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不说话, 就是大半天。
程陨之嘴上说着不跟你说话,其实小朋友半点话头都憋不住,叭叭叭就往外冒, 从师父强行扒开他的嘴看牙齿开始, 理直气壮抱怨“谁家的小朋友不喜欢吃糖呢”
他趴在镜子上头, 歪着脑袋, 敲敲镜面, 手下触感冰凉。
小程又悄悄“说话呀说话呀,你叫什么名字”
镜子里没有任何动静,活像是镜灵离家出走了一般安静,小程表示十分失望。
他也不顾库房地上有许多灰,压在镜子上滚了一圈,把自己团到角落里, 大镜子压在额头上。
好重,小程悻悻地重新放回地面上。
程陨之说“还是师哥好,师哥从来不会不让我吃糖。”
他想了想, 想咬手指尖,低头发现手上全是灰, 爱干净的小程立刻往身上擦擦, 嫌弃极了。
“虽然他有时候也和师父一样话好多,但是之之超级喜欢他们。”
他又翻了一个滚“肚子饿饿。”
“你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嘛”
小朋友显然没有太多精力,大约是被师哥带着练剑, 全给消耗完了,现下手软脚软,恨不得拽住师哥和师父的下摆, 眼泪汪汪想吃糖醋排骨。
不对,哪有什么糖醋排骨
师哥骗他师父也骗他
程陨之好饿好饿,整个人都压在镜子上,越看越迷糊,一口咬在镜子边边,发觉牙齿磕到了镜面,什么味道都没有,嫌弃地呸呸。
镜子“”
活像是被人扑上来亲了一口。
镜灵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出去玩了,程陨之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往后仰去,把自己团在角落里。
他想睡着了就不饿了。
这一睡,就是大半天,窗外阳光逐渐落幕,夜色降临。
屋子外的呼喊越来越大声,少年道修几乎是用尽了气力,扯着嗓子喊,恐慌蔓延,生怕小师弟就此消失不见。
“之之”
“之之出来”
“师父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之之你在哪里”
白袍老头也满脸满头的焦虑,他好好一个丁点大的小徒弟,怎么就自己跑没了呢
俞子帧问“师父,他下山了吗”
师父一掐指头,算出程陨之还在山上“没,他还在上头。”
“那他躲哪儿去了几个时辰了还在躲,发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俞子帧生气极了,握着腰间剑柄的手腕都在微微发抖“我俞子帧对他不好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他”
白胡子老头眼观鼻鼻观心,毕竟今天的破事儿还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唉,”他叹口气,“本来还想给他做糖醋排骨当晚餐吃的,现在这么晚了,就算找出来,也吃不了大肉,估计又要生气。”
俞子帧“那就不吃惯的他。”
他的本命剑在剑鞘里微微发烫,似乎要告诉他什么讯息。
俞子帧微微低头,便看见松软泥土路上,残留着一串小小的脚印,延续着往不远处的青石板地砖上去了。
少年道修的神情微微一松,终于抓住了希望“找到了”
他们沿着小路,最终停在库房门前。
库房的门被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不像是贼来过,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白胡子老头咳了咳,就要进去教训孩子,被俞子帧一手拦住。
师父“你干嘛。”
俞子帧“你进去不得把之之吓哭我去骂他一顿。”
白胡子老头心里想着,就你
但是最后,他还是默默跟在大徒弟屁股后面,跟着进入库房。
没走多远,俞子帧突然一竖指头,屏住呼吸,示意他敛声“有之之的呼吸声。”
的确,一道清浅的、像是在打小呼噜般的呼吸出现在库房深处。
老道也跟着点点头,严肃地拨开架子,轻手轻脚跟着往里面走。
很快,便在最里面的角落看见了睡得正香的程陨之。
师父压着声音“睡着了我们找了他一个下午,结果睡在这儿了”
孩子不打不知道教训,白胡子老道挽起袖子,刚想敲敲程陨之手心,关头上,又被大徒弟一手拦住,气势都卸了一半。
俞子帧理直气壮“他才多大,知道点什么”
师父“”
师父不敢置信“刚才你还不想惯着他呢”
俞子帧“那也不能吵他睡觉啊”
少年道修翻了个白眼,把丁点大的小师弟团起来,抱住,往库房外头走去,师父满脸纳闷,缀在屁股后头颠颠地溜达。
师父闷闷地说“那,那盘糖醋排骨怎么办”
俞子帧想了想,给了个好主意“你用法术给他冻住,明天吃不就行了。”
白胡子老道“”
这么溺爱,要是熊孩子,迟早给你气死
又是走了段路,到了程陨之的屋子前头。
俞子帧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小师弟乖顺地趴着,在睡觉,不知道做什么排骨的梦。
师父跟在后头走着,提醒他“夜里转凉,给他换个被子。”
少年道修应了声,回头看他们这小小的宗门。
整个宗门里只有他,师父和未长成的小师弟,连个其他的活物都没有。
在夜色笼罩下,几间小小的建筑披星戴月,在空地上投下模糊的阴影,没有其他宗门的辉煌,也没有别人人口兴旺。
有的,也只有他们三个人。
他忽然觉得,振兴宗门,要靠他的力量。他是这一代的大弟子,也是唯一成人的徒弟,有了力量的道修。
小师弟还这么点大,用不着靠他。
俞子帧止住念头,把程陨之送进床榻上睡着,出来和师父说“师父,你说我们修个灵门殿怎么样”
师父瞅他“什么用就我们仨,要什么灵门殿”
俞子帧耐心解释说“将来若要使宗门发扬光大,存放弟子命牌的灵门殿不可少,就算建的规模小一些,也是需要的。”
师父摸摸下巴“你决定就好,虽然听起来也不错。”
程陨之是在一串碎玉碰撞的清脆声响中醒来的。
他挣扎着一睁眼,便看见早起练剑的师哥站在他床边,正伸手波动床头那两串碎玉。
叮叮当当,就像夏日里放在嘴里嚼的浮冰,格外凉爽。
小程翻了个身,一把抱住被褥,软趴趴地说“师哥之之想再睡会儿”
突然发觉师哥不对劲,怎么进来半天都没说话
程陨之迷茫地睁眼,总算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跑进库房,然后睡着了,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卧室,而师哥站在旁边,静静地盯着他。
之之一抽鼻子,慢慢坐起来。
他耸拉着脑袋“师哥。”
程陨之较一般小孩儿来说,要早慧不少,因此一些简单的关窍,一说就能想得通。
想必是他不小心睡着后,师父师哥找他找了大半天。
最后还毫无怨言地把他背回屋子里,给之之盖好被子,看着他睡觉,才安心离去。
小程呜咽一声,磨磨蹭蹭挪过去,一把抱住师哥的腰。
俞子帧满腔想教训师弟的话,全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瞥着眼睛,听小师弟细细地撒娇。
最后,程陨之闷闷地说“以后不会了。”
师哥用力薅一把他的脑袋,什么话都不会说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师父昨天晚上给你做的糖醋排骨,还在桌上冻着。”
程陨之睁大眼睛,万万没想到,师父师哥没有骗他
太好了他从此是宗门里最幸福的小徒弟
小程高兴极了
他赶紧跳下床,要去厨房,结果又被师哥在后面撵着追,要他把袜子穿上。
当然,那面神秘的镜子,程陨之可没有忘记。
回头还偷偷又来了库房,把镜子从角落的缝隙里一抽,仔细地用袖子擦了擦镜子上蹭的灰。
师哥在库房外面等他“好了吗”
程陨之跑出来,高举双手“师哥师哥我想要这个”
俞子帧一瞧,一脸困惑“就这面镜子吗之之不再看看别的里面还有师父好多年的积蓄呢。”
这镜子看上去一点没有特殊的地方,就连边上铸的花纹也单调无聊,照理来说,是吸引不到小朋友的。
程陨之坚定地摇摇头“就要这个。”
拿去给师父看,师父跟师哥一样纳闷;“就这”
他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到这面镜子,也想不起来这镜子有什么古怪之处。
程陨之点点头“我昨天听见它说话了”
师父和师哥的神情一齐严肃起来,异口同声道“镜灵”
程陨之想了想,指指镜子“但是它后来又不理我,之之想跟它说话。”
一点问题没有,师父大方地把镜子塞进他怀里,程陨之高高兴兴抱着镜子跑了。
等小徒弟走了,白胡子老道才意识到什么。
刚刚惊鸿一瞥下,看见了镜子下刻着的三个字“通明镜。”
他咀嚼道“什么是通明镜”
程陨之抱着镜子回了屋,坐在床上,大大方方地敲敲镜子,大声说“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啦”
镜子“”
程陨之又敲敲敲镜面,活生生把对方的注意敲到了他这里。
小程又趴在镜子上“你叫什么名字”
镜子“”
小程“你要是没有名字,之之给你取一个,叫狗”
镜子那头适时发声,成年道修的声音略有些不真实,但小程听不出来。
“日乌。”
如高山积雪,那道声线仿佛永远也走不下神坛。
“这是我的名字。要是没事情,就参悟这句话,没参悟出来之前,不要再来打扰我,好吗。”
说着,便念了一句简短但晦涩的语句,程陨之听得脸都皱起来了。
终于摆脱了喋喋不休烦人的小朋友,不用再在修炼时,受通明镜催魂似的呼喊了。
镜子那头的声音终于略显一丝满意“好了,就这样。”
第二天,程陨之又趴在镜子上。
他大声说出了正确的见解,宣布“我解出来了,所以你要和我说话”
镜子一阵沉默,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陨之不满地说“我叫之之呀,之之快叫我之之”
镜子“”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在程陨之的催促下,沉沉地呼出气来。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