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锦年来到永明殿时, 裴舟还未出现。
田安将她请进去后,便朝她拱了拱手,解释道“娘娘, 皇上如今还在前朝商议要事,您先在此稍等, 若有什么需要的, 尽管吩咐奴才,奴才便在外头守着。”
岑锦年点了点头“好。”
田安退下后, 她也没有多想, 只安安分分地在永明殿中等着。
只是等了许久,仍旧不见裴舟出现,不免有些无趣, 随即慢慢打量起这永明殿来。
永明殿不愧是皇帝的寝宫,处处布置得精湛巧妙,其内摆放着的物品样件无不大有来头。
上回来此,光顾着应付裴舟了, 倒也不敢随意打量,如今一看, 确实不是她那偏远的明福宫比得上的。
岑锦年往周遭瞟了瞟,大致扫了一眼, 便收回了目光。
不过, 在瞥向右侧的里间时, 岑锦年不禁滞了一下,里头的墙上好似挂了什么画作, 外头的风吹进来,倒是露出了一个边角。
只是岑锦年所在的软塌离得稍远,因而看得并不真切。
岑锦年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不过挂着一幅画罢了,并没有怎么吸引到她的注意。
她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外头的风力变得更大了,吹得门窗“哐哐”作响,里间挂着的画作来回飘动,晃动的角度倒是更大了,岑锦年甚至能隐约瞧见些许画上的内容,好似是个人像。
奇怪
岑锦年蹙了蹙眉往外头望去,明明艳阳高照,怎么突然就刮起大风来呢
不待她多想,忽然间,只见一幅画从墙上飘落下来,晃晃悠悠的,随后坠落在里间的门槛处。
画像朝上,异常清晰地展现出画上的人物,那是一名女子。
岑锦年怔了怔,而后慢慢起身,踱步至那幅画旁,弯腰将画拾起。
画卷展开,目光落在画中人物上,只见一名身披狐裘的女子,正立于蜿蜒石径上,她的身后是开了一片的梅林。
她正手握梅花,踏雪而来,神色温柔,眉眼含笑,目光中,是炽热而浓烈的柔情。
岑锦年看着画上栩栩如生的人物,目光不禁颤了颤,这是她
外头风声渐消,原先不断飘动的画像逐渐平息下来。
岑锦年站在里间门口,望着屋内挂满了的画像,不再多想,随即抬脚往里走进。
甫一走进,便好似被包围在了画的海洋中,只见四面墙上挂了满满当当的画像,岑锦年心头骤然一颤,就连身形也不禁有些趔趄。
踱步走向距她最近的那幅画,抬眼望去,画中之人依旧是她,只是瞧着神态略有委屈,似是在同谁闹脾气,可眉眼中的女儿家之态却是怎么而已掩饰不住。
再往旁边一看,仍然是她,画上的她眉眼弯弯,既娇又羞,一双眼睛灵动异常,盈满了喜悦的色彩,两侧的街道上摆满了花灯,周遭布满来往行人。
岑锦年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每看一幅,过往的回忆便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异常清晰,好似从前那些过往,不过昨日之事罢了,她也好像,没有远去过。
她还是她。
看着看着,双眼竟难以自控地开始泛酸,心脏被紧紧揪着,她想阿姐他们了
正当她看得入神,裴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站在她的身旁,顺着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画上。
他站了好一会儿,见她还是不动,也好似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不禁轻声道“这便是锦仁皇后岑锦年。”他的声音醇厚低哑,多了几分柔情。
他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满室寂静,只是过了片刻,仍旧没有人回应他。
“皇上让臣妾瞧见这些,是为何意”
就在裴舟忍不住想继续说下去时,岑锦年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裴舟看着眼前的画像,没有直接应她,反而勾了勾唇角,温柔道“她很美,不是吗”
岑锦年却是漠然“先前便听闻,岑家二小姐岑锦华容颜惊艳,是这京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就连她的嫡亲妹妹也稍逊色。”
裴舟闻言,脸上突然僵了僵,偏了偏头,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只瞧见她瘦削的侧脸,看不清神色。
他抿了抿唇,将目光收回,而后道“朕”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开口。
裴舟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心中有些慌,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而后似是豁出去般道
“朕从前也觉得岑锦华容貌惊人,难有人与之相媲美,可后来朕发现,岑锦华美则美矣,却与朕毫无干连,亦不是朕心上最美那一个,而今回忆起来,唯有朕的阿年,一颦一笑皆在朕的心头之上。”
岑锦年没有出声,却是突然将头垂下,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突然轻笑出声,“哦是么”
裴舟听不出她是何意,却也只能郑重点了点头“不错。”
“所以皇上画的这些画,也是为了悼念先皇后”
裴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容忽然变得惆怅起来,眉眼间透着几分悲痛。
“自她离去,朕才惊觉,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永永远远,刻在了朕心上,再也无法抹去。”他的声音慢慢变得低落起来,神色也变得悲痛和悔恨,“而朕也愧对于她。”
岑锦年闻言,却是骤然将脸上的冷笑敛回,神色再度变得冷漠,她木然开口“皇上的意思是,你爱她”
裴舟没有立时回答,过了片刻,才偏头往岑锦年望去,目光深情而坚定,“是。”
他早就看清了自己心中所想,如今她问起,亦能肯定同她说明,他确实爱她,绝非虚假。
头一次这般斩钉截铁地表明自己的心意,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就连心底,也难以克制地萌生出几分期待来。
他的话音一落,岑锦年似是再也控制不住,疯狂大笑起来,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声瞬间响彻整个永明殿,莫名显得有些突兀。
她似是在冷笑,又是在自嘲,可细听之余,在这笑声之下,又仿佛掩盖了难以言喻的悲怆。
岑锦年笑着笑着,便控制不住地弯下了腰,捧腹而笑,甚至眼角都蹿出了几滴泪花,挂在眼尾上,显得有些可怜。
裴舟见她这般,心骤然下沉,一时间更是手足无措,漆黑的眼眸早已不见平日的冷厉,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和紧张。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岑锦年不知笑了多久,才慢慢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来,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莫名坚韧。
她抬手利落地将眼角的泪花抹去,神色冷漠,冰冷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
她转身看向裴舟,同他直直对视,没有丝毫畏惧。
她的目光冰冷,散发出幽幽寒意,直逼裴舟,而更刺人的,是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如同一道道冰柱,活活将裴舟死死钉在寒冰之上,让他完全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能将他全身扯得生疼。
“你说你爱她”岑锦年轻启红唇,冰冷而没有温度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冰川传来,冷人心魄。
“你说这话,究竟是在骗你自己,还是故意骗我”
裴舟被她这般冷冷盯着,而她的恨意更是毫不掩饰,心脏控制不住般狠狠地疼了起来,大脑也有些发蒙,明明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解释不出来,只能将心绪放在她的最后一句话上,忐忑问道“阿年,果真是你对吗”
岑锦年冷眼看他“你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吗”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
她的话似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心湖上,激起阵阵涟漪。
裴舟默默注视着她,眼神交错而复杂,明明有很多话想同她说,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阻塞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将所有心绪化作满腔失而复得的喜意,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慢慢展颜,朝她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说着,他开始止不住哽咽,声音透着低哑,眼眶也控制不住开始湿润起来。
岑锦年直接无视掉他脸上的喜悦之色,质问道“怎么我突然死而复生,你就不怕是想将我当妖物处死,还是想寻个什么由头将我处理掉”
裴舟乍然闻言,笑意骤僵,脸上立即弥漫起受伤之色,他颤颤道“怎怎会”
随后他似是突然反应过来,慌忙抓起岑锦年的手,赶忙道“阿年,我怎么可能那般待你,你回来了,我心中只有庆幸,万万不可能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你”
未等他说完,岑锦年猛地将手抽了出来,而后掏出手帕,边擦手边道“话谁都能说得好听,不过就算你想把我怎么样,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你是皇帝,想杀个人,容易得很。”
她看着方才被他紧紧握着的手,眼中满是厌恶之色。
直接摊牌,不用再同他演戏倒是快活,免得违心。
裴舟仍旧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手虚虚地抓着,目光落在她不断擦拭的动作上,神色骤然一痛,心上好似被人狠狠剜了一刀,正往外汩汩冒着鲜血,难受得让人快要窒息,眼前也开始阵阵发晕。
他讪讪地收回了双手,而后将目光落在岑锦年身上,眼中溢满痛苦,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无力解释道“阿年,你信我,你回来,我心中只有欢喜,怎么可能还会伤害于你。”
岑锦年撇了撇嘴角,抬眸看他,冷笑出声,而后一字一顿道“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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