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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膈应
    不多时, 便见从殿外走进一个身穿龙袍的男子。

    众人赶忙起身跪下。

    岑锦年低着头,掩住自己脸上的神色,努力深吸气, 让自己的情绪平缓下来。

    可即便如此,她的胸膛还是止不住地起伏, 也因为情绪地极大波动, 她的心脏开始隐隐约约难受起来,仿佛有股麻绳在紧紧揪着, 同它缠绕, 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许是因为难受,所以此时的听觉异常灵敏。

    她好似听见有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不远处慢慢走近, 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重。

    岑锦年双拳紧握,克制着不让自己此时抬头。

    她垂着眸,随后便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从自己跟前飘过, 脚步声也随之愈来愈远。

    裴舟沉着脸色坐到上首的龙椅,对一旁面色不悦的武太妃直接无视。

    他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人, 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耐,只觉这些人极度碍眼, 成日穿得莺莺燕燕的, 晃得他眼睛生疼, 心情更加烦躁,恨不得全拉出去给砍了。

    这几年来, 他的性子是愈发暴躁了,往日的沉稳早已消失不见,留下来的只有满腔压抑和狂暴心态, 若以旁人来看,倒愈发像个昏君了。

    这朝堂的政权还没完全落到他手中,他便如此昏庸残暴,若是政权收回,这大周,估计该民不聊生了。

    他不吭声,就这般睨着底下的人,身上散发出的不耐和阴郁不禁让众人心中愈发慌乱。

    武太妃见他不语,她自然也不能说什么,只是郁结在心中那一团火,倒是愈来愈旺了。

    皇帝他这什么意思,故意让她这大喜的寿辰之日搞得人心惶惶吗

    这哪里是过寿,分明是巴不得气死她为好

    裴舟自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不过,倘若这老太婆不高兴了,他兴许会爽快许多。

    岑锦年在底下强撑着心口的不适,勉力跪着,只是跪了许久,仍旧得不到一句“免礼”,难免对于裴舟又多了几分怨恨。

    周遭愈发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仿佛都能清晰可闻,长福殿中有一股极为压抑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压得人心惊胆战。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武太妃差点压不住怒火,要向裴舟发问,裴舟这才松了口,冷笑着看向底下众人“都起来吧。”

    “谢皇上”

    众人这才“唰唰”起身。

    跪得久了,岑锦年不免有些头晕,起身的时候有些踉跄,幸亏及时稳住了,这才没有直直摔下来。

    不过,因着这段时间,她倒是冷静了不少,心绪也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岑锦年坐回原位上,依旧微垂着头,努力平复着方才那种强烈的不适感。

    武太妃见裴舟依旧不言,虽心中不满到了极点,但还是得强压着怒气,同众人说道“既然皇上来了,那便开膳吧。”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难听出这其中夹杂着的火气。

    “是。”

    宴席一开,依着规矩,需要助兴的舞女也一并到了殿中。

    喜庆悦耳的丝竹声响起,舞女纷纷扭动腰肢,纤姿婀娜,曼妙无比,只是真没什么吸引人的,时时看着,都是这么一套,推不出什么新意来,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待岑锦年好不容易缓过来,这才咬了咬牙,攥着拳,暗自抬眸往坐在上首的裴舟望去。

    只一眼,便让她心中惊诧,不过五年罢了,他便已完全不同于她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即便是伪装出来的。

    可如今的裴舟,满头白发,左颊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颧骨下方蔓延至嘴角,棕褐色的疤痕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乍然瞧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打哪来的土匪头子。

    他的面色极沉,眉毛紧紧蹙着,脸上神色写满了不耐,周身散发着厚重的阴翳气息,整个人瞧着,倒是沧桑暴躁了不少。

    岑锦年起初惊诧,可待反应过来,一股幸灾乐祸的快感便从她心中径直升起。

    她勾了勾唇角,大大的杏眼浮现出几分冷意。

    过得不好是吗

    对于她来说,那便太好了

    只要他过得不快活,她便会觉得快活。

    裴舟察觉到了那道紧盯着他的视线,却不予理会,举起酒杯喝了两口,面色黑沉。

    武太妃见他一直不吭声,这般不给她面子,自然也不屑同他说些什么。

    反倒是陪在武太妃身旁的武黛如见不得这般状态,在她心里,姑母待她极好,而裴舟又是她心尖上的人,自是要一家亲才对,因而想也没想,便端起酒杯来,率先朝武太妃敬酒,企图打破这僵局。

    “姑母,黛如敬您一杯,祝姑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青春永驻。”

    武太妃听了,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意,朝她看去“好好好,有心了。”

    武黛如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朝另一旁的裴舟看去,脸上笑意愈发浓厚,同方才那个傲慢的冷脸美人完全不同。

    “皇上,臣妾也敬您一杯,愿皇上龙体康健,上天护佑我大周诸事顺遂。”

    裴舟没有应声,手中握着琉璃银盏,目光落在里边的酒液上,便是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武黛如。

    底下众人虽都不敢抬眼朝上头看去,可上头的动静却是时刻关注着。

    而岑锦年此刻才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便也默默听着上面的动静。

    武黛如见裴舟不应声,嘴角笑容顿时僵硬,脸上不禁闪过一抹尴尬,可不过一瞬,她便又恢复过来,笑意浓浓地朝裴舟看去,娇柔喊道“皇上。”

    语气中带了撒娇意味儿,这句“皇上”倒是喊得有些百转千回。

    裴舟闻言,脸上神色更沉了,却还是懒得理会。

    而一旁的武太妃则瞧不得自个儿侄女儿这般受人冷脸,当众下她的面子,加之方才的怒火仍存,便也冷了声呛道“皇上日日操劳国事,可这大半年地也不踏进后宫一步,虽说皇上体健,可这大周若没有皇嗣,难免让朝臣心中难安。”

    岑锦年垂了垂眸,不禁心中暗自嘲讽,裴舟这都后宫佳丽众多了,竟连个孩子也没有,难不成说,是他自个儿有问题

    “再者,黛如心心念念都是皇上,皇上此举,难免会让这后宫嫔妃寒心。”

    裴舟本来沉着脸,她这话音一落,便控制不住嗤笑出声来。

    只是下一刻,他的神色又瞬间转为阴翳,冷冷瞥向一旁的武太妃“太妃这是担忧大周没有皇嗣”

    “不错。”武太妃重重点了点头,“一日无皇嗣,朝臣心中一日难安,烦请皇上还是多来后宫为好。”

    “哦,是吗”裴舟嘴角轻勾,漆黑的眼眸中浸满深意,左颊上那道长疤将他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可怖,即便是武太妃也不禁被吓得心头一跳,只是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裴舟冷冷盯着她,“究竟是这大周需要皇嗣,还是需要一个姓武的皇嗣”

    武太妃心中骤然一惊,当即色变,怒声斥道“皇帝你这是何意莫非你在怀疑哀家有什么不轨之心不成”

    就连讪讪收回酒杯的武黛如也被吓得失了笑意。

    裴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情绪激动的模样,颇为无辜道“谁晓得呢”

    不等武太妃反驳,又看向了一旁的武黛如,漆黑的眸色深不见底,“你,逾矩了。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太妃坐这也就罢了,毕竟年长了朕两辈,而你,不过一个贵妃”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十分明了。

    武黛如脸上顿时变得五颜六色,大脑骤然僵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脸上烧得难受,底下众人偷偷打量的目光也顿时如潮水般朝她涌了过来,淹得她快要窒息。

    她在这宫中嚣张跋扈惯了,鲜少有这般被人落脸的时候,可如今,却是裴舟让她落的脸。

    武太妃自然出面掩护,扬了扬头,冷声道“皇上这是何意黛如在此,是哀家吩咐的,难不成皇上也要因此责怪哀家吗”

    “原来是太妃吩咐的。”裴舟轻笑出声,“想不到太妃待在宫中这么多年,竟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你”武太妃被他气得眉毛全拧在一块儿,眼中好似要迸发出火光般,恨不得拍桌而起,狠骂他一顿。

    裴舟自是不管她如何,朝旁边人吩咐“来人,给黛贵妃看座,另,贵妃逾矩,罚抄宫规二十遍,不抄完不准踏出宫门一步。”

    武黛如此刻自是又气又委屈,眼眶顿时红了一片,往常不管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她,可如今

    然而她不敢同裴舟顶撞,只得委屈地应了下来,只是仍旧倔强地稍仰着头颅,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显示她的不屈。

    此事暂掀过去,底下不少看不惯武黛如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模样着实心中暗爽了一番,只是怕她记恨在心,便不敢表露出来罢了。

    寿宴依旧正常进行,武黛如愤愤地坐在下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仿佛只有这般,方才她所受的那些委屈才能从她脑海中消散开来。

    宴席上的氛围慢慢恢复,虽然裴舟仍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接下来他没有再说过什么,反倒让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嫔妃多了些心眼出来。

    虽说裴舟面容阴鸷,模样狠戾,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惧怕,可不管再如何,他都是这大周的皇帝,只要得了他的宠幸,她们便能继续一步步往上爬。

    不多时,便有一个面貌楚楚动人,腰肢纤细的嫔妃走了出来。

    “今日是太妃娘娘寿辰,臣妾特意准备了一支舞,欲献给太妃娘娘做寿,特此恭祝太妃娘娘容颜常驻,寿比南山不老松。”

    武太妃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道“准了。”

    话音一落,那名嫔妃便在殿中舞了起来,此情此景,自是让被训斥的武黛如更加愤怒了。

    她看着那名嫔妃频频看向裴舟直勾勾的眼神,只觉此人浑身上下皆是狐媚,让她恨得牙痒痒。

    不禁心中暗下决心,待寿宴一过,她定要好好整治一番,竟敢妄图同她争宠

    岑锦年则是丝毫不在意,纵使裴舟想要三千佳丽也无妨,她只觉得,想起从前他同她说的,此生仅有她一人那些话可笑罢了,还有一想到还要当他的皇后,她便觉得膈应。

    正当她神色淡淡地看着殿中跳舞之女子,脑海中想着别的事的时候,却是骤然被旁人提了起来。

    “姑母,早便听闻颜妃才貌双全,何不让颜妃出来舞一曲,或是弹一曲什么的,给您贺寿助兴呢”

    岑锦年往一旁出声的武黛如看去,武黛如脸上笑意分明,只是眼底分明不怀好意。

    她倒是不知,她又何时与她有过节了。

    而身在上首的裴舟,则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底下的动静也丝毫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