的天空，眯了眯眼, 不由伸出手去, 想接住几片。可惜雪下的不大，又有风吹来, 没能接住。

    容净丹与好友在房中讲话, 兰秋抱着陆江远在玩儿。

    刚到百日的陆江远，不哭不闹，安静的很。兰秋拿拨浪鼓在他眼前摇晃时, 他会笑着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拿。

    而被他拿在手里，再想要拿回来, 就不是易事。

    别看他还是个小宝宝, 可手里抓着东西时，特别用力，像是握紧着他的宝贝，谁也不能抢走。

    见柳飞絮在门口有些走神, 兰秋抱着陆江远站起身来，朝柳飞絮的背影开口道“小侯夫人，您怎么站在门口走神呢，外边冷，您还是进来坐着歇息吧。”

    听见兰秋喊她，柳飞絮回过神来，转身朝她笑了笑。

    柳飞絮其实并不觉得冷，她身体向来都很好。她只是有点担心在山上的陆川寒。

    山上本就比山下要冷一些，如今又下雪。城内虽无雪，但山上说不定已经开始下了。就他如今那副身子骨，也不知能不能熬得住。

    自从陆江远出生后，她能偷偷去京郊见陆川寒的次数便少了，容净丹这边需要人照看、做决定，陆峰丛又有朝中诸事无法整日守在家中，柳飞絮便得肩负起这个责任。

    她和陆川寒说起过这事。刚说起时，陆川寒满脸都写着不情愿，可后来也实在是拗不过柳飞絮，毕竟家中有事，还是他娘和弟弟的事，他总不至于真的拦着。

    何况，自己才是那个见不得人不，是暂时不能出现在京城中的人，柳飞絮在肃远侯府倒是待的好好的。

    兰秋又道“小侯夫人，您看起来有心事是不是这段时日陪在夫人身边照顾，累着了”

    柳飞絮笑着摇了摇头，行至兰秋那边，从她怀里抱过陆江远。

    陆江远看见柳飞絮，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他晃着手里的拨浪鼓，被裹在小被子里的双腿似乎也在踹着，看起来特别高兴。

    兰秋笑道“小少爷每次看见小侯夫人您啊，都笑的特别开心呢。小少爷肯定很喜欢您。”

    “我可是他嫂嫂，对他那么好，他要是不喜欢我，我得揍他。”

    柳飞絮抱着陆江远轻摇了摇“江远，你说是不是啊”

    陆江远“咯咯咯”笑着，眼睛笑的弯弯的，依旧晃着手里紧抓着的拨浪鼓，像是赞同了柳飞絮的话。

    柳飞絮笑了起来。

    兰秋捂着嘴，也笑得开心。

    笑声之后，兰秋忽然来了句“要是小侯爷还在的话，说不定您和他的孩子也有小少爷这般大了呢。”

    柳飞絮愣了下，脸上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兰秋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小侯夫人，是奴婢说错话了”

    “没事，”柳飞絮看着怀中抱着的陆江远“你说的其实也对。”

    要是之前没有发生那些事，陆川寒还是肃远侯府的小侯爷的话，也许他们会有个孩子，也许就是陆江远这般大。

    可若是陆川寒没有出事的话，陆江远便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所谓，有得，有失。那么有失，亦会有得。

    世间诸事，大抵皆是福祸相依。

    所以，没有关系。反正陆川寒现在人还好好活着，只是会晚些回来而已。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在一起，也有的是机会要个孩子。

    不着急。

    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

    府中宾客散去后，便安静下来。在外酒楼招待其余宾客们的陆峰丛尚未回府，他派人来传话，今日聚集了不少好友，大概会晚些回府。

    容净丹身体弱，送好友离开后便回房歇着。

    陆江远还在柳飞絮那边，她哄着他睡午觉了。

    兰秋伺候容净丹躺下时，将自己在柳飞絮面前失言一事告知，容净丹当时脸色僵硬了下，但随即恢复正常。

    她叹息一声“飞絮既说了没事，她自当不会怪你。”

    想来，兰秋的话也并未说错，若是她家川寒还活着

    唉

    兰秋道“夫人，奴婢心中有一疑问，不知该不该问。”

    “什么疑问”

    “小侯夫人如此年轻，您当初也给了她一张和离书，为何她还要回来”兰秋小心着瞧了下容净丹脸色，又道“她既选择回到肃远侯府，那必定得为小侯爷守寡。如今京城众人皆知她回来一事，怕是”

    怕是，无法再嫁人了。

    容净丹深吸了口气，这事她何尝不知道啊。当初给她一封和离书，为的就是想要她在凉州重新开始，即便是再嫁，也是可以的。

    可偏偏，这丫头性子执拗，到底还是回来了。

    她既已做出了她的选择，那便随她去吧。只要她愿意，这肃远侯府，她想待多久便待多久。若是有一日她厌倦了京中生活，仍然还能回到凉州。

    给她的余地，一直都存在。

    黄昏时分，摆在京城酒楼中的宴席才散去，陆峰丛回到府中，已然是一副醉醺醺模样，回房后倒头就要睡。容净丹无奈，赶忙让下人给他换衣裳，擦脸擦手后才让他正儿八经躺好睡下。

    陆江远午觉后便在闹腾，这会儿精神更是好，可府中别的丫鬟一要抱他，他就哭喊，只有柳飞絮和兰秋抱他的时候他才乖乖的。

    容净丹身体不好，带他的时间有限，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柳飞絮和兰秋在照顾他。

    现在，陆江远还在柳飞絮房中。

    柳飞絮其实就把他放在被褥上，她坐在一旁看书，他自己踹着小脚玩着旁边的玩具，不哭也不闹，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时不时发出几声笑来。

    柳飞絮听见他笑，转头过去看他。

    陆江远圆滚滚又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巧瞥过去，看见柳飞絮在看他，又笑了起来，两只小脚踹的起劲。

    柳飞絮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而后轻摇了下脑袋，也不知道小鬼头这会儿在笑些什么。不过这傻乎乎的劲头倒是和陆川寒一模一样，不愧是亲兄弟。

    陆江远看见柳飞絮摇头，也有模有样的学着晃了晃脑袋，再次笑出声来。

    柳飞絮也笑出声来，伸出手在他下巴下挠了挠“陆江远，你是个小傻子吗一天到晚就知道傻笑，跟你哥哥一个样。”

    “咯咯咯”

    天黑前，奶娘来给陆江远喂过一次奶后，陆江远便留在柳飞絮房间了。他在柳飞絮房间就自己玩自己的，也没有打扰到柳飞絮看府中的开支账本。

    容净丹怀孕这段时日，都是由柳飞絮负责府中内务事。她之前也帮容净丹做过这些事，对她而言也不难，就是有点费时间。

    夜色渐深，自己躺在床上玩玩具的陆江远已经睡着，手里仍然紧握着那个他最爱的拨浪鼓。

    柳飞絮沐浴完从小房间走出时，开始下雪。

    白色雪花洋洋洒洒从空中飘落，夹杂着丝丝寒意。

    她迅速走回房间。回来后，瞧见陆江远已经睡着，便小心翼翼将他手里的拨浪鼓抽出去，他皱了下眉，哼哼唧唧的两声，没醒。

    替他盖好被子后，柳飞絮转身去了书桌旁。今日的账本尚有几页没看完，她想看完后再歇息。

    窗外忽有身影闪过，桌上烛火随其带来的风摇曳了些许。但未熄灭。

    柳飞絮往窗外看去，外头漆黑一片，院中无光，倒是什么也瞧不见。她稍眯了下眼，起身过去将窗户关上。

    窗户关上的瞬间，房门忽然被打开。

    有人从门口冲进去，而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里间反拴住了房门。而后将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取下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接着长舒了口气。

    柳飞絮的手还放在刚关上的窗叶上，眉头轻挑了下眉。

    “陆、川、寒。”

    陆川寒笑着转过身“嘿嘿，娘子”

    他小跑到柳飞絮跟前，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中。他冒雪而来，身上很凉。

    柳飞絮忍不住哆嗦了下。

    陆川寒立马松开她“怎么了是不是我身上太凉了”

    他立马抬手往自己身上拍了拍，似乎是想要将身上的凉意给拍走。

    柳飞絮失笑“你怎么来了而且还是这么晚跑来。不怕你师傅打断你的腿了”

    “他现在不在京城，”陆川寒直接将外衣脱下，再次将柳飞絮揽入怀中，又道“现在不凉了吧”

    柳飞絮抓着他胳膊，上下查看了番，语气有几分担忧“外面在下雪，你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怎么能跑来林耀居然也不拦着你”

    “他能拦得住我”陆川寒紧紧环着她的腰“我身体早就好了，就是师傅他不让我下山，非让我再静养一段时日。我这好不容易等到师傅他老人家离开京城，我可不能浪费这么好的偷偷下山来见你的机会。再说了，你好几天没去看我了，我想你了。”

    柳飞絮嘴角不自觉上扬些许。

    陆川寒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下，温热的呼吸随即扑打在她脸颊“娘子，我想你了”

    话语才落，他又吻上了她唇角。

    柳飞絮推了下他一下“等会儿”

    “不等。”

    陆川寒环抱着她的腰身，低头凑去，从唇角一直吻到脖子，放在腰上的手也没闲着，两三下便扯开了她的腰带。外衣滑落，露出白皙的肩。

    刚沐浴不久，她身上还有些许淡淡香味。

    柳飞絮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动作红了脸，不由自主抓紧了他衣裳。

    她揪了下他胳膊“不是，你先等一下”

    “好不容易下山，等什”

    “哇啊哇啊啊”

    原本睡着的陆江远忽然醒了。手里没有拨浪鼓，眼前漆黑，没看见柳飞絮，一时间哭声肆意，开始闹腾了。

    陆川寒紧皱起眉头“哪里来的哭声”

    柳飞絮推开他，将身上衣裳拉上去，匆匆忙忙走向床边，将陆江远抱起。

    陆川寒睁大眼睛，大步走去。他低头盯着被柳飞絮抱在怀里的孩子，眼里满是错愕。

    “他是”

    “除了是你弟弟，还能是谁”

    “”陆川寒无奈，抬手摸了下头发“他怎么会在你房间里府里的奶娘和丫鬟呢”

    “兰秋在夫人那边伺候，他又不让别的丫鬟照顾，今夜就留在我这儿休息了。”

    “”

    陆江远一边哭着，一边揪着柳飞絮胸前的衣服不撒手，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陆川寒。陆川寒也盯着他看。

    兄弟俩人大眼瞪小眼。

    陆川寒忽然说“能把他丢出去吗”

    陆江远像是感觉到什么，哭的更大声了。

    柳飞絮瞪了陆川寒一眼“说什么呢你是不是想挨揍把你丢出去还差不多。”

    “”

    陆川寒抱着脑袋，想要闹，但这会儿柳飞絮的心思都在他那个苦恼的弟弟身上，他就算是真的闹脾气，估计柳飞絮也不会理他。

    他闷闷坐在床上，眼睛注视着柳飞絮抱着陆江远在房间里来回走着、柔声哄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将来他和柳飞絮有了孩子，大概他的待遇会比现在还要差。

    他甚至都能想到那时候的情形。

    一想到那时候的画面，陆川寒就莫名觉得抗拒。

    然后陆川寒又想，他和他家娘子都还年轻，也不着急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就要孩子，对吧反正再等个两、三年，三、四年，那时候再生，也是可以的。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要孩子了

    不，是半点半来丁点儿都不想要

    “柳飞絮”他闷闷出声“我不想要孩子了”

    柳飞絮愣了下，稍皱着眉头转过身去看他。

    陆川寒一脸委屈模样，他仰头倒在床上，朝空气蹬着双腿“家里有一个孩子就够了反正现在肃远侯府也不会断后了”

    “我不要孩子，不要不要不要了”

    柳飞絮“”

    她嘴角抽了抽，满脸写着无奈。

    要不是因为抱着陆江远，真想过去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