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德立刻循声而望。
骄阳烈烈, 树影斑驳,玄时舒逆光而来。
他薄唇微抿,面沉如水地坐在轮椅之上, 如一柄玉剑, 冷峻挺拔。他身后十人墨衣蒙面,踏步无声,如一道暗影, 肃肃列于他的两侧。
司碧惊疑不定, 吓得立刻带着人跪下“我家姑娘不小心被山贼掳走了,婢子循着我家姑娘的踪迹, 发现王妃也”
她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一只干燥而苍白的手正掐在她的脖颈上,这只手的主人甚至都没有留给她一线眼角余光。他只看着苏令德。
他看着苏令德的发髻,看着苏令德的脸, 看着苏令德的肩膀,最后落在她的裙摆上。
“你们弄脏了她的裙子。”玄时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幽潭里深伏的鬼魅。
苏令德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他脸色苍白, 朱唇若血,冶艳近妖。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一个劈刀劈晕了身边的魏薇池。魏薇池还没回过神来,就倒在了白芨的怀里。
玄时舒低低地轻笑一声。
这笑声是阎罗的低语阎罗阴沉若水,指节微动,手中的猎物抽搐两下,便命丧黄泉。
尸体委顿倒地的声音,恍若幽冥的召唤。那些影子一样的人,齐齐地抽出了腰间的刀。
刀风奇快, 快得只掀起玄时舒衣袂的一角,快得不闻求饶与痛哭。一片落叶被刀风惊碎,尚未飘落于地,便已只能散于人头之上,落在血污之中。
他的轮椅碾过碎叶与血河,只向她而来。
有一滴血溅在了他的手上,苏令德目光微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玄时舒便微微挥手,让推动轮椅的人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她眼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是该怕的。谁人不怕修罗,谁人不惧鬼面他满手血污,又如何抱她
他停在血泊之中,遥遥地看着她,阎罗露出了温柔,他温声细语一如往初“你先进去吧。”
苏令德看着他,重重地咬了一下唇。
她是该怕的。眼前的地狱唤醒她心底深埋的噩梦,血色弥漫遮蔽双目,就连阳光在视线里也蒙上了诡异的红。
然而。
她提着裙子,朝他拔足而奔。
玄时舒怔愣地看着她踏入血湖,血水没过她的绣花鞋,溅至她的裙摆。而她跑到他的面前来,攥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还在发抖,可她的脸上已经先扯开了笑容,沙哑地唤他“王爷。”
玄时舒眸色愈深,他扬起披风,将她与他笼在一起。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笼进黑色的披风里,眨眼之中,透着些许茫然。
他听着她的喘息,伸出手,拂去她额上细密的汗珠,声音轻柔“令令,你看着我就好。”
苏令德便定定地看着他。
披风外,浓郁的血腥气黏腻地附着在空气中,她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吸到了血雾。可披风内,她的眼底当真只有眼前的人。
他像是替她撑起一方无忧无虑的小世界。
他的眼里,也只有她一人。
苏令德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扑到他的怀里,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恨恨不平却又极轻地磨牙,语带哭腔,声音哽咽地道“说好的不会有刺客呢”
玄时舒终于张开手,缓缓地、颤颤地环抱着她,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都是我的错。”
他声音低哑,在刀光剑影里,透着诡异的温柔顺从。苏令德在他肩膀上落下个浅浅的牙印“谁说是你的错他们拿宁儿骗我”
“宁儿没事,令令,他没事。”玄时舒揽着她的腰,将累极的她抱放在自己腿上。苏令德喟叹一声,终于能安心地蜷在他的怀里,嘟囔道“我也要弄脏你的衣裳了。”
“没关系。睡吧令令,睡吧。”玄时舒轻声细语地哄着她,小心地扯下披风,替她盖上。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杀戮过后的血腥战场影卫拖来三个先前逃跑的劫匪,他们手脚皆废,口中呜咽却无法言语,求生不能又求死不得,只能满目惊恐地看着玄时舒。
柴油与烈酒浇在他们头顶。
玄时舒只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无畏与扭曲的挣扎,神色丝毫未动。
在苏令德看不见的背后,他眼中曾经风流随性的浪子之气,褪得一干二净。他恍若一柄开刃的刀,一旦沾了人血,便涌出无穷的狠戾。他的目光若一头嗜血的巨兽,蒙着粘稠的血雾,眼底的寒光是冰霜、是刀尖,是恶兽的獠牙。
但恶兽圈着怀中的珍宝,显露出无与伦比的温柔。
也正是这温柔,让苏令德忘了惊涛骇浪,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便沉入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被人群护在一叶孤舟上。夜海暗色泼墨一般浓郁,唯有远处那条高大的楼船上挂着两盏灯笼,在夜色里上下沉浮。那灯笼是血红色的,像那座破败的土庙里弥漫的血,又像是海底善歌食人的魅鱼,引得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往船上走。
然而,同在孤舟上的人却猛地将她推到了岸上。每一个人,每一个将她护在身下的人都将她往岸上推,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头也不回地朝那艘楼船走去,倏尔就被海浪吞噬。
从少女,到妇人,再到耄耋老人,临行之前,她们都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令令呀,岁寒添衣,多加餐饭,要好好活下去呀。”
“阿娘”她焦急地伸手想去拽她们的衣袂,却只握住了一片风浪“不要去”
可她抓住的风浪冰凉却没有如刀的寒意,清瘦得像是握住了竹骨,又或者,是被竹骨握住。她还没有完全清醒,恍恍惚惚地呢喃“王爷”
她半梦半醒间,唇齿间努力地蹦出她心心念念的名字“王爷宁儿白芷”
“他们没事。”玄时舒的声音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际。
苏令德分不清,她甚至都没有听清楚玄时舒的回答,只是执拗地重复道“宁儿白芷魏薇池魏魏升登”
苏令德忽地勾紧了玄时舒的衣袖,她努力睁开眼睛“魏升登,你要小心他呀”
她神色太过不安,玄时舒替她拉上锦被,轻轻地拍着,哄道“没事,他不会再能威胁你了。”
“是吗”苏令德刚刚退烧,此时还恍惚着呢,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喃喃“床在水上吗,好像在晃船啊不能上那艘船”
“是啊,我们在去支叶城的路上呢。”玄时舒在她耳边轻语。
但苏令德没听见,她呢喃着,攥着玄时舒的衣袖,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玄时舒握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她的手滚烫,几乎要烫伤他冰冷的手指。
他从春莺和春燕那里听来了所有的故事,她们的每一个字,都宛若在他心口剜肉。
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练成刀起刀落而面不改色的坚毅
玄时舒俯身,冰凉的唇擦过她的手背,她不安地嘟囔了几句,又在他的安抚下平静地睡去。
水波轻晃,船体微摇,宛如爱人的怀抱,足以让人安睡。
而在苏令德安睡之时,太阳西沉,楼船提前燃起朱红的船灯,随碧波摇荡,与对面岸上飘红挂绿的红袖楼相得益彰。
停在红袖楼角落里的马车看见了朱灯,不紧不慢地落下车帘,混在如水的车马里,悠悠哉哉地转了一圈,停在了大长公主府。
魏薇池醒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香软的闺房里。大长公主的贴身侍婢司朱惊喜万分地扑到她的床前“姑娘,你总算醒了,可真是要吓死婢子了。”
魏薇池没有说话,她难以置信地攥紧自己身下的被子,哑声问道“我还活着是怎么回来的”
她身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快言快语地道“您去供佛经,路上中了暑热,在俺家吃了清凉丸,借宿了半日呀,贵人忘了吗您身边跟着的丫鬟去找人来接您,结果老是不回来,俺娘就让俺按着你家丫鬟留下的名号将您送回来了。”
小姑娘说着,解开自己的荷包递给魏薇池“姑娘身子弱,俺家的偏方,这清凉丸您最好每月都吃一颗,不然苦夏有得难受哩。”
魏薇池惊愕地看着这小姑娘,那小姑娘大大咧咧地让她看,全然是无知无觉的模样。但魏薇池看着她掌心黑色的药丸,浑身又忍不住抖了起来。
司朱哪会让魏薇池吃这来历不明的东西,连忙道“多谢,不过我家姑娘有大夫把脉,不必破费。”她更为关心司碧的下落,又皱眉看向门外“也不知道司碧她们怎么找的人,恩人都把您送回来了,她们现在还没回来。”
然而,魏薇池没有回应司朱,却一把抓过那颗清凉丸,毫不迟疑地吞了下去,她甚至还焦虑地翻身握着那小姑娘的手“你愿意来我府上伺候吗就算不签卖身契也行”
“胡闹。”大长公主带着一个嬷嬷推门而入,打断了魏薇池的话。
大长公主先挥手让嬷嬷给魏薇池验身,等嬷嬷验完身,大长公主才松了口气,先打发人把送魏薇池回家的小姑娘请到外头去喝茶。
门扉掩上,遮住了外头的夕阳。魏薇池死死地盯着门扉,直觉一股寒气从脚心升起。她紧并着双腿,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大长公主皱眉看了她一眼,半晌幽幽地问道“池姐儿,我听说你去奉经的路上遇到了涠洲王妃”
魏薇池紧紧地裹着被子,强压下瑟瑟发抖的身体,忍着被验身的屈辱,朝大长公主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怎么可能呢”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她手下攥着锦被的力气也越来越大“自宫中那日回家,我再也没有见过涠洲王妃。”
大长公主眉头深锁,扭头喝问司朱“那老爷究竟吩咐司碧带着十个家丁去做甚老爷人呢”
荒郊土庙的惊魂、大长公主府的惊疑,都尚未来得及闯入菡萏园荷花淀的靡靡之音里。
餍足的帝王从美人怀中起身,才刚刚得知玄靖宁失而复得,而苏令德坐上没有护卫的马车回了涠洲王府。
皇帝眉头紧锁,拍案道“胡闹如今摄政王遗毒尚未拔除干净,涠洲王妃身边怎可没有护卫随行你们怎么不早些禀告朕,也好拨二十护卫,护她周全。”
孙公公拍了自己两巴掌,立刻喏喏应了。
皇帝系紧玉钩腰带,命人驱船回岸。
待他上岸,他就看到京兆尹取下乌纱帽,噗通跪在他的脚边。饶是面圣,京兆尹的发冠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十万火急地赶来。
一想到有可能是涠洲王妃出事了,皇帝薄唇紧抿,眸中酝酿着雷霆之怒“说。”
“陛下,应天城郊荒废的土地庙发生大火。庙内发现十五具尸首,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京兆尹颤颤巍巍地捧出一条浸满血的腰带来“还、还有它绑在土地庙院门的门环上”
这条素白的腰带早就变成了暗红色,但即便满是血污,上头绣的那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见。
正是“摄政王印”。
那一瞬万籁俱寂。
天际近晚,霞光如火烧在这条腰带上,替血渍镀上金光,尤为刺目。
皇帝竟然微微弯腰,拿起了这条沾满血的腰带。
“陛下”孙公公一惊,立刻跪在地上,伸手欲接过皇帝手中的腰带。
然而,皇帝紧攥着这条腰带,凝视良久,忽然阴沉地开口,没头没尾地问道“魏升登呢”
被大长公主和皇帝双双问及的魏升登,此刻正陷在红袖楼的温柔乡里。他左手揽着莺莺,右手揽着燕燕。笙歌燕舞,正配他琉璃盏里灿若晚霞的酒。
醉酒之后,魏升登大放厥词“你们且跟老爷在这儿等着,过不了多久,这应天城啊,就有好大一个热闹看了。”
莺莺和燕燕左一杯又一杯地给他灌酒,娇笑着问道“是什么热闹呀”
魏升登阴恻恻地笑着“那个贱女人”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自己眼前朦朦胧胧看见了一个熟人。他打了个嗝,伸手挥了挥“莺莺”
“老爷。”那个熟悉的人缓缓开口,魏升登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魏范氏”
他手忙脚乱地往后退“魏范氏”
那女人披头散发,缟素麻衣,腰腹间血迹淋淋,不是死去的魏范氏又是谁
“魏老爷,您在说什么呢”莺莺和燕燕困惑地看着他,对视一眼,不解地问道“房中就我们三人呀”
魏升登一听,更吓得屁滚尿流“鬼”
他的惊声尖叫,尽数被掩在素白的衣袖里,化成一声呜咽。
霞光一跃,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夜幕肆无忌惮地蚕食着无力支撑的余晖。
红袖楼里,燃着精美华贵的美人灯,夜色是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轻纱,更衬得红袖楼花团锦簇,一派鲜丽热闹。
可突然,一声尖叫,惊起一滩鸥鹭。
恩客与花娘簇拥在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上好的雅间雅间里,鎏金瑞兽的香炉吞云吐雾,明珠滚落,玉盘崩碎,琉璃盏里的酒滴落在满地鸳鸯锦上。美人云鬓铺散,两颊红晕,衣襟散乱,醉卧在鸳鸯锦的一侧。
然而,就在这靡靡艳景中,房梁上却吊着一个僵白的男人。
浑身,满目惊骇,死不瞑目。
“妾妾身不知啊。魏老爷他神神叨叨地说瞧见了故去的夫人,后来又醉倒了,妾身才出来叫妈妈,谁知一回头”莺莺哭诉的话音未落,白绸骤断,尸身砰然落地,吓得众人失声尖叫。
京兆尹挤开人群,将那尸身翻了个面,愕然失声“魏升登”
断裂的白绸尚有一端挂在房梁上,风穿堂而过,吹起白绸,飘飘荡荡,如鬼魅一般。
上头,绣着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四个字
“摄政王印”。
风穿过红袖楼,吹散了浓郁的脂粉香气,拂过栖渊河的楼船时,只余下夏日河水的清新,间或夹杂些鱼虾浅浅的腥气。
苏令德便是在这样的夏风中悠悠转醒。
室内昏暗,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白昼还是夜晚。梦中也是在随着波涛起伏的船上,她一时甚至分不清此时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一双冰凉的手递来一块帕子,温柔地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饿吗”
苏令德愣愣地点了点头,渐渐回过神来“王爷。”
飘摇的灯火里,她望着这张熟悉的苍白清冷的脸,心里竟奇异般地安稳下来。她唇边勾了笑,理直气壮地道“饿”
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玄时舒露出了雨后初霁的笑意。
苏令德松开手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把他的袖子攥得皱成了一团,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又恍然道“我是不是睡了很久那岂不是连累你在这里枯坐了很久”
玄时舒先让她用温水润喉,然后才给她递了盒荷花酥。他摇了摇头“没多久。”
苏令德不信,她自己拿帕子捏了一块荷花酥,先递到玄时舒唇边。等玄时舒吃了,苏令德才自己又捏了一块吃“这儿陈设不像是王府里,我们在哪儿宁儿呢”
“宁儿睡了,他没受什么惊吓。陈嬷嬷把他骗过去,迷晕了他和白芷。不过一直有人盯着陈嬷嬷,所以他没被带出去多久,就获救了。”玄时舒用空帕子捏了一块荷花酥给苏令德“我们现在,在去支叶城的船上。”
“那就好。”苏令德听到前半段,先松了一口气。听到后半段,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隐约记得自己中间醒过一次,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听见过这句话,但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却不曾想她们居然真的在去支叶城的船上。
苏令德震惊地看着玄时舒“我们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去支叶城路上的补给护卫呢还有太后和皇上那儿,都不用招呼一声吗”
“我已经派人知会了母后和皇上。因为陈嬷嬷心怀鬼胎,导致你和宁儿双双受惊,所以我带你们出来,去临都县散心。我去找你的时候,另派川柏陪同我和你的替身,带着白芷和宁儿前往桃叶渡登船。”
玄时舒沉静地向她解释“所以外人眼中,我们一起在桃叶渡登船。我们会停在临都县,在那儿跟你的嫁妆船队汇合,然后再去支叶城。”
涠洲王府有擅长易容的人,这个苏令德知道。白芨当初去茶楼酒肆盯着大长公主散播的谣言时,就是川柏找的人替她做的乔装打扮。但苏令德由此想到了那支忽如其来的影卫,又想到魏薇池
玄时舒看了她一眼,戳破了她的心思“不问别的”
苏令德果断地摇了摇头“不问。我相信你做的都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她问又有什么用不能说的玄时舒还是不能说,已成定局的也终究已成定局。她这一问,不过是把自己的难受转嫁到了玄时舒的身上。她是昏了一了百了,她并不知道玄时舒面临多难的抉择。
不知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玄时舒深看她一眼“魏薇池回大长公主府了。”玄时舒将手中的荷花酥往她唇边递“不用担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可能不担心。”苏令德眼前一亮,就着他的手咬了口荷花酥。但她不纠缠魏薇池的事,而是嘟囔道“早先百劝你去支叶城都没用,还真当要把你绑起来呢。”
苏令德也确实是饿了,三下五除二吃了荷花酥,抬起头看着玄时舒“王爷,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啊”
玄时舒伸手擦去她唇边沾的碎屑,没有说话。
苏令德怔愣地看着他,他太温柔了,温柔得就仿佛她是那一碰就碎的碧瓯,他连触碰都要慎之又慎。可她很明白,这样小心翼翼的温柔下,往往藏着千万斤的负累。
苏令德眨了眨眼,唇角一勾,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王爷,让我猜猜,是因为你忽然觉得,我长得让你有想活的欲望了吗”
玄时舒手一顿,垂眸就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饰的调侃。
她眸中烛火辉映,耀耀如初。夜幕不掩,阴翳难遮。他恍惚想起三朝回门时他们刚说起这句话,竟一时恍如隔世。便是步步惊心走到今日,她还是那个笑意妍妍,要在他耳边唱“难丢你,难管你”的少女。
他一笑,这一次,笑意落到了眼底,挤开了心底郁郁的浊气。他也不急着擦手,索性用还沾着碎屑的手,顺势她脸上摩挲了两下,他的语调比他的动作更缱绻“是啊。碧落黄泉,何人可与我王妃比肩呢”
苏令德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就被玄时舒往嘴里塞了块桃花酥。
“多吃点。”玄时舒微微往后一靠,紧绷的身躯这时才稍稍放松下来“万一瘦得没影了,可没法让我有想活的欲望。”
苏令德撇撇嘴,自己还没吃完,也塞了一个到玄时舒嘴里,含糊地嘟囔道“闭嘴吧王爷。”
小娘子的耳朵都红啦。
一盒荷花酥当然不顶饱,苏令德下床去找使女温粥。不过,她还没走到门口呢,一袭披风就盖在了她的身上。
“河上风冷。”玄时舒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苏令德回首,抿唇一笑。她裹紧了披风,推开了房间门。
苏令德一下就愣住了。
玄靖宁坐在走廊另一端的一个小板凳上,他坐得位置离得有一定的距离,不能听到房内的动静,但是又能马上看到是不是有人进出。不过,他显然是困极了,小脑袋像小鸡啄米般点一下又点一下,并没有意识到苏令德出来了。
白芷站在他的身边,看到苏令德出门,才蹑手蹑脚地走到苏令德身边来“小王子醒了就要找您,但是他又不让婢子通禀,就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这儿。”
苏令德心中酸楚,悄悄地走到了玄靖宁身边去。她的双手穿过玄靖宁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六岁的孩子本该沉甸甸的沉手,可他的分量却很轻。
玄靖宁迷迷糊糊地醒了“母妃”
“诶。”苏令德低低地应了一声。
玄靖宁忽地惊醒过来,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要推开这个怀抱。但苏令德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玄靖宁又安静下来,伸着小手环住苏令德的脖子。
苏令德立刻感受到有冰凉的泪水滑过她的肩窝。
他耸着鼻子,又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都怪我让你生病了陈嬷嬷”
“没关系,没关系,我没事呀。坏人坏,跟我们乖宁儿有什么关系呢”苏令德一听就知道玄靖宁十有八九以为是他上当受骗,才导致她病倒在床上。她抱着他往厢房走“宁儿不怕,还有我在、有王爷在呢。”
她把玄靖宁抱回床上,拿帕子给他擦眼泪。玄靖宁哭得小脸皱巴巴、红彤彤的,偏他哭得这么厉害,竟然还能忍着不发出吵闹的声音来。
玄时舒不知何时也停在了玄靖宁船厢的门口,他的目光掠过苏令德脏兮兮的肩膀,面无表情地看向玄靖宁。
玄靖宁吓得打了个嗝,在床上坐得笔直,耷拉着脑袋“对不起我、我不应该哭的。”
苏令德回头瞪了玄时舒一眼,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让白芷带着使女出去关上门,自己则把玄时舒推到玄靖宁的床边。
“没关系。”苏令德摸了摸玄靖宁的脑袋“在我们面前,你可以哭的。”
玄时舒无动于衷地看着玄靖宁,他和玄靖宁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玄靖宁把背挺得笔直,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不敢说话。
然而,苏令德“哎呀”一声,去拉玄时舒的手“王爷在我们面前,也可以哭的。”
玄时舒挑眉,诧异地看向她。
可让他意外的是,她眼中居然不是调侃,而是郑重其事。
苏令德拉着他的手放到玄靖宁的面前,翻出掌心朝上,又牵着玄靖宁的手,将他的手放在了玄时舒的掌心。
玄时舒的手宽阔,玄靖宁的手放在他的掌心,显得小小的短短的,还有一点点肉乎乎的。玄靖宁有点害羞,想缩回手去。但苏令德的手又覆了上来。
她同时握着玄时舒和玄靖宁的手,眸如弯月,连笑意也染上月色的温柔“我们是一家人呀。”
玄时舒微愣,他感受着苏令德和玄靖宁的手同时叠放在他掌心的重量,低眉垂眸,缓缓地收拢了手,将他们护在自己的掌心。
玄靖宁看看玄时舒,又看看苏令德,眼眶红红地掉眼泪,声音细弱蚊呐“母、母”
苏令德并不等他唤完一声“母妃”,而是立刻腾出一只手去,温柔地擦他眼角的泪“现在好好睡吧,好好睡才能长得高高的、壮壮的,才不会被人欺负。”
玄靖宁用力地点了点头,缩回了被子里“我醒来,你还会在这里对不对”
苏令德笑着点了点头“是呀。”玄靖宁就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苏令德莞尔,就坐在玄靖宁床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拍着他的被子。
玄时舒静静地看着她,烛火映照着她的侧颜,镀上一层淡黄色的光晕,透出静谧与温馨。他看了很久,久到玄靖宁沉入睡梦,呼吸变得绵长。久到连他的呼吸也变得舒缓,浑身都懒洋洋的,竟然也沉溺在了这样的气氛里。
原来,这就是家么。
苏令德哄睡了玄靖宁,转头就撞入玄时舒的眼底。他眼中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色。
可她不介意,只是嫣然一笑,悄悄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无声地道“走啦,我们吃夜宵去。”
苏令德喝了碗热气腾腾的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开始招呼已经靠坐在床上的玄时舒“来来来,王爷,该按阳跷脉啦。”
玄时舒微愣,看着她撩起袖子,手指落在他的穴位上,轻轻一叹“临睡之前,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
“怎么了这可是能让你活下来的天大的事。”苏令德熟练地按在他的穴位上“花好月圆,不正好适合按阳跷脉”
玄时舒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望在她脸上找到些许恐惧的痕迹。他知道她先前一直陷入噩梦之中,论理,越临近就寝,她也越该害怕警惕才是。她不怕再次被缠进噩梦里吗
可她不追问时果断无疑,哄睡玄靖宁时安详静谧,让玄时舒都忍不住怀疑,那场腥风血雨,真的存在吗
他早陷污泥,才能无知无觉。
可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玄时舒想到那个藏在土地爷塑像后的尸体,她甚至还亲手杀了人不是吗
苏令德见玄时舒久久不说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略带困惑地问道“怎么啦”
火芯轻轻地噼啪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玄时舒哑声问道“你”
这一次,是苏令德看穿了他的犹疑。
她抬手按在他腰间的居髎穴上,听得耳边倒吸一口气的“嘶”声,她一笑“想问就问呀。”
话虽如此,她却不等玄时舒开口,径直说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怕”
她手如游鱼,又带着温润的暖意,看起来心情轻松。
可她没有抬头。
“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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