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情定定地看着她。
洛扶殷“怎么了”
她抬起头, 对上了殷情的视线，顿时发觉对方的眼神有些奇怪。
“你”
她蹙了蹙眉，神情中带了些疑惑。
殷情问道“你对谁都是这种态度吗”
“”
洛扶殷没有回答。
她偏移了一下视线, 将目光投向了亭外不知道什么方向, 眼见着楼朔月越走越近，随即垂下了眼帘。
“我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
楼朔月隔着大老远就听见了殷情问话以及洛扶殷的回答。他自认还算了解洛扶殷，知道她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说不知道就一定是不知道, 不会有别的答案。
反倒是殷情的问话，让人感觉有些咄咄逼人了。
楼朔月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洛扶殷，触及到她迷茫的眼神时, 心头忍不住揪了一下, 似是有一处冷硬也随之柔软了下来。
他笑吟吟地转过头面对着殷情“这个问题还是让我来回答比较好。”
“我觉得，对所有人都是这般温和的态度也没什么不好的，本性使然罢了, 又何必非要求个结果”
“就比如你”
殷情眯起了眼睛，言语之间仿佛还藏了另一层意思“我的耐心可不多。”
楼朔月嘴角的笑意更深，但那双眼睛却并不是那么一会事儿幽邃的暗紫渐渐地被渲染了出来, 凝视着那样的色彩就如同在凝视着深渊。
“你的耐心多不多与我何干，左右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罢了。”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 眼神瞬间锋利得像是淬炼打磨过的刀刃。
殷情彻底收回了脸上还残存的笑意。
“凭什么”他冷冷道, “你未免管得也太宽了。”
楼朔月也没有解释什么, 只是露出了一个略带讥诮的表情。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 你大可去试一试，到时候别怪我没有警告你。”
殷情的眼神更冷。
楼朔月也不遑多让。
唯有洛扶殷仍然一脸茫然地听着他们打机锋，她实在是听得云里雾里的，心里也在疑惑这两人是不是当着她的面谈了什么交易。
不过看起来好像并没有达成一致。
她摇了摇头, 心里反而琢磨起了另外一件事话说回来，她好像还没问过沧秋烨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来着
虽然没打算真从他那张狗嘴里撬出什么，但左右能试探出一些自然是最好的。
然而，还没等洛扶殷想好怎么试探沧秋烨，两天后的某一日里发生的那件事反而彻底地打乱了她的计划，将所有的线索搅成一团。
这天，按照昼夜的更迭规律和孤月城的计时工具显示的时间段本该是黄昏，洛扶殷早早地用了晚饭，本打算直接就这么就寝了。
她近日来为了调节时差费了不少劲，眼下肉眼可见地多出了一些青黑色。再加上她自己本身的体质也不算太好，又来了癸水，脸上更是失了血色，远远瞧着倒像是个人病入膏肓的人了。
难受。
这是洛扶殷每次来癸水时唯一的感受。倒不是说是那种痛到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感觉，而是一种莫名的虚脱之感，就仿佛下一秒就能剃度出家似的。
六大皆空，无欲无求不过如此。
洛扶殷睁着一双眼凝视着幔帐，心绪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犹如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房内的各种声音，不知不觉中就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一片迷梦之中，似是有一件温凉的物什攀附上了她的脸颊，如蛇一般的凉气拼命地想要往她的脖子里钻去。
洛扶殷挣扎着想要掀开沉重的眼皮，却根本无济于事。
她蹙着眉，嘴角猝不及防地被一片温软轻轻地触了触，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睡吧”
来人的声音里似是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怜惜。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是谁
洛扶殷睁不开眼睛，就只能动了动手指，然而，有一道温柔且不容抗拒的力气将她微弱的动作尽数收拢。
“求求你，我爱你。”
他的声音很好听，却如同隔了一层屏障，沉闷地击打在人的心上。
洛扶殷最终还是陷入了黑甜的梦乡中。
＊
洛扶殷醒来的时候，外头传来连续敲打了六下的钟声。
时间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推移到了第二天早上了。
她靠着床架子，垂着眼帘在枕边找到了一缕不属于自己的银白色发丝。
果然不是梦
她苦笑了一声，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啊，我不懂爱。”
女人小声地呢喃着“一个困侑于过去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论未来呢”
她仰起头，散乱的长发迤逦在身后，犹如上好的乌木色锦缎，在外头照射进来的光辉之中反射出金褐色的光辉。
心口处骤然间传来一阵绞痛，洛扶殷皱起眉，抓住胸口的衣服，发出了一声闷哼。
痛苦愈演愈烈，树杈状的幽蓝色纹路从衣领内蔓延出来，逐渐爬上了她的脸颊。
洛扶殷喘息着，几乎快要熬不住。
她的体内有两股力量在不停地角逐着，生死蛊毁灭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筋脉，而那股未知的力量则不住地着生机，于荒芜之中让生的能力再度焕发。
毁灭之中的重生是极为痛苦的。
洛扶殷早就料到总有一天这两者会在她体内交锋，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可以，可以熬过去的”
她刚刚说出口的话差点变为痛苦的嘶吼，可却在将将出声时，理智骤然回笼，硬生生让生理上的抒发化为了自我鼓励。
“没关系的，你可以的。”
女人闭上了眼睛，汗水不住地滑落，脸颊边的长发紧紧地贴在肌肤上，通身雪白细腻的皮囊之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洛扶殷是内敛的，也是狠心的她对自己尤为狠心，就算身体上的皮肤已经出现了皲裂，血液混合着汗水几乎浸湿了床褥和亵衣，她也绝对不允许自己对身体上的痛苦屈服。
她觉得自己很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体内的这两股力量在这世上根本无人能化解，洛扶殷从当初甘愿种下生死蛊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如今要想活下去，就只能靠意志力保持清醒，等待着某种力量占据上风，否则一旦陷入沉睡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光是想想这种死法就足够让她觉得丢脸了。
她咬着牙，感受着无数次被粉碎撕裂又重新组合的过程，原本就为数不多的体力几乎就要告罄。
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那股神秘的力量占据了上风，吞噬了生死蛊延伸出来的枝杈，甚至还有余力扑杀至生死蛊的老巢在一阵剧烈的痛苦之中，生死蛊被神秘力量尽数绞杀消化。
身体上的痛苦渐渐归于平静，洛扶殷调整了一下呼吸，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那是不同于常人的瞳色，介于淡绿色与淡蓝色之间，在阳光之下散发出水晶般的剔透色泽。
洛扶殷觉得右眼眼尾似乎有些难言的灼热感，她支撑起身体，站起身拖曳着沉重的身体，缓慢地走到了梳妆镜前坐下。
她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既清冷圣洁又显出几分非人感的面容，陌生到洛扶殷快要认不出那是自己。
镜中披散着长发的女人脸颊上沾了血污，却仍旧难以掩盖姣好的轮廓。她的眼睛是介于天空与绿芽之间的颜色，让人仿佛从中看到了天空的广阔和绿树的温柔，生生消融了那轮廓上的清冷。
她的右眼眼尾有一朵不足一寸的银色莲花纹，但这莲花纹似乎又不那么简单，洛扶殷凝视着它时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玄妙感。
“洛扶”
房门处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洛扶殷下意识地抬起头，与来人对上了视线。
沧秋烨愣了愣。
他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洛扶殷”
“是我。”
浑身狼狈的女人轻轻出声，声音带了一点淡淡的哑，却还是让沧秋烨辨别出了她的身份。
沧秋烨呼吸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他急切道“你身体上有出现什么问题吗还是说快，快”
沧秋烨的脸色苍白了许多，他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感觉自己的心空落落的，还透着凉风。
“我没事，”洛扶殷淡淡道，“你先出去吧，我想先洗个澡。”
“这怎么能说没事呢你都变成”
“沧秋烨”洛扶殷的语气重了些，连眼神都显示出一种无机制的冷，“我说了，我想要先沐浴，一切等我沐浴完之后再说。”
沧秋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洛扶殷下一句话彻底封印了下文。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无非熬不过去就是一个死字罢了。”
沧秋烨闭上了眼睛。
他颓然喃喃道“对不起。”接着便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等一等。”
沧秋烨停住了脚步。
洛扶殷“不要再找别人了，我希望我是最后那一个人，无论成功失败与否，无辜的人始终都是无辜的。”
伴随着她话音落下的，还有房门紧闭的声音。
沧秋烨伫立原地许久，脸上又是哭又是笑。
“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轻声道。
“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都已经打算与你一起面对。你死，我便陪你一起死；你想要护佑万千生灵，我便做你手里最趁手的工具”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要说 快大结局会写清楚整件事情发展的始末，反正就算是作为神的过去，那些人也会有不能言说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