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布置好人手, 利用道修小团体多年以来在迷雾城留下的布局,成功打入囚牢内部,看见茫茫多的人被困在那里, 等待血食祭日。
初时, 他们还不懂血食祭日是什么意思, 从没有亲眼看过。
但据其他道修所说, 那一天到来, 迷雾老祖手下祭司将会流放异变的魔修,而全城的魔修都会聚集入海口。
这正是他们等待的大好机会。
程陨之联系好了线人,在关键时刻,打开囚牢的门。
他们甚至掌握了城主府以及各路魔修守卫的路径,避免正面突击,首先得保证他身后的这些人, 能一个不落地成功抵达边境。
一切都惊人的顺利。
在行动前的晚上,程陨之独自在屋里待着,而俞子帧出门去, 和另外道修汇合,简单地规划行动路线。
他看着手中划了无数道黑线的迷雾城地图, 无言地卷起, 搁在手边。
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程陨之抬起头,他知道是谁没人会在仙师独自待着的时候,不长眼闯到他面前来。
来人身着红衣,墨黑长发发梢如云雾飘渺, 正是这座迷雾城的主人迷雾老祖。
漂亮青年也不坐着了,他站起身,蹙着眉道“老祖。”
迷雾老祖笑吟吟道“别怕, 我只是来看看你。和朋友们道别了吗以后可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程陨之垂下头颅,同时垂下的还有他的眼睫,将这人所有的心理活动掩盖下来。
“道别了,”程陨之声音茫然,“等明天我去引开守卫,和他们分开”
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他师哥会带着所有人顺利地离开,而他,失去从师父那里继承的修为,留在红衣魔头身侧伴他左右。
他再也走不出这座城。
迷雾老祖端详着他的模样,对他这副死了爹妈一样的神情有些不满。
他敲敲程陨之的手掌心,轻声细语道“有什么好失望的,做我的弟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城魔修听你派遣更何况,等你魔功大成,还是能离开迷雾城的。”
魔功大成,他还是他吗
不过是身体离开了,心还被留在这里。
程陨之没有任何其他的话语,顺从地应一声“好。”
往好处想。
他小程,起码,起码
起码不用再等待任何人,也不用怀揣着师哥和师父的希望踏上征程。
只是还想再见一面啊。
俞子帧半夜回来,满身风尘,寻了仰躺在角落里的师弟,两人拥抱。
随即分开,各自心怀鬼胎的师兄弟望着对方的面容,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却卡在喉咙里。
最后,程陨之轻轻地说“师哥,我们明天就能走了。”
俞子帧“是。离开这里后,之之想去哪里”
没想到程陨之反问他“师哥想去哪里”
俞子帧想了想,发现世界之大,他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到熟悉的长津山,守着他的师弟,隐居山外。
但他得给师弟一个念想,如果自己走了,让程陨之有能去的地方。
便点点头,道“去我没去过的地方吧。”
程陨之有些意外,他以为师哥会说,想回到长津山。
没想到,师哥心中依旧留存着走遍天下的宏伟志愿,和他小程一模一样,他们可真不愧是师兄弟。
程陨之笑道“师哥跟我想的一模一样。那说好了,等我们离开,还是到处探访,做隐于市的陆上行走。”
不早了,俞子帧示意他该躺下睡觉,明天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程陨之顺从躺下。
从他的角度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前一阵红雾散去,后一阵尚未跟来,拨开迷雾后的天空,意外的澄澈。
虽然很快,视线又被红雾遮挡。
就在定好那天,程陨之重整面貌,将棚屋区能带的人先带出去,其他人会在中途来和他们汇合。
被派去监视的道修回来,示意他们,魔修的血食祭日开始了。
程陨之救不了那几个被挑走的血食,只能狠下心来,示意大家放轻声音行动。
然而等他们真正离开棚屋区,程陨之恍然队伍实在太多、太庞大了
要是远处来了人,只需遥遥往上一眼,就能脸色大变,质问他们聚集这么多人,是不是想谋反
行动半点不隐蔽,要不是全城魔修都被血食祭日拉走,他们恐怕刚上街的一刻就会暴露。
庞大的队伍如同水流,从一个街道出发,悄无声息地往另一个街道流动。
很快,拐角走来一队魔修,是城主府的精锐,也是他们行动路线上避不开的人
程陨之回头望向身后一张张焦急的脸,心脏莫名地平和下来。
他不断告诉自己,他会成为老祖的弟子,他不会死在这里,他一定有能力,带着他们逃出去
他扭过头,和俞子帧对视一眼,主动说“师哥,我去引开他们”
俞子帧手中芥子袋里,正藏着那颗迷雾石。
现下听了他的话,神色莫名,与他嘱咐道“小心为上。赶紧来和我们汇合。”
程陨之坚定地点点头,示意身后众人先避一避,他往前引走城主府守卫军。
他故意跑到魔修精锐面前,打伤了他们其中之一。
又在他们追捕而来的时候,快速逃开,跑向另一条未知的街道。
俞子帧望向魔修离开的背影,神情沉沉,半点没有高兴的意味。
他高举单手,示意众人紧随其后。
“跑”
“跑”
程陨之听见血食祭日的场上,群魔乱舞发出的尖锐呼啸,伴随着海浪扑打坚实地面发出的响声;又看着身前红雾就像认得主人的弟子,主动给他裂开的一条道。
听见魔修发现蝼蚁般的人们在脱逃,恼羞成怒的咒骂和念咒;还有,线人打开闸门,将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囚牢下,那些已然绝望的血食放出。
就像大海铺天盖地地涌来,主动和他这滴小小的水流汇合。
满城沸腾
“草他娘的这些血食居然想跑”
“要不是老子老子就生剥了他的皮,啃给他看”
“真是挑的好时候,要不是大祭司提前结束,我们的血食,恐怕要跑个精光”
程陨之奔跑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魔修。
他们站在地上、柱子后,藏在屋檐下,砖瓦上,千万双眼睛,不怀好意地落在程陨之身上。
看着漂亮道修孤身一人,行走在茫茫多魔头中,仰望着他们。
要伸出手,抓住他。
然而这漂亮的道修不给他们机会,身形一晃,眨眼间出现在百米远之外的街角,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魔修懊恼地叫道“抓住他”
“抓住他”
程陨之身后缀着一干魔修,要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他拖着这么多人,绕城溜了好长一圈,隐约间想起,打开结界会发出极大的动静,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依旧平静如初。
师哥还没有打开结界
是想等他汇合,还是被魔修拖住脚步
程陨之想到这里,脚下的步伐变慢了,他的决心忽然就不坚定起来,想要转头去师哥那边,将大家统统团起来扔到结界外面。
身后魔修还在追逐,甚至有些不清楚情况的凡人撞到枪口上,被当场摘了脑袋。
一时间,呼救声四起,还有股股黑烟从不远处升起。
应该是有人为了转移注意力而放的火。
不行
程陨之定下心来,又把他们溜了一圈。
还是没有动静。
再不出手,等魔修回过味里,他们的机会就没了
程陨之脑中将“大祭司提前结束血食祭日”的消息选择性地过滤出去,满脑子都是“师哥需要我”。
他不再踌躇,扭身使用秘法,凭借这段时间对迷雾城路况的了解,几下穿梭过房屋,落在边境处。
远处是扭曲的透明结界,众人悲伤地恸哭,地上零星躺着几具魔修的尸体。
因为暂时没打开结界,魔修大部队尚未到来,他们清除了一些杂军。
程陨之快速扫视人群,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些没见过的新面孔应该是从囚牢里逃出来的血食,然而有些熟悉的面孔,却再没看见。
他脸色苍白“我”师哥呢
俞子帧不再人群里。
他不相信这一点,发了疯似的一个个扭过肩膀,看他们面孔,万一师哥藏在人群里呢
可是没有,相似身形的男性都看了个遍,没有一个是他师哥。
众人哀泣道“仙师他们,他们留下阻断魔修去了,留我们在这里”
“俞向导俞向导说他去挡住魔头。”某人道。
在程陨之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颗迷幻的、流光溢彩的石头捧到他面前,捧着迷雾石的人满眼希冀,期待地说“仙师,我们可以走了吧”
程陨之重复问“我师哥呢”
“俞向导他”
“我是问你我师哥呢”程陨之一把抓住眼前人的衣领,几乎要把人从地上提起来,“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
“程向导”
“别太伤心,程向导,我们还指望您”
程陨之松开手,抓住另一个人,不停地问“我师哥呢”
“我师哥呢”
“师哥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出去”程陨之喃喃自语,“不可能,他不是不守诺言的人”
师哥每次说的话,都会实现。
师哥从小答应他的事,从来没有违背。
身后的人还牵扯着他,不让他去找他师哥“程向导时辰不早了,我们大家伙儿的命还交代在您手上呢”
“程仙师我跪下求求您了”
“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带我们出去吧”
“我们出去后,就给俞向导立碑,做塑像,一定不会辜负俞向导一番苦心”
程陨之崩溃道“谁要你们做塑像”
呼啦
不远处的街道燃起熊熊大火,无数人影惨叫,又有团团魔气从中呼出。
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火,似乎能从热烈扭曲的空气中,照出自己的人影。
就算是当初长津山放火烧山,也没有这般这般
“啊”
程陨之惨叫起来“师哥”
数万魔修从火焰后面,穿过暗红的雾,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
一具被烧焦的尸体,被丢垃圾一样丢到他们面前。
众人慌不择路,有的抓住程陨之的手臂,有的抓住他的大腿,有的抓住他的脚腕,有的抓住他的脖子,无数只手伸出,将他往后拖。
又一具烧焦的尸体被抛出,重重砸落在程陨之面前,砸的七零八碎,散的地上到处都是。
又一具
又一具。
程陨之呆滞地看着好多道修尸体被魔修扔出,连身上的灵力波动都尚未散去。
显然,这不是普通的火,而是魔火,能将沾染的人完完全全烧光。
他像钉一样钉在地上,众人无论如何都拖他不动。
又一具尸体被抛出。
他面目焦黑,肌肉骨骼已经被烧至融化,完全看不出他的具体身份了。
然而,还有一处特殊的衣角没有被烧掉。
他们长津山的道袍。
师父说,这一角纹上的符咒,是代表了整个长津山,和山上无数生灵。
它不能保护你们不受侵害,但有时候,可以剪下这角衣袍。
它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用它传递信息吧,它保管可以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