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衍转身去看。
雷光轻闪过后, 林昼月出现自海天相接的地平线上,一袭水蓝长衫随风摆动,那张清隽的面容上, 双眸又黑又亮,向他看来时不含半点温情, 只有一片浓默的冷意。
自何汐亭回到仙盟之后, 林昼月似乎越来越爱用这种眼神看他,如今尤甚。
林昼月“你我之事, 何必为难小辈。”
语气也是冷的, 比陌生人还要不如。
方衍心中微动,即使来时早有准备,当真遇上了情绪还是有些复杂。
他开口道“不为难小辈, 昼月, 我们许久未见”
林昼月出声打断“还不够久。”
两名弟子识趣地将地方留给林昼月与方衍,几个闪身便没了踪影。
翻滚的海浪并没有缓和, 撞击礁石的声音反而愈发大了起来,似在昭示着谁心底的不平静。
方衍轻叹道“我们先心平气和的好好谈谈。”
林昼月“我与方盟主,没什么可以好好相谈的事情。”
方衍失笑。
林昼月心性单纯,爱就全心全意, 恨便连个好脸都没有,当真是公正至极。
他正打算说点什么,就听林昼月抢先道“当年上古秘境中幸得方盟主搭救, 六十四道天雷加身就当我还方盟主往日恩情, 你我之间, 还是天各一方再莫相见的好。”
方衍定定注视着林昼月,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可我不愿天各一方再莫相见,昼月, 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林昼月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露嘲讽,继而反手拔出垂霄剑掷向峰顶,银白色的流光自上而下凝成一条崭新山路,雷雨应光而来,顷刻就在有归山间围压了整片。
“方衍,待你穿过这条六十四道天雷路,再来跟我解释吧。”
说完身影一闪,重新回了峰顶。
雷电呼啸着打在方衍身遭,有几道还劈进了山下的海浪里,搅起大大小小的漩涡,浪花激荡着在他脚下攒了一地。
除却身后退路,入目所及处皆是雷光。
方衍轻笑一声。
还有退路。
望川山林昼月因天雷刑罚理智全失,凤凰林中又因透支灵力气息全无。
那在生死之间的颓败模样至今深深烙在方衍脑海中。
总归是他失手害了林昼月,一报还一报,应当的。
不把该还的还完,林昼月不会甘心。
天雷山路乍看光怪陆离,中间却是没有尽头、连半点光都渗不进去的黑,处处昭示着有进无出四个大字。
方衍没有唤长劫,只身踏了进去。
第一道天雷劈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就知道林昼月没有留情。
林昼月虽说下山后为了不暴露身份,一直用的是何家术法,但其灵力本源里总是透着股肃穆凉薄的意味。
如月悬九天,冷眼观世。
可他在肩头的天雷里,感受到了陌生的愤怒。
方衍又向前迈出一步,第二道天雷如期而至。
林昼月是该耿耿于怀。
莫说耿耿于怀,倘若换了他,定连退路都不给背叛自己的人。
第三道。
第四道。
第
方衍在雷电中前行,本就旧伤未愈,行得久了,喉口猛地涌上股血来。
他将血块生生咽了回去,只觉满腔腥甜。
鬼使神差的,他望着无边的黑暗,眼前却浮现出一幅久远的场景。
那是他尚未出师时的事了。
登天谷即将闭合,苍穹正黄昏,山脉连绵起伏,组成张悲悯的类人面容。
他躺在一地灰烬当中,身上是暖洋洋的霞光,离死亡只有半步之遥。
最可怕的是,他并没有多少活下去的欲望。
从刀山血海中厮杀而出,他却不明白为什么战斗。
不让更多的人经受生离死别,建立一个亲友圆满、欣欣向荣的修真界
那他又为什么要在登天谷中走此一遭
长劫剑安静地待在他手掌边,上面是斑驳血色。
“你还好吗”有人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是在登天谷谷心遇到的少年。
方衍眼珠子生理性动了下,麻木地循声看去。
少年浅绿纱袍上沾染了好些块泥土,就连精致的下巴尖上都有一抹脏兮兮的痕迹,怀中紧紧抱着把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长剑,像是多贵重的宝贝。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不小心跌进登天谷,好巧不巧,还是即将崩塌的登天谷,倒霉又晦气。
方衍“你为什么修仙”
少年眨眨眼,黑亮的眸中一派未经世事的天真“我想见识一下修真界。”
方衍“见识到了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呀,现在虽然乱了些,但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少年笑了下,“你也是很好的人。”
方衍嘴角敷衍地一弯。
长劫剑血迹尚未干透,就连他也成了好人。
方衍“你为救我,跌进登天谷谷心,灵根遭烈火灼烧,还说我是好人你觉得值得吗”
少年一字一句念得清楚“今日果,前日因,今日因,来日果。世间种种,皆有定数,值不值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随心而为。”
也不知哪里学的东西,跟照本宣科似的,神情倒是颇为认真。
画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下一道天雷劈得七零八落,只堪堪剩下寸意气风发的眼尾,被风狠狠一刮就再也抓不住了。
今日果,前日因,今日因,来日果。
方衍是得天独厚的火灵根,体温比常人稍热些,此刻却像在冰天雪地里打过滚,指尖都泛凉。
可他受的伤越重,心中越是平静。
他害林昼月遭遇过的,自该也承受一遍,才能去补上因果。
最后一道天雷过后,方衍走到了有归院门口。
旧日惊鸿静默无声地落在来时路上,他抬眼看向身前,是林昼月稍显错愕的清冷眉目。
或许从将万灵树搬到疏泉境时,他心中就已作出决断,只是他从未去探究。
但愿现在,一切未晚。
林昼月从未想过方衍真的会从天雷路上来,而且没靠长劫剑,仅凭一具凡胎。
短促地愣神过后,他不由观察了下。
尽管方衍有心遮掩,可天雷是他布下的,自然知道其威力,换个人连个全尸都捞不到,就算是方衍也必定受了不小的内伤。
然而方衍不亏是已臻大成的仙盟盟主,依旧又强又好面子。
衣服已经换了套新的,仍是干净飘逸的白色,身上也没什么焦糊味,连发都重新冠了遍,如果不是苍白的唇色,以及尚未散尽的雷意,他都要以为方衍是做了弊。
仔细回想,方衍这人似乎命中有雷劫,五十年前上古秘境中一次,如今在他这有归山又是一次,除此之外,方衍五十年里连小伤都没怎么受过。
而这两次,都是因为他。
孽缘。
林昼月“你又何必。”
方衍笑笑“有没有觉得出了口恶气。”
林昼月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转身进了有归院,这次,他没有拦着方衍。
闻十七和润元已提前离开,有归院清净又安宁,只有两只师兄养在这里的仙鹿勾着脖子来看方衍。
而方衍似是很有闲心,在两只鹿头上各自轻揉一把,算是打了个友好的招呼。
他领着方衍来到池边的一方圆桌前坐下,犹豫一瞬后,仍是遵循礼数倒上两杯茶。
林昼月“你想解释什么。”
方衍轻晒“你还真是一句话都不愿跟我多说。”
林昼月“至少我允许你坐在这里。”
若是旁人对方衍说允许,大概早就被长劫剜肉剔骨,然而对面坐着的是林昼月,方衍并未感觉到任何冒犯,也并未动怒。
方衍“昼月,五十年,足够发生许多事,也足够改变许多事。最开始我是有一些过分的念头,但是后来,我从未认错过。”
“我为最开始的错误道歉。”方衍握住林昼月按在桌上的那只手,“让我们有一个新的开始,好吗”
林昼月手背上感受到一阵凉意,等他垂眼看时,才意识到那是方衍的体温。
竟然还没缓过来。
他将手抽出放回腿上,没有出声回应,只兀自喝了口茶。
林昼月沉默了很久,方衍也没有催,二人就这么相对坐着,好似在等岁月亲自给出什么答案。
尽管方衍做惯了虚情假意,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扯谎。
对于方衍的解释,林昼月至少信了大半。
可感情并不是你挖走一捧泥土,再还一块砖来填平就能继续走下去的路。
它是盛满了琼浆玉液的酒杯,已倾盏相赠,方衍不要便罢了,连杯子也摔了个四分五裂,事后又说之前失手,打算赔他个新的。
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林昼月“你说你是来向我告罪,方衍,我接受,我不会再恨你,但你我也该缘尽于此。”
方衍“我与昼月是命定的姻缘,自该是美满一世,哪来的缘尽于此。”
林昼月“方衍,你在固执什么”
方衍“没什么固执不固执,我只是喜欢昼月。”
五十年来未曾在说过话在此刻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二人俱是一愣。
一个心定。
一个意乱。
林昼月“方衍,你只是从未有攥不在手里的东西,这不叫喜欢。”
在这方面,他对方衍有足够的的了解。
仙盟能有现在的规模,与方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密不可分。
只要方衍想要,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达成,哪怕千块灵石买一个只值民间几个铜板的小玩意儿。
重点是方衍想。
方衍为了让他回头与妖界开战,可以抛下何汐亭,可以生挨他一剑,也可以孤身受他受过的六十四道天雷。
而这一切的目的只是让他回头,却被方衍误认成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下山
小剧场如果守山的是润元
润元站在山脚下那妖王见我们仙君一面都受了六十四道天雷,盟主若是想见仙君,得在天雷里走一遭,我再去给盟主通传。
方衍行。
走完之后。
润元通传啦,仙君不见你,你回去吧。
方衍再通报一次。
润元那你再被劈一次。
方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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