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魔火肆虐, 将地上已然焦黑的尸体烧了个精光。
程陨之尚未步入元婴期,他不知道师哥的元婴,是否还活着。
还是说, 落到了魔修手里, 消失的消无声息。
身后七嘴八舌, 没有人敢对面前的魔修大军说什么。
他们都在苦苦哀求他, 希望他能早些定住人心, 带他们离开。
程陨之心想,迷雾老祖耍了他。
根本没有信守诺言,将他所要保护的人送走他只会在背后更改决策,将他们所有人拢在掌心玩耍。
黑压压的魔修大军围上,静止在原地,等待后面的统帅发令。
要放他们一马, 还是立地斩杀
他忽然觉得心灰意冷,没有了离开的动力。
程陨之转过身,平静地从怀里拿出那颗散发着光彩的迷雾石, 将他递给幸存的另一位道修。
他和蔼地说“你去吧,打开结界, 带大家离开。”
那道修仅筑基修为, 捧着迷雾石连手都不敢放下,黑乎乎的脸哭丧一片,完全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这个重任。
这人恨不得把迷雾石塞进他手里“哥,前辈,我这么屁点修为, 还没等打开结界,就要耗光灵力了啊”
程陨之道“让你去你就去。”
那人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不愿逃离的将死之人, 是一个站在落了雪的墓碑前,说你隔地,我隔天,两不相见的哀思人。
他哆哆嗦嗦起来,抹了抹眼角。
顶着两方人的目光,选定一处结界边缘,便开始往迷雾石中注入灵力。
灵力被染上迷雾石的气息,注入结界后,那透明的屏障犹如泛开涟漪的睡眠,似有似无,开始裂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道修“开了开了”
程陨之心里想着,他们终于能平安离开了、
又在一瞬之间,看见遥远天空的云层上,一道人影若有若无,落下一条飞速掠过的闪光。
那条闪光从魔修大军的头顶掠过,正正好落在迷雾石身上。
没有一点完整的碎片,迷雾石被迷雾老祖的灵力击中。
碎成了一地的齑粉。
一切都是笑话。
迷雾老祖从云层中施施然走出,魔修举起手欢呼,就连的魔马都在摇头雀跃,声浪犹如能推动大山的气波,层层叠叠,直冲云霄。
而众人看着那地齑粉,呆若木鸡。
迷雾老祖看着程陨之,极满意他的表情。
似哭似笑。
他挥了挥手,让魔修们后退几步,留下他落地的空间。
那轻飘飘的红衣长摆落在地面上,轻微一个颤动,便顺滑如初。
迷雾老祖笑道“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改变什么主意,死了师哥,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迷雾城,做仇人手下的亲传弟子吗
程陨之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杀了你。”
迷雾老祖满不在乎地挥开他,将人打落地面。
他微微侧身,面上仍似笑非笑“你可是我选中的弟子啊,我怎么会亲自对你动手。”
“告诉你一点小诀窍,迷雾石虽然碎裂,但它仍可以用。”
迷雾老祖紧紧地凝视着程陨之,目光中期待的含义不言而喻,在等待他起身,做些什么,“虽说没有原来的好使。”
听完这句话,众人一拥而上,将程陨之踉踉跄跄地拉走,要他尝试,万一能打开呢
程陨之挥开拉扯他的众人,垂着眼睫。
他对迷雾老祖说“我跟你回去,你把他们放了吧。”
迷雾老祖“那怎么行呢好歹是我迷雾城的血食,轻易放走,可说服不了城中数万魔修”
“除非你和我手下打一场,你只要杀了他,干什么都行。”
程陨之心道“要你去死,行不行”
没说出口,怕迷雾老祖连这点愿望都收回去。
漂亮的道修惨惨一笑,脸色像鬼一样苍白,身形清瘦,像是好多好多天,都没有好好进食过了。
程陨之道“好啊。”
抽出长剑,先放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一阵,听不远处马匹嘶鸣,像是有人从远处驾马狂奔,冲着他来的。
雪白剑锋压住手腕皮肤,也压住底下青色的痕迹。只需稍稍一个用力,就能刺破。
他惆怅道“可惜不能死得其所。”
程陨之放下剑,和迷雾老祖的手下,一个身形高大、穿着漆黑袍子的人对上视线。
那魔修肩膀宽阔,长发束成发髻。
全脸被一片黝黑的面具覆盖,看不清面孔,身侧一柄长剑,是城主府中最常见的样式。
程陨之望向他,见他周身魔气环绕,将抓紧缰绳的手指也一一掩盖。
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他一僵,二十年的共同记忆,叫人浑身上下都弥漫出不同寻常的熟悉。
这样的肩膀
他曾趴在上面,昏昏欲睡,等人将他托腿背起,往家里赶。
这样的手
他曾练功练岔,被这双手一点点纠正灵力,救了回来。
被燃成灰烬的心复燃了,随即喷涌而出的怒火,将程陨之整个人吞没
“你就是这样耍我们的是不是是不是”他长剑剑尖一转,直直地指向迷雾老祖“你到底要做什么
迷雾老祖离他很近,施施然推开剑尖,转身隐入魔修大军之中。
程陨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颤抖地滴在剑锋上,啪嗒,啪嗒。
红雾温柔地从他身侧卷走,听程陨之喃喃“你先和他做了交易,是不是。”
黑面具一僵,没有说话。
“将我引开,将我拉回,将我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最后不明不白,要和你打一场”程陨之凄然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你要我怎么办”
那一战,他们打的昏天黑地。
最终,程陨之金丹破裂,立地元婴,招来天地大劫,将黑面具斩落马下,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他脸上清澈的泪水依旧在滚落,声音嘶哑,视线模糊的不能视物。
身上一点伤都没有,黑面具身上也是,除了最后的致命伤。
但依旧固执地,紧紧握着手中长剑。
那些泪水顺着穿透胸膛的剑锋,滴落在黑面具的面具上,浸染出小小的水花。
黑面具无言地、温柔地示意他“你在迷雾老祖的赌约中赢了。”
你是个,很棒的,很棒的,可以出师了的
小师弟。
快走吧。
黑面具躺着的地面之后,黑压压的魔修大军没有一丝杂音,也没有人冲上来,干扰黑面具落败的过程。
见那魔修躺在地上,血染红了大地。
而雪白的道修站立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穿透他致命伤的凶器。
程陨之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长剑哐然下落。
砸在黑面具胸膛上,对方一声不发。
他伸出手去,想要最后摸一摸程陨之的头发。一点也不生气,这样的结局,比他之前想的,要好太多。
手伸到一半,就收了回来。
他想起来,他已经是个沾了血的魔修了,手上脏污,不能污了他洁白的小程。
死在程陨之手上,也算死得其所。
程陨之悲哀地想,他这样,就算活着出去了,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他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啊”道修捂住脸,放声哀叫。
他扭身就跑,跑的越快越好跑的越远越好
只要他离开了,黑面具就没有死没有死
跑到结界前,伸手将迷雾石的粉末攥在手里,发动灵力。
灵力的光在他手里绽放,结界受了隐约迷雾石气息的掩映,又开始裂开缝隙。
程陨之伸手,直接抓住结界的裂口,用力,徒手撕开。
刚刚晋升元婴的灵力汹涌而出,将裂口撑大,大到足够一个人钻出去。
无数人在向他道谢,给他磕头下跪,诚惶诚恐,惊喜若狂,手舞足蹈,为了迎接最后的新生。
程陨之浑浑噩噩,长发凌乱,可怜地黏在他脸侧。
越来越多的人从他撕开的空隙里传出,离开这里,而程陨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力被粉碎的迷雾石吞噬。
只要稍微减少供应的灵力,结界裂口便会合拢。
“它它变小了”即将出去的人惊声尖叫
后面的人不停地恳求他,祈求他,磕头将额头都磕出血,希望程陨之能坚持住,起码要坚持到自己离开。
程陨之重重摇头,将嘴唇咬出了血,没有松手
刚生成的元婴被抽空灵力,凄厉尖叫一声,化为飘散的云烟。
程陨之想“再见。”
溢散着灵力的金丹咔嚓一声,裂开缝隙,露出虚无空虚的内里。
他想“好不容易拉上来的修为,终究落了个干净。”
身后传来最后一人的脚步声,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听见水声滴答滴答,和衣袍动作之间摩挲的声响。
有人踉跄地走来,拄着剑,就站在他身后。
程陨之知道,他要救的人,全部都出去了,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他再没有回头。
道修撕裂了自己的元婴和金丹,换来灵力的爆发和溃散,将自己从那窄小的缝隙里,重重甩出屏障的范围。
一跃而出,把他的过往和血脉,一视同仁,抛弃到身后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