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制的小药箱被轻轻放回桌面。
一只手伸来, 给它扣上盖子,发出咔哒轻响。
这是大夫常年赖以为生的家当,被山羊须老爷子好好保存, 用软手帕擦拭, 因此看上去一尘不染, 像新的一样。
顾宴有些出神, 凝视着床上人的眉眼。
大夫在旁边微调方子, 头也不抬。
一边写,一边抱怨两声“下次请我来,喊老朽一声便得了,老朽的脖子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少主回身,给他行礼“抱歉。”
“是我心急。”
大夫低声道“年轻人就是定不住性子”,一边把微调的方子交给他, 嘱咐他早些熬药,喂给卧病在床的人喝下。
“别用灵力刺激他,其他问题不大, ”都是老生常谈的养生问题,“不要吃刺激的, 别吃鱼虾蟹, 冰的辣的那是万万不可以”
顾宴掏出一块空白玉简“您能写上头吗”
大夫噘嘴,给他写了满满一整页,被顾宴满意地收起来。
然而,“可是他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还没有醒来。”
顾宴说着, 走到床前,伸出手背去碰小程的脸蛋。
发觉微微透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环顾, 发觉窗户开了条缝,自觉找到了缘由,走过去,固执地要给窗关上。
大夫在后面幽幽地说“开窗是为了通风啦”
顾宴“您说什么”
大夫“咳咳,重伤之人,休息再久也是正常的。你去给他把药熬上,煮一碗药得不少时间呢,指不定就醒了。”
顾宴招招手,很快就有下人大半的人过来,接过药方。
大夫拉着他,一股劲儿吩咐灵药要怎么怎么切片,灵花灵草怎么处理。
睡梦中的小程也跟着皱眉,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墙角里。
顾宴将房里一干人等都轰出去,眼见着下人一溜烟跑去厨房,才叫住想跑的大夫。
大夫悻悻回过神,不情不愿行了礼“少主,大中午的。”
不要放他体虚老头子在门口晒太阳啊,该吃饭啦小伙子
雪衣少主站在门口,眉眼下投着屋檐遮蔽的阴影。
“你上次说,一个月就能养好,”顾宴道,“是真的吗”
大夫摸摸脑袋“当然是真的。不过,这养好,可能和他的标准不太一样,用力的跑啊跳啊,可能就难了;但要是正常吃饭睡觉,那肯定没问题。”
“经脉寸断,这可不是小事啊少主。”
又过了好一会儿,顾宴沉默。
“他很痛吗”
大夫“您试试诶,开玩笑开玩笑”
说完玩笑,大夫正色道“还是得给他找到褐羽神医,未来才有保证。”
顾宴道“我自会找到他。”
傍晚时分,顾宴端着熬好的药进来,放在床边案几上,再伸手去摸小程额头。
然而小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抓住他的手,眼睛睁了个半开。
他醒了。
程陨之迷茫道“我是谁我在哪儿噢,仙君”
他的目光落在顾宴身上,一下认出了他,也认出自己身处何处。
于是头痛欲裂,勉强坐起身,被人扶着后背喝药。
两口温热的药下肚,唤醒了小程的胃口。
他苦着脸道“仙君,行行好,给小程一点吃的吧,要饿死了。”
顾宴没准备点心,他的院子里,可从没有备用零食糕点的传统,这下听见人喊饿,不由得手足无措,去摸摸他肚子,确实空瘪的要命。
他无措道“你没辟谷吗”
程陨之“辟谷辟什么谷是东西不好吃还是舌头不好使”
这下两人坐那儿干瞪眼,程陨之顿时明白过来,端走顾宴手上的药。
他还打哈哈,想要混过去。
“不吃不吃,你看这药这么大碗,喝完估计撑的要死,哪有地方再吃点心呢,当我说胡话好啦。”
顾宴无言地看着他喝完药,无言接过,出了趟门,回来时,托着一托盘的点心回来。
有些油纸包都还没拆开,但依然有香味从缝隙里头传出。
床上小程摇摇欲坠,恨不得一掀被子飞奔下床。
他真心实意地感慨,大力表扬他“仙君可真是心想事成好郎君了”
在小程闪闪发亮的目光中,少主不慌不忙,从中挑出一个小块来。
程陨之“”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顾宴把挑出的这小块,切成四个小小块。
其中一块搁在小小的托盘里,精致的要命,递给程陨之。
“大夫说了,不能吃刺激的东西。”顾宴道。
程陨之“”你个老乌子。
漂亮道修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紧紧盯住被顾宴放在小托盘上的糕点,心里想着不吃算了,然而手不听使唤,悄咪咪伸出手,吧唧一口就没了个彻底。
他不太礼貌地咂巴了一下嘴,觉得滋味还留在自己牙齿上。
程陨之想了想,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摊开手“还要。”
却见顾宴将托盘收了起来,让下人端走。
程陨之“那你买这么多来是做什么”
顾宴轻描淡写“望梅止渴。”
滚滚滚
没了东西吃的小程生无可恋,手里被顾宴塞了个暖手炉,被角掖好,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像尊漂亮的陶瓷人偶。
顾宴极满意,他坐在床沿,掏出一本话本。
程陨之以前在酒楼听人说过书,也曾在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掏钱买两本话本子充实一下他的脑子。
的确是用来打发时间,娱乐的好东西。
然而它出现在了顾宴手上,情况就变得不太妙了。
程陨之有些纳闷,他安慰自己,万一仙君就有看话本子的习惯呢
下一刻,顾宴生疏地翻开话本,道“下人说,坊间流传的就是这种东西,拿来给你解解闷,应该问题不大。”
程陨之“确实,这些年来,新话本越来越多,大家都爱看。还有改编里头的故事,拿出来说书也不错。”
顾宴敏锐地发觉“说书”
程陨之一愣“现在还没有说书吗”
听字面意思,顾宴大致也能晓得一点。
他捻着话本的书页,在程陨之伸手讨要之前,平静地用掌心轧了轧纸,把它擀的一平二整。
程陨之心头一跳。
他挣扎道“我躺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我来”
还没说完,被顾宴一只手按下去,另一只手倒是平平稳稳地托着书,半点不带打颤的。
他从容道“我念,你听。”
小程“”
你念
对方倒是半点不带怕的,给小程摆了个舒服姿势后,翻过目录,到了第一页。
封皮上印着“平湖游记”,想必是篇游人墨客,在走遍湖光山色后,随性而发,写的一篇游记。
程陨之捧着暖手炉,坐立不安,挪来挪去,被一手镇压。
前面一切正常,基本是主角自述,要上京赶考,中途来到这片湖泊,发现风景妙极,可名字平平,只叫平湖。
书生在船上看湖,看得幻影一片,不由自主,大头朝下,栽进湖中。
本以为,自己得死在这儿,结果被湖中精怪所救,齐力给他托上了岸。
程陨之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觉得是自己大题小做。
没准就是普通话本呢,仙君念念,问题也不大。
接下来,书生满脸涕泪,与她们道谢。
众精怪娇笑,深夜入梦,若你个书生想报答,就去找这么几个人。
书生便与众精怪的凡人模样相见,相处久了,精怪们与他相爱,竟也不要他报答。
程陨之快听睡着时,耳边顾宴冷清声音响起“卿卿出了阁楼,站在二层娇笑,给她看中的郎君丢花儿,刚好丢在人家脑袋上。郎君也笑,妾也笑,正是郎情妾意,眉目传情”
程陨之“噗”
他惊恐地睁开眼睛,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他正色道“请停吧,我知道后面什么走向,不用念了。”让仙君念这种东西,怪里怪气。
噫
顾宴坚持道“不多了。”还是念完。
书生有了正房,又贪不过,娶了妾室,将众精怪所化的美貌女子享在怀间,恰好放榜,他榜上有名,正是中了进士。
人生大好,春风得意。
然而人起了贪念,就消不下来。
忽然发现了妻子们的秘密,得知了众精怪的弱点,便将人送进宫中,反复刺穿腹部弱点,令她显出原形,原来是一尾鲜红大鲤鱼
宫中众人便以此享乐,书生也就连连升官。
众妻子格外忧愁,要他将人要回来,书生醉醺醺,一尾鱼么,炖了就炖了,换他仕途高升,划算的很。
刚说完,他眼前一黑,竟是回到了那片湖中,原来一切是湖中精怪给他的幻觉,这下幻觉消失,精怪又不愿救他上来,书生便活活溺死了。
程陨之“好结局不错,是我的话,就这么写书生落在湖中,浑身滚烫,竟是被冰冷的湖水生生炖熟。这不更带劲儿。”
顾宴合上话本“之之心狠。”
小程心虚地一缩“他干了坏事,我便心软不下来。”
顾宴“哪怕只是在幻境中”
程陨之一梗脖子,立刻开始咳嗽“他还在话本里头呢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顾宴抚摸他瘦削的背脊,给人喂了点水,蹙着眉头。
“是我不好,惹你动怒。”他低声地说,“下次不念了。”
程陨之心想,你念都念完了,结果现在跟我说,不念了
“不行,”小程口是心非道,“你念得什么玩意儿,一点感情没有明天再念一篇,得好好练练。”
床边少主垂着眉目,低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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