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府。
唐泱泱最后还是被齐七央求着进了府。
停在一扇镂花雕门外, 唐泱泱捏着梨花竹子木食盒提柄的手微微发紧。
齐七“殿下刚从酒宴回来,小公子, 您就当只是来给殿下送东西的看看殿下吧”
唐泱泱眼睫微抖。“那,那我送完可以直接走吗”
“自然,自然能。”齐七忙道,笑眯眯,“只不过唐小公子若能帮忙喂了殿下醒酒汤,那就再好不过了。”
“”
*
日已西斜,散漫的余晖铺洒进雅致庄古的屋宇里头。
琉玉烛台已经燃起了烛光。光影斑驳, 同着透进窗纱的几些余晖交相缠映。
老马识途的屏风后,是昏暗的里屋。
没有窗, 屏风隔绝了外头的光影。
阴暗的榻上,散漫地倚靠着一个高大糜醉的身影。
月牙白的袖袍散垂凌乱, 墨发凛垂,茭白的手握着本竹卷, 昳丽容颜, 一双随着声响微撩起的凤眼冷视着进来的人。
唐泱泱一进屋便清楚闻到了股浓郁的酒味。
此刻看着前头人停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更是不敢上前。
一旁的珐琅圆案上, 果真如齐七所说 ,放着碗洒了一半的醒酒汤。
榻下的地面上,是掷一地的书册。
唐泱泱看着些许凌乱的屋子, 瞬间理解了齐七说的殿下不愿喝醒酒药,不愿人近身的话。
唐泱泱也不敢上前。她站在屏风边, 感觉捏着食盒的手心不住地在发烫。
唐泱泱想找个地方先将食盒放下。听说喝醉的人需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就能好了。
不喝醒酒汤应该也没事。
唐泱泱想着离开,忽察觉到榻上的人动了。
殿下放下了手中竹卷,缓缓朝唐泱泱的方向走来。身影清晰, 脚步稳妥。俊昳清冷的神色,除了微微泛红的面颊,一点都不似醉酒之人。
唐泱泱圆睁着眸,绣鞋已经往门边的方向挪了一寸。
“为什么跑”
楚修胤在唐泱泱面前,高大身影笼罩着人。散耷着的眼,眸底如黑宝石一般,幽幽沉沉,发着阴蕴的暗光。
唐泱泱能闻到殿下身上浓郁的甜酒味,混杂着殿下独属的寒冽雪松般的味道。
垂耷着眼皮的人看起来有那么些可怜。
唐泱泱吞咽了下口水。
楚修胤神色失落“因为泱泱,不想和孤做朋友了吗”
唐泱泱哑住,殿下昳丽面容带着脆弱苍白的神情,濒临至极的惊伦绝艳。唐泱泱说不出拒绝的话。
“是因为之前孤吓到你了吗”楚修胤不动声色往前靠了一步,凤眸绯唇,几丝微醺几丝低落。“孤同你赔不是,你别不理孤好吗”
唐泱泱眼睫微颤,“那,那殿下不可以再咬我了”
楚修胤眼眸愈加深邃,舔了下唇,垂眼。“好。”
“孤应你,不会咬你手了。”
唐泱泱本来就是个不会存脾气的人,性子又软。听到殿下承诺,立马笑开了。
“姨母让泱泱给殿下带了米糕和梅子酒。殿下你尝尝米糕”唐泱泱没忘记齐七的嘱托,“但殿下您要先把醒酒汤喝了”
唐泱泱在圆案上把食盒放下,转身将醒酒汤捧起来,递给殿下。
楚修胤没有接,只是垂眸看着。片刻,张开了嘴。
唐泱泱愣了下。
楚修胤眸子垂掩下,轻声,“不能喂吗”
唐泱泱迟犹,不敢看那濯濯如墨可怜又失落的眼神,“殿下,殿下还是自己喝吧。”
楚修胤垂眼,抿住唇,抬手去接唐泱泱递来的瓷碗。
唐泱泱心底小小松了口气,刚放开手。
便听一声脆响,随着喷溅到脸上受伤的温热,瓷碗摔在了地面上。
裂成了好几瓣。
“泱泱,有没有烫到”楚修胤慌措,像做错事一般忙捧着人的脸小心察看。“抱歉,都怪孤,要是孤能接好”
“没事,殿下没事的”唐泱泱手背抹了把脸,“是泱泱没考虑周全,”
唐泱泱蹲下身要收拾碎瓷片,却忽被殿下一把抱起。直抱到了一旁榻上。
醉酒的人有这么大力气吗
唐泱泱迷糊了会。
“瓷片不要碰了,会刮伤”楚修胤将人抱到榻上,好一会才缓缓松开。
唐泱泱身上穿的是水蓝色的丝花襦裙,刚才的醒酒汤,有一半溅湿了胸领边上的衣裳。褐色的水渍,在洁白干净的布料上,很是明显。
楚修胤移开眼,摇铃唤了下人端来热水毛巾后,顿了片刻,将热毛巾递给唐泱泱自行擦拭。
唐泱泱道了声谢,先擦了擦脸,热乎乎的气盖在脸上很是舒服。唐泱泱不自觉眯了眯眼。
楚修胤盯着人,眸子阴蕴,转回眼,松开袖中攥着人裙摆的一角。
和殿下和好后,唐泱泱并没有多在裕王府停留。虽然每隔几日还是会到裕王府看望殿下,但大多时间还是在胭脂铺帮忙。
柳玲儿已经着手在教唐泱泱如何磨制胭脂水粉。如何捣花,去汁,如何曝干,又如何辨别着粉质的细腻,对色的调和
唐泱泱每日晨起跟着姨母在院里捣花,巳时后再去胭脂铺里帮忙。
翡翠一天都在胭脂铺里忙碌。胭脂铺生意兴隆,柳玲儿又聘请了几个小丫头帮忙,唐泱泱到时,屋里屋外都是人。
而翡翠正在跟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争执。
“你们这水粉有问题我们姑娘以前好好的,最近用了你们这里的胭脂,脸都起了好几个疙瘩这么丧尽天良的店,你们开得下去”
“哟,姑姥姥。我们这卖胭脂水粉,说有问题的还是您这头一遭。怎么的,你们姑娘有问题,就带你们姑娘来看看问题出在哪少一口一个丧天良的来血口喷人”
“我们姑娘起了疙瘩还怎么见人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您不把人带来,我们怎么知您说的真话假话啊莫不是您自个编了个话头,想来讹我们”
围观的客人交头接耳。
“是啊,怎么这样”
“不道德啊,八成是眼红人生意做得好”
“就是”
“你”丫鬟面皮涨红,咬牙回瞪了周围嘈嘈切切的众人,随手就把自己手中的木盒子掷向翡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也是你们铺买过的客人。有你们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丫鬟掷得不设防,翡翠刚闭眼抬手要挡。
好半天没见木盒子撞下来,从胳膊缝里往外看。便看见了小姐站在自己身前,手里正拿着那个木盒子。
翡翠立马欢喜道“小姐”
丫鬟见有人接住了胭脂盒,也不恼,而是抱臂冷哼。“你们既然是一伙儿的,这事就没完了。不给个交代,我就告到官府上去。”
“秋水,去叫官府。”唐泱泱手里转着胭脂盒,偏头吩咐一旁的小丫头。
唤秋水的丫头是个机灵的,听到这话,应了声“是”,立马飞奔出了店铺。速度快得都不给丫鬟留后话的余地。
丫鬟脸色变了变,又道“好啊,你们肯定是跟官府勾结好了。”
唐泱泱蹙眉“这位姑娘,你这是强词夺理。官府是你说要叫的,我也已经唤人去叫了。如果东西有问题,请你拿出详细的证明。”
“对啊这不欺负人吗拿证据啊”
“就是就是这姑娘,怎么小小年纪就会血口喷人”
围堵的客人们纷纷躁动,指责。
丫鬟的脸青了又红,羞辱般地咬紧了唇,“你,你们”
一阵衣粉飘香,众人随之让开了一条路,外头款款走近一着着朱红软烟襦裙,蒙着薄薄面纱的窈窕女子。
丫鬟立马含泪扑过去。“小姐,她们欺负人”
蒙着面纱的女子抬手缓抚了抚丫鬟的搭过来的手,“不是让你过来问问情况吗,怎么吵起来了。”
“小姐,可是”
蒙面姑娘的声音一出,唐泱泱耳朵便是一动,觉得似曾相识。果不其然,蒙面姑娘朝唐泱泱这边看了过来,那是双微细漂亮的眸子。
唐泱泱愣了下,认出了人来。
正是芝婳。
芝婳像也是认出了唐泱泱一般,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群在躁动,纷纷要这蒙面姑娘摘下面纱来。
“不是长疙瘩吗要告人,还不敢让人看了”
“就是,有本事就把面纱摘了,神不神鬼不鬼,可别是来讹人的”
丫鬟气得面色涨红,直想怼话回去,却被自家小姐拉了一把。
芝婳细眼挑了挑,拍了拍自家婢女的手状似安抚,而后缓缓将而后面纱摘了下来。
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白如雪,却遍布着大小红麻的脸。
芝婳细指将颊边的发缓缓撩到耳后,“如此,诸位可还满意”
周围一片寂静。
唐泱泱也讶在了原地。
芝婳“我与唐姑娘有一面之缘,我也不愿怀疑你们。或许是这几日饮食有了偏差,芝婳不是故意来给唐姑娘找事的。只是想唐姑娘往后注意点,百姓们大家伙都是信任你们才买的,可别为了蝇头小利,寒了大家伙的心。”
周围的客人静默后,有的面露恶心,有的面露难色更有些着,已经偷偷将自己手中的胭脂水粉放回了原处。
芝婳朝唐泱泱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婢女要走。
“芝婳姑娘等等。”唐泱泱叫住了人。
若是这样让她回去,姨母的胭脂铺一定会受损的。
“芝婳姑娘,这事若是由我们的胭脂引起,我们会负全责。还请芝婳姑娘协助我们调查清楚。”
芝婳不动声色地眯了下眸,没想到这个看着呆蠢的暗卫还能有如此条理。
芝婳应“自然是能。”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与之一同的是唐泱泱让翡翠去请来的药师。
在官府师爷的监督下,药师仔细检查了芝婳丫鬟带来的胭脂。
药师“里头夹杂着花毒,虽能让人增色,但轻则起湿疹子重则丢命。”
围观的客人面色一白,均吓得纷纷将手里的胭脂水粉丢在了地。
芝婳轻勾了下唇。
丫鬟抱臂哼哼“看见了吧还敢说你们的东西没问题,大伙儿看看,谋人性命,这还不够丧尽天良吗”
翡翠气得脸都红了。“你们胡说我们的胭脂绝对没有问题”
唐泱泱却未理会周围客人的嘈杂,从铺里拿起一盒胭脂,放到药师面前。“还请大夫也检查看看这个。”
药师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
周人屏息。
芝婳眯起了眼。
药师“这胭脂没有问题,是上乘的润肤增色的花汁。不错。”
“好啊敢情你们这对主仆故意拿加花毒的胭脂来陷害我们”翡翠叉腰愤怒。
芝婳也蹙起了眉,回头看自己的婢女。“莺儿,这是怎么回事。你真干了这种事”
“小姐,我”婢女百口莫辩。周围的客人被这来回的转折激怒了,有甚者,甚至扔了石子过来。
“不要脸竟想着坑人”
“啧啧,这心可真是黑,人无冤无仇,还要这样作弄”
“官爷,快把她拖进去关了”
芝婳“我对你着实失望,你自去悔过,不用在跟着我了。”
芝婳转身要走,丫鬟连忙要去追。“小姐,小姐”
却被周围人石子砸到了脑袋,阻了去路。
“都怪你都怪你们”丫鬟被砸得眼红,回神拿起桌上的胭脂就朝前面的人洒过去。
唐泱泱正好站在前头,下意识将翡翠秋水往旁推开,来不及抬手挡,就觉漫天的胭脂粉儿扑面而来。
胭脂盒掉在了地上。哐啷一声闷响。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翡翠和秋水瞪大了眼,失神“小姐”
芝婳停下了脚步,侧眸回看,唇角微勾起一个弧度。
唐泱泱愣怔,看了眼自己的沾满胭脂粉的手,上头已经隐约有着痛痒的感觉。
芝婳站人群里微笑“自芝婳长了这一脸红麻子,殿下就未踏进过芝婳的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