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后时分, 碧空无云无风,日光自天际照进有归院里,琉璃窗与清池交相辉映, 檐下闻十七一身明晃晃的金贵首饰也不服输地忽闪着。
饶林昼月是这有归院的主人,也被亮得不太适应。
他微一侧头, 第九十三次避过闻十七中指上那颗硕大灵石的反光, 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开始怀疑闻十七是不是靠此作弊。
闻十七当即表示不服“你自己道心不坚定, 反而要赖我, 我这是帮你练耐性,懂不懂。”
林昼月去捏下颗棋子的手一顿,他今天好像确实比平常浮躁, 冥冥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你姐就没打过你吗”
“我们家讲究快乐教育, 再说我姐那么忙,哪儿有空管我。”闻十七, “你呢,你师尊和你师兄管你管得严吗”
想起往事,林昼月眉目间露出些温柔的怀念“师尊和师兄都很宽容,不怎么懂事的时候我还逃过功课, 多亏师兄瞒着师尊带我补了回来。”
闻十七“哎呦”一声“我还以为你跟那人间状元郎似的整日面壁勤学,没想到还会偷懒逃功课。”
林昼月眼睫轻轻颤动了下,叹息道“那次还连累师兄为我受了伤, 从那以后我才开始拼命练功。”
师尊常说, 因果轮回, 你说经受的一切,都是从前结下的果,也会是将来种下的因。
他做下错事, 断不该让爱护他的人替他承担。
闻十七“然后我们的小昼月就一夜之间长大啦”
林昼月刚要说点什么,感觉到润元慌慌张张踩着剑从天降在有归院门口,扯着嗓子喊着“闻大哥大事不好了”
才几日的功夫,都叫上哥了。
润元下了剑就往院里跑“闻大哥闻大师兄你不是去找素云师姐调理身体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一见他在檐下坐着,刚刚还火急火燎的润元脸色瞬间变得稍显尴尬,想说的话都吞了回去。
林昼月心底的烦躁再度浮上来,不祥之感愈发明显,他问道“素云师姐下午有别的安排,调理改到了上午。出什么事了”
润元支支吾吾地看向闻十七,几次欲言又止。
若润元找闻十七谈私事不愿让他知道,他定然不会过问半个字,可这要谈的事明显与他有关。
林昼月意识到什么“是山下的消息”
润元点点头,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昼月“”
林昼月“行了,你也不嫌累。”
闻十七对润元招招手,热络地倒上杯茶,宽慰道“大事的话,昼月早晚要知道。”
润元左右瞒不过,抱着茶杯抬眼看林昼月,小声道“我刚路过如秋峰,见到姓方的那个孙损人在跟掌门谈事情。”
林昼月闻言一愣。
方衍
和师兄在垣怆的如秋峰谈事情
闻十七掏掏耳朵“你没看错吧方衍追到垣怆来了”
润元“没有,在谈魔界的事呢。”
林昼月目光回到棋盘之上。
沓神门主要在人间作乱,又被查出勾结魔界与妖界,对垣怆来说,这是有人扰师叔清净,对修真界来说,这是潜藏着的巨大隐患,背后指不定是什么阴谋。
感情上不必多提,方衍作为仙盟盟主向来极为称职,找到垣怆与师兄谈及此事,也是情理之中。
他捻起颗棋子放在空处“沓神门尚未查明,能借仙盟之手,也能省下不少事。”
“十七,该你了。”
闻十七回过神,却见棋盘上不知何时气态调转。
俨成困龙之势。
方衍最后与林听遥相举杯,有关魔界的行动便定了个七七八八。
无论人和事,但凡出现在修真界过,必然会留下痕迹。
虽然闻剑笙去了墨灵渊,但问南山长老级别的人物都认识他,垣怆的具体方位,一问便知。
唯一难办的就是垣怆附近的迷惑法阵,如果没人领路,修为低的人只会看到荒芜山脉,心存歹念的还会直接被护山法阵扔到不知哪里去。
不过对他来说,也无非是多费点时间的事。
林听“劳烦方盟主跑这一趟。”
方衍“职责所在,也要劳烦垣怆多费心。”
林听“魔界之事,我垣怆义不容辞。”
二人你来我往客套几句,方衍始终未提要走,而林听半点没有相留的意思。
彼此心知肚明。
方衍笑笑“林掌门该知方某此次来垣怆的意图。”
“方盟主也该知道林某的打算。”林听和声道,“昼月魂魄归体,才休养没多久,林某不希望他被俗事所累。”
方衍眉峰一挑“林掌门是不愿昼月被俗事所累,还是存有私心。”
林听“那便与方盟主无关了。”
“林掌门什么私心不重要。”方衍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可林掌门曾说应该尊重昼月的意思,如今问都不问昼月,便要拦方某见他,实在言行不一。”
林听沉默片刻,从座椅上站起来“林某不会干扰昼月的想法,但方盟主若是敢强迫昼月,林某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又对旁边的弟子道“送客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方衍满意地一展衣摆,离开了垣怆的会客厅。
他早就打听好了,林昼月住在有归院。
垣怆是建在海上的门派,空气里有着股咸湿的海味,但并不难闻。
方衍飞向有归院的这一路上,见到了不少凤凰树,以及熟悉的景致,那都是林昼月喜欢或者多看过几眼的东西。
回想二人五十年来相处的种种,看来林昼月与垣怆感情是真的很深。
闻剑笙问他,喜不喜欢林昼月,对林昼月如此执着是为旧日惊鸿,还是为林昼月这个人。
日子过的太过舒适悠闲,他从未想过这类的问题,也从未想过林昼月会走。
当思愁一坛接一坛空掉,重峦殿里属于林昼月的气味一点点淡去,他才终于有了点模糊的念头。
只是那念头一闪而过,快到连他都抓不住。
可他不愿再等了。
只有林昼月在他身边,他才能认真去思考,不然一想到这件事,满脑子都是林听要把林昼月锁起来的画面。
之前在望川山出意外时,林昼月身魂分离,林听将林昼月的魂魄以垣怆秘术塑造了临时假身,因登天梯强行续命的缘故,假身的状态会反映到真身上面。
他记得,那几天里林昼月在垣怆连脸上的肉都养出来了点。
也不知道上次仙盟一别久未相见,又会是什么模样。
从前是他对不住林昼月,但修士的岁月还很漫长,他会慢慢补回来,待遇绝对比林昼月在垣怆好。
方衍一路来到有归山门,正准备循路上去时,忽见一个蓝衣弟子拦在路前。
蓝衣弟子“此处乃垣怆重地,清霁仙君有归山,请阁下折回。”
原是林昼月的守山人。
方衍客气道“在下正是为清霁仙君而来。”
蓝衣弟子“清霁仙君喜好清净,不见外客,还请阁下折回。”
方衍“那就劳烦这位道友替在下向清霁仙君通报一声,就说方衍来向仙君告错。”
听到“方衍”这个名字,蓝衣弟子面色明显一动,正踌躇间,又一位弟子匆匆自山顶下来,见到方衍后拱手一礼“仙君今日不见外客,方盟主请回罢。”
方衍抬头望向云缠雾绕的峰顶,又看了看两个拦路的垣怆弟子,心中明了。
这是林昼月已经知道他来垣怆的消息。
而且不愿见他。
两位守山弟子对视一眼,偷偷瞅着这位传言里结束乱世、一统修真界的仙盟盟主。
白衣胜雪,身材颀长,俊朗无匹的面容上始终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哪怕对他们这些普通弟子,话间也没有轻慢,就是气势太强了些,叫人打心底有种畏惧感。
两人又转念一想,可不是吗,方衍作为仙盟盟主,几百年来只有别人跪着求他的份儿,结果不远万里来找清霁仙君,清霁仙君连见都不见,搁谁谁心情能好
见方衍迟迟不说话,两位守山弟子又暗自交换起了眼神。
“他为什么不走也看不出来生气没生气啊”
“不会想强闯上去吧咱们根本拦不住”
“他越不说话越可怕啊”
“要不要去请掌门过来”
两人正在这儿嘀咕着,那边方衍终于动了。
方衍“还望道友再帮忙通传一遍,就说方衍想同仙君好好聊聊。”
声音平稳,仍是客客气气,听起来不像恼怒。
但在方衍沉默中脑补已经的两位弟子却不由多想了些。
后来的那位无奈道“并非不肯行方便,只是仙君有令,我等莫敢不从,还望方盟主见谅。”
方衍将手负在背后,神色未改,威压却是铺展开去“若本君偏要见呢”
两位弟子迅速肃容拔剑。
再怎么说这也是垣怆的地盘,怎能任由其在这儿放肆。
就算打不过,也要尽己所能维护垣怆尊严。
海浪也感受到剑拔弩张,翻滚拍打着山底礁石。
在两位弟子真以为方衍会动手之际,林昼月踏风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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