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觉间, 楚修胤已经到了樊府半月余。
谢罔也是第一次见徒儿这么有耐心,每日哒哒着小胖腿跟着人小皇子又是扎马步练武又是写字看书的。
这娃子分明也不懂字。
谢罔不禁向樊老将军感慨“这小没良心的,就喜欢漂亮的我这师傅是老了, 比不上年轻娃儿喽。”
樊老将军抚着胡须看庭下精气盛气练武的孙儿,毫不谦虚地应“嗯, 确实。”
谢罔“”
楚修胤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嗤之以鼻。余光扫了眼亭里呼呼大睡的小家伙。
每日晨起日落的, 一日不落,还真是不嫌烦。
楚修胤面无表情转回眼,心想不知哪日她才能知难而退。
又过了几日。
下了点雨,樊老将军给孙儿放了假, 免了晨练。但楚修胤仍拿着剑去了后头练习。这一日,那娃娃没来。
第二日,出了太阳。楚修胤回到了原来的庭院晨练,小娃娃还是没来。
第三日。樊老将军明显看出了孙儿心不在焉, 指点了几句, 让他再温练一遍, 去用早膳。
少年绷着脸,额上汗珠滑落, 还未完全张开的漂亮的脸蛋上,唇抿得紧紧的,直盯着旁边的小亭子。
里头空荡荡。
没有满眼亮晶晶看他练武的奶娃子。
也没有呼呼大睡的奶娃子。
更没有撒着小短腿来给他送布帛献殷勤的奶娃子。
为什么,不来了
楚修胤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家丁奉老爷的话来喊皇子去用早膳,结果到了庭院却没看见人影。
家丁又唤了几声, 没见人应,于是摸不着头脑地去寻人了。
而另一边。
正被寻的人,正站在樊府大夫的屋处外, 盯着里头被年轻大夫抱着咯咯笑的奶娃子,抿紧了唇。
大夫“泱泱症状好多了,几帖药在服下去,以后就能说完整的长话了”
谢罔一边听一边看着徒儿赖在人大夫身上不走,笑“啧,这孩子就尽喜欢好看的东西,这几天光在大夫你这里待着,都不让我抱了”
大夫也笑了笑。“泱泱这么乖,总归我也闲着,谢先生就放心让她多待在这几日吧。”
外头偷听的人,已经垂下了眼。
而得了大夫保证的谢罔,已经喜滋滋出门喝酒去了。
大夫正要带人去园里转转。忽有家丁过来,说后厨丫鬟被烫伤了,要他赶紧去看看。
大夫忙将唐泱泱放在椅子上,边挎上药箱,边回头叮嘱她等乖乖等自己回来。
大夫跟着家丁离开后,躲在柱后的楚修胤走了出来,目送着那两人离开,转而进了屋里。
椅子上的娃娃正在玩着自己的手,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来了,抬起了头来。
而后看清了人,一双乌黑发亮的圆眼弯弯地笑起,很是兴奋地朝楚修胤伸开了胖胖的胳膊。
椅子颠簸得直晃荡。
唐泱泱伸着小胳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人抱。
楚修胤抿紧了唇。
少年漆黑眼直盯着人,而后才张开嘴“为什么半途而废”
奶娃子睁着大大的眼,两条小辫子歪了一下。
楚修胤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沉声道了一句,“半途而废可不是好孩子。”转身让人趴了上来。熟门熟路地背着出了门。
奶娃子勾着人的脖子,身上都是桃子和糖糕子的清香。
走了半路,楚修胤又开口“那个大夫好看”
奶娃子笑眯着眼睛跟读“好看,好看。”
楚修胤抿紧了唇。
就在唐泱泱又快睡着了,又听耳边不甘心的声音道。“有,有我好看”
在花园里被放下。唐泱泱睁着懵懂的眼,楚修胤字字又重复了一遍,而后倨傲表示,“等我长大了,会比他更好看。”
少年微仰下巴,还未完全长开的五官在阳光下似镀着层柔光,乌黑的眼,朱红的唇,漂亮得像陶娃娃。
奶娃子看呆了眼。
楚修胤又蹲了下来,同人平视着。一板一眼,“所以在我还没长大前,你不可以半途而废去跟别人后面。”
唐泱泱歪了下头,笑。“解解,喜欢”
楚修胤看着人粉粉嫩嫩圆乎乎的脸蛋,忍不住伸手戳了下。“记住了,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唐泱泱的小手抓住了楚修胤戳她脸的手指,笑得甜甜,“解解,好朋友”
楚修胤想起了那日,辣糕在嘴里化开,头顶是烈日炎炎,一双稚嫩的手吃力地摸上他辣红的眼尾,神情认真而专注,一张口奶声奶气“疼疼飞,扫掉了,就不疼了,不会红红了。”
好像就那么一刹那,楚修胤鬼使神差地也回握住了小孩的小手。
樊老将军很是讶异孙儿和泱泱忽然形影不离的关系。
谢罔倒是看得开,哈哈笑着扇扇子,“小孩子嘛,闹几天脾气,熟了就能玩一起。正常正常”
樊老将军摸着胡须给了个眼刀,“你怕不是想让胤儿给你照顾徒弟,好去茶楼说你的书去。”
被戳中事的谢罔笑嘻嘻地咧开嘴。
后头的日子,果然也如樊老将军所料,谢罔特别放心地将徒弟交给了楚修胤照顾。
唐泱泱依旧每日跟着楚修胤后头,陪着晨练看书习字。
樊老将军看着孙儿一板一眼地教人说话,喂人吃饭,连困了都要他自己背着,不让旁人来惊讶之余也只能慈笑地摸摸胡子走开。
转眼两月余,德化帝抵不住朝堂上以颜相为首的大臣的压力,开始送了密旨给樊老将军要回儿子。
樊老将军不理会,又过了半月。颜相亲自下到了扬州来送旨。
楚修胤见过这男子和母后曾在寺里相会,甚至知道这人的身份。
颜世衾来接楚修胤回宫的这日,楚修胤脸色始终没好看过。在他的意识里,这人也是间接害死了母妃的人。
颜相的马车在外头候了许久。
府里的家丁却迟迟找不到小皇子。
而被府里遍寻的人,正爬上一棵桃树摘桃。
被喝止了不能跟着爬树的唐泱泱正瞪着圆溜的眼睛在底下看着。
少年利索地从树上跳下,扫去衣袍的绿叶尘灰,将一颗水灵灵的桃子放在了小孩手里。
“桃,桃子”唐泱泱已经能流利地说出词了。两手抓捧着桃,又献宝般地递到楚修胤面前。“给”
楚修胤微勾唇,“是给你的。”
小孩歪了下脑袋,而后笑弯了一对圆眼,张开嘴咬了一口。
楚修胤垂眸,少年的睫毛很长,像两把扑棱的小扇子,遮掩住了黑色瞳孔的情绪。
“吃了我的桃子,以后只能跟着我。不可以再跟在别人后头跑,知道吗”
唐泱泱懵懵懂懂。
楚修胤伸出了手,“拉勾,你怎么答应我的”
少年白净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小孩胖乎乎,沾满桃枝的小指。
阳光下,少年垂眸拉勾的神情很是认真,紧抿的唇,皙白的皮肤,却像要破碎飞走的蝴蝶。
唐泱泱呆住了眼。
唐泱泱开口学会的第一句长话,便是由楚修胤教的。少年的声音干净又几分清冽,一板一眼地重复,耳朵却悄悄红起。“楚修胤是泱泱最好的朋友,唐泱泱要一辈子都做他的好朋友。别人再好看,也不能多看,不能拉手,也不能做朋友。唐泱泱只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就是楚修胤。”
楚修胤的名字太拗口,五岁的小唐泱泱没学会,甚至没理解,只是有样学样地发声。而时过境迁,唐泱泱连长话的内容都忘了大概,只记得好像是这么一个约定,约定的人,有着干净好听的声音,有着漂亮惊艳的五官,甚至连握着自己的手指也是温暖而炙热。
那让午后,马车蹄去。
唐泱泱再也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
而马车内的人,即便吃完一整条藏着辣椒的糖糕,眼尾再也没有红过。
作者有话要说
楚修胤笑眯眯:所以泱泱是连朕名字都给忘了嗯
唐泱泱自动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