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陨之参悟那句话, 仅仅用了短暂的一天时间。
当对面意识到这一点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对小朋友撒娇般想多说话的请求, 也不再那么抵触。
直至后来, 他说“这是我给我未来弟子的考验。”
程陨之一听, 好家伙, 镜灵的声音听着这么年轻, 居然已经是他师父那个年纪了吗
小程大吃一惊,把所有带徒弟的师父都想成白胡子老爷爷的模样。
程陨之说“你是不是”
镜灵的声音有些缥缈,从镜子的那一头传来“我曾经为自己算过卦,虽说一般不准,但到了我这个境界,没有算不准的东西。”
小程警惕地说“你什么境界”
镜灵悠然道“我已入大乘。”
然而小程脑子里, 压根没有大乘是什么的概念。他自己还没开始炼气,师哥筑基,已经很厉害了, 而师父金丹,在他眼里, 根本就是天上神仙一样的存在, 说什么有什么。
比如说糖葫芦有糖葫芦,说糖醋排骨有糖醋排骨。
小程吸溜了一下口水,觉得镜灵大概是那种,要多少盘排骨都能有的大人物。
镜灵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可愿做我的弟子我宗幅员辽阔, 资源丰富,若你来,必是宗门”
程陨之发觉不对, 这镜灵好像不是一般的镜灵。
他居然还想挖他师父的墙角
程陨之大声地回答他“绝对不去我师父是天下最好的师父,我师哥也是最好的师哥,你是最好的师父吗你有最好的师哥吗”
小朋友说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去
呸
小程恶狠狠地握紧拳头,敲了敲镜子坚硬的表面“你好可恶不理你了”
说着,程陨之飞速下床,踢着小鞋子冲向柜子,双手抓紧柜子扶手拉开,将镜子塞进去。
他往里面探过脑袋,噘嘴,噗噗两声“去去去,果然会说话的镜子都不是好东西。”
镜灵“”
当天晚上的饭桌上,小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和镜灵对峙的全过程,还着重讲了他是怎么拒绝镜灵,坚定待在他们这个宗门里的决心
程陨之一手拿着木筷,一手抱着碗,简直就是只停不下来的小雀“他想框我跟他走之之才不上他的当”
师父手里的筷子夹着大白菜,摇摇欲坠,但完全没心思理它。
他生气地把白菜戳进饭碗里,高声表扬程陨之“很好之之做的棒,这什么人啊就来抢我徒弟,想要徒弟自己去找呗这天下满大街的都是人呢”
师哥难得附和“恐怕是什么附身镜中的妖魔鬼怪,之之不要怕,看师父师哥消灭它。”
程陨之完全不带怕,甚至还有些兴高采烈。
小朋友一只脚踩着凳面,摇摇晃晃站起来,举起拳头“打败镜灵打败妖魔鬼怪”
师父“”
师哥“”
师父大呼小叫“快快快下来,踩在凳子上成何体统好好吃饭呢喊什么喊”
师门如此高涨的士气,一直持续到了晚饭后,程陨之将镜子重新捧出来的时候。
师门三人围着镜子正襟危坐,师父师哥紧紧盯着平静的镜面。
而小程一点不虚,趴在蒲团上,伸出手戳戳镜面。
程陨之说“快出来呀,我师父师哥要来打败你了。”
师父“”
白胡子老头严肃地教育他“之之,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敌人,也要礼貌一点。”
程陨之瞅瞅他,再瞅瞅镜子“好吧。”
镜面泛出涟漪,盘腿坐在另一边的少年道修双手抱肩,英俊的面容上满是不耐,见出现了异样,立刻道“来了。”
说着,镜子那头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之之。”
白胡子老头立刻站起身,吹胡子瞪眼的“之之什么之之,之之是你能叫的吗还有想抢我徒弟,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要跟你不共戴天”
镜面又泛起一点轻微的涟漪“没有用的。”
对方从容道“我算过,他迟早会成为我的弟子。我愿意从此不收任何一个弟子,只等他一人。”
白胡子老道一瞪眼睛“呸”
他立刻扭过头,把小徒弟团起来,抱到自己身前,指着镜子说“之之,听见没有,以后出门要是听见这种话,就是想把之之拐走的坏人”
程陨之恍然大悟“原来是坏人”
然而又开始困惑“可是他也教了之之很多东西呀。”
白胡子老道不屑地掐断灵力,不给对方一点说话的机会“教的什么别是让你走歪门邪道的东西。”
程陨之看着他,大眼睛天真无邪,将那句他参悟的话说了一遍。
师父师哥呆若木鸡。
师父倒吸一口气“嘶”
如此高深的东西,说给一个小朋友听小朋友居然自己悟了
师哥有些坐不住,走过来,把程陨之抱起来,小程轻车熟路地趴在师哥肩上,然后被放到一旁的高个椅子上。
师父念着那句话,翻来覆去,念念有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怎么回事这样原来是这样”
小程被吓了一跳“师父怎么了”
师哥见多了这个过程,一点不慌“师父有了新的感悟,要闭关了。”
少年道修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用审视的目光凝视那面镜子,或许,对面的镜灵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仅仅一句话,就能让金丹期、年近末端的道修原地顿悟。
他回头,先哄了哄小师弟“之之去休息,我守着师父吧。”
程陨之满头疑问,但是小朋友已经能读懂人眼色,遗憾地说“好吧。”
于是跳下高椅,跌跌撞撞往自己的屋子跑。
目送小师弟跑远,背影消失在拐角,俞子帧才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而那面镜子从刚才开始,都没有任何回音。
过了一刻钟,白胡子老道精神焕发,从顿悟中醒来。
看上去就连脸上的皱纹都少了几道,年轻不少,颇具一副仙风道骨。
师父说“你到底是谁”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或许是去算,自己和这个从天而降的徒弟到底有没有缘分。
最终笃定,重新归来“顾某名宴,字截阿。”
师父又变成一只木鸡“截,截阿仙君”
大乘期的修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俞子帧站在旁边,手开始抖,嘴唇也开始抖。
他的本命剑完全能感知到他痛苦的心情,也跟着低低嗡鸣起来,像是安慰,也像是不舍得。
少年道修低下头颅,他知道,大乘期的修士如果来真的,想抢人,他们一个小小的宗门,绝对是拦不住的。
他,养了这么大的之之
师父强撑着,万一对方是假冒的呢“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截阿仙君吗”
对面人说“证据我在这里,就是证据。”
说着镜面涟漪异常增大,有模糊画面从对方那头传来。
镜中,一只手从镜子外伸来,拿起通明镜,往他脸上一照,师父和俞子帧都能清楚地看见,是一位权高位重的、境界高深的道修。
顾宴漠然道“随便看。”
镜子从高峰空地上竖起,映照着周围所有的景象。
高峰耸立,云雾飘渺,仙鹤成群,蚂蚁大的弟子从天上掠过,远处,宏伟的宗门大殿在厚重云层中若隐若现。
天下第一,玄天宗。
顾宴继续说“他会是我关门弟子,继承我玄天宗所有资产,包括我的东西。怎么,这还不愿吗”
末流宗门的两人心思如飘云端,又如坠悬崖。
师父痛苦地捂住脸“这”
这让他怎么选择
之之是他在长津山上捡到的孤儿,差点就要被狼咬了。
他把小孩子抱回来,悉心喂养,教导他所有的东西,才能把小徒弟教成现在乖巧又可爱的模样。
他怎么舍得
师父求助般望向大弟子“子帧,你觉得呢”
然而,俞子帧却道“师父,你说,让之之去玄天宗,会不会比这里更好”
他如木偶般摇摇晃晃,身形有些不稳,一手支撑着桌面,一手扶住额头。
要说不舍,他才是最不舍的那个。
俞子帧道“之之这般天资,即使是三灵根,也比你我双灵根修行快上无数倍。他在我长津,只能像个普通小孩一样玩闹,但要是去了玄天宗,就能成为最厉害的道修,有最好的老师和资源。”
师父不敢置信“俞子帧,你疯了”
“他走了,你我怎么办”
俞子帧道“师父,你看看库里,还有多少银两,多少石头之之到现在,一次洗髓的丹药都没吃过,甚至连一顿灵食也不曾见过。”
白胡子老道和他对视,挣扎着撇开眼睛“说不定,说不定他自己不想走呢”
门框处传来细碎的声响,师徒二人转头一看,看见程陨之扒拉着门框,含着眼泪看他们。
俞子帧一怔“之之”
程陨之飞一样的冲过来,俞子帧下意识蹲下来,伸出手来接他,却看见小师弟冲进师父的怀抱,抱住师父的脖子。
他扭过脸,鼻尖通红,害怕地控诉他“师哥不要之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