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九年。德化帝在位期间, 元皇后病逝。

    举国大丧，德化帝悲之，以隆盛后礼为葬。

    传言德化帝悲痛难绝, 扶棺拗哭三日不止。

    而同时, 一条民间的崎岖小路, 一辆古朴的马车疾驰不歇。

    马车里，是个八九岁的孩童，锦衣华服, 一张精雕玉琢般的脸因颠簸而苍白如雪, 漂亮漆黑的眸子却是毫无生气般的死寂。

    这是马车躲过的第四次追杀。

    车壁，窗帘皆留有恶臭的，如花盛开的血痕。

    德安九年, 元后逝。德化帝以其幼子病疾，将其秘送扬州樊府疗养。

    其代价便是，一生征战的樊老将军交出了兵权, 自此卸甲归田。

    前往扬州的路途, 躺满了尸首。

    到最后，当最后一个护送的护卫尸首相离跌下马车。刺客掀开了马车帘，里头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元后幼子。

    披散着凌乱的发, 漂亮得不像样的五官，雪白如玉的脸上甚至沾溅着几滴血珠。

    显然这不是第一个掀开马车帘的刺客。

    车壁内有数条血痕。

    但刺客此时的目光却在那张脸上，色眯眯地探身要将人抓出来“哟，是个女娃儿可惜了”

    而下一秒, 刺客捂着突被割开的脖颈，不敢置信地往后倒下。

    车壁上又添了道血痕。

    少年漆黑眸里闪过血红。控制着微颤的手擦拭去匕首上的血迹，再收进袖里。费力地将刺客推下马车。

    丁三等人奉命来接人。

    这是他调来扬州的头一等任务。

    一路快马加鞭, 终于找到在众刺客包围下，命悬一线的元后幼子。

    其他暗卫包围刺客，丁三负责将小皇子解救出来。

    即便时隔多年，他仍旧忘不了，看一个只有自己半身高的小孩，还未等他施救，便已利索而熟练地用把匕首割开刺客的喉咙。

    丁三震惊于他手段的熟练和老辣，更震惊于这孩子，竟然有野兽捕食般的本能。蛰伏示弱，而后找准时机一招毙命。

    但到底总归是小孩，一路来高度紧绷和提防，到了樊府后便生了场大病，高烧了三日才歇退。

    樊老将军痛失爱女，看幼孙状之此，更是老泪纵横，恨不得生啖皇城里头之人其肉。

    楚修胤醒来，已是三日后，伤口祖父已经命人包扎好了。

    伺候的丫鬟看见小皇子醒来了，忙喜迎迎地去通报老爷。

    等一众人赶来，看见的却是空荡荡的床铺。

    外头烈日，晴空。

    桃树高枝，假山亭阁。

    楚修胤负手，苍白的眸子一遍遍扫过樊府里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到外祖父府邸，这也是母后自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一切，母后都曾来过。

    假山后有家丁细碎的说话声，亭檐上有鸟雀叽喳停驻的影子，桃树上挂着一个奶娃子

    楚修胤顿了顿。移开眼，又再回头看了一遍。

    桃树上，依旧挂着一个短手短脚，穿着抱鲤鱼小衣，圆乎乎的，约摸四五岁的孩童。

    小孩怀里抱着颗桃，绑着两个翘天的小辫子，乌黑圆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好奇地盯着楚修胤。

    楚修胤看了会，移开漆黑的眼，转身离开。

    “等等，等等”桃树上的孩童奶声奶气，“桃桃，桃桃”

    楚修胤听到了身后的响声，蹙眉回头。

    便看见了那小孩不知怎地晃荡晃荡，竟勾破了被挂着的领子，荡到了树干上，四脚并爬地滑下来，灵活地像只猴子。

    “姐姐，桃”奶娃子一双眼圆乎乎，将咬在嘴里带下来的桃子擦了擦，往楚修胤的方向递。

    楚修胤蹙眉看了眼上头湿哒哒的口水印，并没有接，而是转身离开。

    “姐姐，姐姐”奶娃子后头迈着短短的小腿跟着。

    楚修胤冷眼“别叫我。”

    奶娃子以为是不能叫姐姐，于是听话地捂住了嘴，然后依旧捧着桃子在后面跟着。

    楚修胤被跟烦了，少年皱起凌厉的眉，眸子冷冰冰，“别跟着我。”

    奶娃子被吓住了，抱着桃子怔怔没动。

    楚修胤冷眼扫了眼，转身离开。

    过了片刻。

    宿醉醒来的谢罔终于找到了自家的小徒弟。笑着抱起呆站在园里耷拉眼的徒儿。“泱泱会摘桃子了是摘给师傅傅的吗”

    奶娃子抱着桃不放，瓦声瓦气“不给”

    谢罔大笑，戳了戳徒弟的圆肚皮，抱着离开。

    樊老将军决定亲自教孙儿练武。宫里请的专教皇子皇孙的武师，不过尽是花拳绣腿。

    现今才学，年纪已经不小了。但好在孙儿肯吃苦，又用心。

    樊老将军知爱女的逝世，对自己是打击，对眼前的孩子又何尝不是。更何况，如果孙儿知道，一路的刺客是皇城里头龙位上的人派来的，该又是得多痛苦。

    练武几日，樊老将军便发现，孙儿是这块材。若不是皇位不能让与他人，定能是个将才。

    然而又几日，樊老将军发现。

    孙儿每日早起扎马步的一边，不知从何时，冒出了个小娃娃有模有样地学着。

    楚修胤发现赶不走这人，便已经选择了无视。

    而樊老将军却忍俊不禁，还唤来了至交谢罔一同来看。两个大人捧腹大笑，楚修胤却厌极了身旁傻呵呵笑的奶娃子。

    晨练后，谢罔见徒儿如此喜欢这个小皇子，便怂恿着徒儿去给人送布帛擦汗。

    奶娃子拿着布帛屁颠屁颠地过去。

    晨光中的少年，斜眼冷漠地盯着她，额头汗水滚落下瘦削漂亮的脸，神情却是一贯无视。

    在樊老将军笑呵呵地提示下，楚修胤绛尊般地蹲下来，不耐烦地要接过奶娃子递过来的布帛。

    然而递过来的却不是粗糙的布，而是一响亮而柔软的，应在楚修胤汗珠滚落脸颊上的一道“啵”声。

    奶娃子亲了一口汗，而后像是舔了舔唇，苦着眉地呸呸吐着舌头。

    楚修胤满身僵硬，又震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最后弃袖子而去。

    谢罔笑得直不起腰，“泱泱喜欢漂亮的是不是，但不能就这样随便亲人知道吗哈哈，要记得给人道歉”

    奶娃子眨巴着眼，被师傅抱着，目光却仍旧看着远去的人。

    唐泱泱是彻底把人得罪了。

    但她不懂，仍旧坚持不懈地跟着后头跑。

    小孩腿短跑不快，时常跟丢了或者跟摔了。但唐泱泱爬起来，依旧满处找人，然后继续跟着人屁股后头。

    这日唐泱泱又跟摔了，还没等爬起来。就见头顶笼罩下一道阴影，少年眸子阴郁。“你要怎么才不跟着我。”

    小唐泱泱没听懂，弯着眉眼拍手“桃”

    “桃是吗”少年道，“好，是因为我一开始不收你的桃子是吗你把桃子给我吧，我收下还不成吗”

    小唐泱泱歪了歪头。

    楚修胤仍旧伸着手，“桃呢”

    小唐泱泱听明白了，笑盈盈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桃桃”

    楚修胤“”

    少年脸色彻底黑了，“再跟着我，就杀了你，滚。”

    唐泱泱眸子眨了眨。

    后几日，照跟不误。

    楚修胤决心要给她一个教训，他将放着辣椒碎末的糕点藏在袖子里，准备送给烦人的跟屁虫。

    只不过楚修胤在找人的过程中，撞见了回廊处祖父和那好像跟屁冲爹的人在谈话。

    心虚的楚修胤先躲了起来。

    于是，便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东西。

    “皇帝还是老样子，也就贵在先帝有先见之名否则北楚在他手里迟早会亡国。”樊老将军叹气，“还是你有先见之名，这个主不伺候也罢”

    谢罔“老将军接下来打算如何”

    樊老将军“德化不仁，娟儿没了。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赶尽杀绝若不是胤儿流着我们樊家的血，变通会悟，早就被那个宵小皇帝给得逞了”

    假山后的人垂下了长睫，漆黑的眸子无光，袖中藏的糕点几乎捏碎，心里道那人才不是他的生父

    生父楚修胤想起不堪的一幕，闭上眼决绝地想，他没有生父对，他谁都没有

    谢罔对老将军借机夸赞自己已见惯不惯，莞尔一笑，“我看小皇子有天赋，假以时日，可堪大才。”

    老将军“你呢打算怎么办不给朝廷卖命了，还是到处混游江湖”

    谢罔“泱泱现在还小，大火呛坏了嗓子，也得多亏老将军您府里的大夫，现在才能说几句话。但现在离开还不是时候，起码得等她再大些，我才能安心走。”

    樊老将军后头还说了什么，楚修胤其实已经没听见了。

    从假山后走出去，楚修胤便碰见了烦人的奶娃子。

    不知是谁热衷于给她每日都绑着翘天的辫子，呆头呆脑的。

    楚修胤心情不佳，此刻盯着缠上来抱大腿的人，连眉头都懒得皱。

    唐泱泱发现了他袖里藏着的东西，眼弯了起来，伸手要拿“糕，糕”

    楚修胤这才记起自己的目的。

    少年垂了眸，手中的糕已经几乎捏碎，本来是要来捉摸这人的。但这时候，楚修胤却觉没有心情了。

    于是在奶娃子微张着嘴，渴望的目光下，楚修胤面不改色地将碎掉的糕点吞进了嘴里。

    辣椒在舌尖麻化开。

    楚修胤默不作声地回身离开。

    小唐泱泱原地停了会，而后拔开小腿噌噌追上去，“糕，糕”

    楚修胤停下来皱眉想说糕没了，不要跟着他。

    然而他才转身，就觉一只胖乎乎的手指触到了自己下巴，甚至有往上碰的趋势。

    “糕，眼红红了”小孩使劲踮着脚想摸楚修胤的眼尾，圆乎乎的眼一眨不眨，“疼疼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