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浪县临海, 倭寇常来侵扰”苏令德刚刚开了个头,就被玄时舒倏地攥紧了手腕。
她错愕地抬头,就看见他凤眸若寒星, 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没关系。”玄时舒郑重地摇了摇头“不要再回想了。”月色晃过他的眼底, 仿佛给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夜色,留下了结霜的凉意。
苏令德眨了眨眼,一笑“嗨呀, 我也没受什么大委屈。就像今天一样, 今天是你护着我,以往也总有其他人护着我。要不我也不能没心没肺长这么大。”
“是吗”玄时舒感受着她指腹的温凉, 微微垂眸,声音也很淡。
“是啊。”苏令德抽回手,挽起滑落的袖子,继续给玄时舒按阳跷脉“我虽然自幼丧母, 但是我还有爹爹、哥哥和嫂嫂啊。爹爹常年出征,怕旁人欺负我,都没娶后娘。我跟哥哥相依为命,哥哥很疼我。虽然他笨手笨脚了点, 但我嫂嫂聪明呀。嫂嫂还没嫁进来的时候,就肯来照顾我了。”
她说起家人,脸上总带着笑“而且,乐浪县的人都对我很好。我小时候出门,兜里永远能装满糖回来。什么擂春鼓呀、赛龙舟呀,总有人愿意把我扛在肩膀上”
玄时舒轻笑一声“苏小郎。”
苏令德指尖一顿,惊讶地转到玄时舒的面前去“你怎么知道”
玄时舒便抬头看她,她眸中的诧异让他唇角微勾。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机警的小鹿, 又还带着点儿困惑与迷茫。
“谁看到自己的夫人假扮常出入花楼的公子爷如此得心应手,都得在心里犯犯嘀咕吧”他促狭一笑。
“原来你那么早就派人去过乐浪县了。”苏令德小小惊叹一声“难怪簪花宴上我要踢蹴鞠,你就只随随便便拦了我一下,都没怕我给你丢脸。”
“枉我那时候以为自己遇到了世上最好的王爷。”苏令德故意啧啧一叹,指上动作收了尾。
船舱烛火轻摇,跃入玄时舒眸中,将他眼底月色的寒霜尽数融化,淌为汩汩清流。他一笑“难道不是么”
苏令德仰头望天,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王爷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可不敢认。毕竟,我这些年受的最大的委屈,是从王爷这儿得的。”
“哦”玄时舒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是委屈给本王当了冲喜王妃”
“哎呀,那可不是。”苏令德狡黠一笑“是明明同心为夫妻,还得孤枕又难眠。”
她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口,裙裾飞扬,展颜相向“王爷,明儿见”
玄时舒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她倩影一闪,消失在了门口。
玄时舒愣了半晌,良久,缓而一笑。
他们先前在说什么来着
说些本该沉重郁郁的往事,说些他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她啊。
他缓缓张开手掌,月色与烛火落在他的掌心,如她笑意温柔。
他便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这样的笑容,若能日日相见,谁能不贪恋人间呢
然而,翌日,玄时舒一睁眼,只看到了毕恭毕敬的川柏。
玄时舒眉头一蹙“王妃呢”
侍从伺候他梳洗,川柏站在一旁躬身道“今早捕起一笼虾,王妃让船娘用虾壳和虾头煎出虾油来,然后用虾油混着融化的猪油泡了米。把泡过的米、剁碎的虾肉,和着虾头熬了大锅虾粥。”
川柏描述得极为详尽,说完还悄悄地吞了口口水“王妃正带着小王子,把虾粥分给侍卫和船夫。”
玄时舒看了川柏一眼“你也得了一碗”
川柏挺直脊背“属下不敢。”
玄时舒随手把手巾掷于一旁的托盘里,声音淡淡,像晨起清冷的风“去看看。”
玄时舒还没走出船舱,便听到了玄靖宁的好奇的声音“支叶城的花谷,好看吗”
没一会儿,便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回答声。船夫声音粗犷,呼噜噜的在河风间扯开嗓子。有说好看的,也有说远不及应天城簪花宴的。
玄时舒在喧嚣声里悄然走到了船舱尽头。他看到玄靖宁坐在蒲团上,手里捧了个木碗,被围在一堆席地而坐的船夫中间。侍卫坐在他身后,在他跟船夫之间形成了一个半圆的保护圈。
玄靖宁抱着碗,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这些船夫,追着问“簪花宴是什么样的呀”
这些远不够格参加簪花宴的船夫也真敢开口,竟又就着玄靖宁的问题,聊起了他们眼中的簪花宴。
玄时舒嗤笑一声,他刚要开口,便有一根纤纤玉指树在了他的唇边。
“嘘。”苏令德用气声制止他说话,朝玄靖宁努了努嘴“以后,他总会知道真正的簪花宴是什么样的。现在呢,就让他听听天南海北的故事,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吧。”
玄时舒没接话,只斜睨她一眼“你也不怕吓着我。”
苏令德一听这语气,就知道玄时舒心里有气。她眨了眨眼,连忙走到玄时舒身后,将他的轮椅往船舱拉“王爷英勇无畏,我怎么会吓得到你呢”
“我温着一盅粥呢,就等王爷来用了。”苏令德笑意盈盈“王爷再不来,我可要饿得去你梦里叫你了。”
一听苏令德也没用早膳,玄时舒眉心一蹙“下次不必等我,你跟宁儿一起吃便是。”
“那怎么能行呢。”苏令德断然拒绝道“宁儿长身体,他不能饿着。我可是要跟王爷一起用膳的。”
她就算一时弄不明白玄时舒为什么晨起有气,但顺毛撸是她打小就会的技能,用起来娴熟无比。
玄时舒一抿唇,压了压勾起的嘴角,云淡风轻地道“难得王妃有这番心思。”
“王爷不要胡说。”苏令德一乐,明白他心情好转,便亲自给他盛粥,促狭地笑道“我向来都是这番心思。”
玄时舒搅了搅碗里的粥他碗中的是生滚鱼片粥,软糯可口,不闻一丝鱼腥气,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慢悠悠地抿了口粥。温粥入喉,他浑身都觉得熨帖,舒服又畅快。
偏玄靖宁这个时候敲了门,他给玄时舒和苏令德恭恭敬敬地行完礼,就展着一张红红的小脸,腼腆地问苏令德“我可以再喝一碗吗”
“那当然啦。”苏令德乐得见他多吃点,立刻就接过他的木碗,给他舀了一勺粥。
玄时舒看着自己面前砂锅里的粥顿时少了一碗,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扬起的唇角倏地落了下来。
玄靖宁正高高兴兴地要抱着木碗继续去听稀奇古怪的故事,就被玄时舒一把按住了肩膀。
玄靖宁一哆嗦,抱着碗不敢动了。
“坐在这里喝。”玄时舒冷静地道“故事听够了,用完早膳,你该收心开蒙了。”
苏令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她不会在玄靖宁面前反驳玄时舒的话,便只拿眼睛去瞥玄时舒。
玄时舒置若罔闻,看着玄靖宁端坐在自己桌边,以极优雅的姿态喝粥。
苏令德压下心底的困惑,喝完了食不知味的粥。等玄时舒开始给玄靖宁读童蒙,她便找了个要探望白芨的借口,把白芷带了出来。
白芨因为勒那个劫匪用力过猛,掌心受伤红肿一片,现在还在养伤,探伤的借口倒是十分的正当。
苏令德一边看着白芷替白芨上药,一边跟白芷嘀咕“王爷今天怎么了”
白芷方才一直守着粥,闻言谨慎地道“王爷天潢贵胄,或许是不希望小王子与下人厮混在一起”
“王爷不是这样的人。若是他心有不悦,他刚看到这一幕就会制止了,不会还等着我把他推回房间再发作。”苏令德摇了摇头,苦思冥想“奇了怪了,难道是粥有问题”
“粥有什么问题”白芷心中立刻警铃大作,生怕是在她眨眼的某个瞬间,粥里混进去了什么东西。
可她手里还正给白芨缠着绷带,因为心中警惕,下手便重了些。
白芨疼得嗷嗷叫。不过她仆随主,也心大得很,在白芷的心疼道歉声里,还不忘探头探脑地给苏令德出主意“要不,王妃比照着少爷和少夫人呢按钱婶说的,这种成了亲的,哪家汉子冒了火,一准是夫妻间的事。”
白芷满脸通红地拧了她一把“不许学钱婶的浑话。”
白芨莫名其妙“哪里是浑话了”
白芷气得要锤她,却听苏令德若有所思地道“这么想,倒也不是没可能。嫂嫂做了什么事,哥哥会生气呢”过了会儿,她苦恼地道“可我没见过哥哥生嫂嫂的气啊,倒是见过嫂嫂悄悄地拧了哥哥好几次”
白芷转念就想到了那首“难丢你,难管你”,她生怕苏令德又走弯了,一时有些崩溃“王妃,可您悉心熬粥,空腹等着王爷醒来用膳,端粥布膳,哪一点做的不好您是样样做得都好,所以一定不是因为您的问题。兴许是您意会错了,王爷根本没生气呢”
苏令德摇了摇手指“他要是没生气,就不会把宁儿留下来了。”
白芷心中的崩溃加深了一重“总不至于因为您给小王子端了碗粥,王爷就恼了吧”
白芷说完,室内顿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总觉得白芷像是戳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窗户纸。
半晌,苏令德才缓慢地开口,难以置信地“哇哦”了一声。
门外被玄时舒派来听壁脚的川柏,也悄无声息地瞪大了眼睛
哇哦。
作者有话要说 王爷此生不愿意听见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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