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峻将玄靖宁送上马车, 然后才转过头来对玄时舒一笑“不急。”
玄时舒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令德狐疑地看看曹峻又看看玄时舒,她放下车帘, 困惑地问玄时舒道“你怎么这么关心他娶妻生子你们在打什么机锋”
她眼底是一汪清澈的泉, 里头干干净净的,玄时舒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记得他还有个庶妹。”玄时舒一幅很为小姑娘着想的模样“阿峻不成亲,他的庶妹不也只能一拖再拖”
玄时舒提到“庶妹”二字时, 拖长了声调, 活像是当初他坐在马车上,提及红袖楼时那样刻意。
苏令德没察觉到, 托腮想了想“曹大少爷好像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庶妹,她是不是哪天还会上我们府里来拜访呀她叫什么名字我也好先让人去打听打听。”
玄时舒一噎。他试图从记忆中寻出曹峻庶妹的名字,可实在想不起来,最后也只能含糊道“你去问问阿峻吧。”
苏令德瞥他一眼“你是不是把人小姑娘名字给忘了”
玄时舒云淡风轻地一笑, 夹了一块果脯给苏令德“忘了又如何弱水三千”
玄时舒话没说完,就被苏令德用果脯堵住了嘴。
苏令德悄悄地朝玄靖宁努了努嘴,玄时舒这才想起来马车上还有个玄靖宁。他们二人不动声色地望去,却见玄靖宁正无知无觉地坐在角落里, 口中念念有词。
苏令德好奇地凑过去“宁儿,你在念什么呢”
玄靖宁被吓了一大跳,屁股都离了座位,好不容易坐下来,他还没说话呢,脸先红了,然后才结结巴巴地道“紫、紫龙须”
“紫龙须”苏令德困惑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什么”
“是花。”玄靖宁眼睛亮晶晶的“阿雅尔姐姐说,她以前住的地方都是紫龙须。她现在生病了,是不是看到紫龙须也会高兴点我们还可以在院子里种紫龙须, 这样她每天都能看到了。”
“阿雅尔会说话”苏令德震惊地问道。
玄靖宁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脸色苍白地看着苏令德,猛地摇头“不、不会”
玄时舒神色一厉“玄靖宁,你什么时候学会对你母妃说谎了”他声调并不高,可这风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让玄靖宁眼眶里立刻盈满了泪水。
“她真的不会说话。”玄靖宁强忍着眼泪,急切地对苏令德道“我没有骗人。我、我”
“阿雅尔让你不要告诉其他人,是不是”苏令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我相信宁儿,宁儿说她不能说话,那她便是不能说话。”
玄靖宁用力地点头,啪嗒啪嗒地落下泪来,他又连忙擦去了眼角的泪。
“那就不说。”苏令德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不要轻易许诺。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别人,那就要遵守诺言。”
“放心吧。”苏令德笑道“你父王会帮你找紫龙须的。”苏令德跟玄靖宁一齐看向玄时舒“对吧王爷”
玄时舒“对。”
得了玄时舒的这一声肯定,玄靖宁一下马车就开始满世界找花儿。可他左顾右盼了半天,也只看到郁郁葱葱的林木,竟是连一朵野花也没有。
玄靖宁耷拉着脑袋“我没有看见花呀。”
玄时舒便着人去问了一圈,然后向他解释道“花田都在临仙山府内,外头摘不到。”
苏令德闻言笑道“宁儿冰雪可爱,好好地请小道童行个方便,想来可以摘一两朵回家。”
苏令德这话让玄靖宁眼前一亮,他果真在一看到前来引路的小道童后,就急切地问道“请问,可以替我摘一朵紫龙须吗”
玄靖宁依苏令德所言,行了个标标准准的礼。
小道童大惊,连连摇头“紫龙须种在天师内院,我不敢摘,小道友换种花吧。”
“啊”玄靖宁又想了个法子,问道“那可以让我进去,跟天师说一声,我亲自摘吗”
小道童还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天师不见外客,只见病人。”
“方郡守不是在临仙山府查案么。”玄时舒指出小道童话里的漏洞“连方郡守,天师也不见”
小道童脸涨的通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玄时舒。
“兴许方郡守不是外人。”曹峻替小道童找补“当年是方郡守治下出的瘟疫,天师制止了瘟疫,想来帮了方郡守大忙。”
玄靖宁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苏令德走到玄靖宁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对小道童彬彬有礼地道“劳烦小友替我摘一捧花吧,不拘什么花。”
小道童松了一口气,连忙请另一个道童来当向导,自己则赶紧跑回临仙山府去摘花。涠洲王府可是贵客,他可不想因为一束花得罪了涠洲王的小王子。
玄靖宁仰着头迟疑地问苏令德“这样也可以吗不是紫龙须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重要的是心意。”苏令德牵着玄靖宁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向面前写着“临仙”二字的道观。
玄靖宁握紧了苏令德的手,然后又松开,蹬蹬地跑向道童“可以麻烦你再替我摘一束花吗”
“诶”苏令德困惑地问道“还要一束做什么”
苏令德正想着,是不是应该适时地教育一下玄靖宁,什么叫“适可而止”,就见玄靖宁手绞着衣角,脸上泛起红晕地看着她“送给母妃”
苏令德怔愣半晌,粲然一笑。她笑盈盈地伸手,轻轻地捏了一下玄靖宁“好孩子。”
曹峻一路上皆紧绷着情绪,觉得以玄时舒只能活半年的病情来看,这次临仙山府之旅,必定会人人如临大敌。
他看到苏令德脸上的笑,第一个反应是震惊和不解。曹峻下意识地去看玄时舒的神色,却见他薄唇抿成一条线,丹凤眼微眯,神色略带不满。但玄时舒的不满很显然不是觉得苏令德在这时候为什么还能笑,他更多的是觉得
曹峻转念一想,唇角也勾起了笑意“阿舒,小王子看来是颇得你的真传哪。”
玄时舒轻轻地“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我哪儿比得上这个臭小子。”
玄时舒话音方落,就见走在前面的苏令德和玄靖宁得了第一捧花。苏令德转身就带着玄靖宁走向了玄时舒。
苏令德挑了朱红的那一朵,别在了玄时舒的衣襟,她笑着,仍十分郑重“王爷,旗开得胜。”
玄靖宁踮着脚尖,有样学样地挑了一朵鹅黄色的花别在了他的衣襟“父王,所向披靡”
玄靖宁还握起了小拳头。
玄时舒无奈地一笑,伸手揉乱了玄靖宁的头发“我又不是上战场的将军,说什么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你的身体就是战场。”苏令德转而推着玄时舒的轮椅“你求医问药,与病魔相抗,求一线生机,怎么不是上战场的将军”
玄靖宁则跟在他的身侧,用力地点头“父王就是最厉害的大将军,一定能赢”
临仙山上的天师观有三个入口,中间以及腰高的围栏相隔,并有执戟护卫沿台阶而上,守护秩序。左道仅供临仙山府的府中人通行,中道供平民百姓通行,右道则专供达官贵人通行。
苏令德一行人,此时已经从右道而上,踏入了天师观的平台。
玄靖宁的声音不轻,中道的人不由得看了过来。
中道的人须按序上山,离他们最近的是一家五口。
妇人穿着洗得褪了色的裙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走在一抬担架旁。一个佝偻的老人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岁的少年,一深一浅地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是奄奄一息的壮年男子,神色灰败。
那小男孩穿着破洞的布衣草鞋,背着一个背篓,篓里装着要拿来当柴火的枯枝,含含糊糊地跟着玄靖宁道“我爹爹也是最厉害的。”
玄靖宁诧异地看着他,过了会儿,又抬头看向苏令德。
苏令德没说话,只是从手中的一捧花里,取了一朵鹅黄色的花递给玄靖宁。
玄靖宁握紧了那朵鹅黄的花,蹬蹬地跑到围栏边上去。
“这”曹峻下意识地想拦,但见苏令德和玄时舒都没有说话,曹峻便也不再开口。
玄靖宁挤开护卫,垫着脚,将花从围栏上递了过去“是的,他们都是最厉害的。”
孩子尚小的时候,尚不完全明白尊卑。小男孩十分自如地接过了花,朝玄靖宁咧嘴而笑。
这笑容,让玄时舒心底轻轻地一叹。
如果不是苏令德,他或许会以为,所有走在中道上的人,脸上都该如内心的他一样,满布着痛苦、悲伤和焦虑。
可当他先看到了苏令德脸上的笑,再去看那些他本以为会被病痛折磨到面目全非的草民,他才陡然意识到,哪怕是在中道这些穿着布衣草鞋的人群里,也有坚毅和温馨。
曹峻是真正地轻叹出声“但愿天师”
他话音未落,一直盯着担架的妇人忽地尖声惊叫“夫君夫君”
众人吓了一跳,都定睛去看担架上的男子,竟猛地抽搐起来
“天师天师”妇人跌跌撞撞地闯向天师观的门天师观的中门不像寻常的庙宇、道观那样大敞,它是紧闭的,门的两边也站着持刀的护卫。
妇人大哭地拍打着天师观的门“天师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天师,求求您天师”
在她的哭诉声里,黑色的大门缓缓向内拉开。
苏令德看到妇人一下跌坐在门槛上,拉开的大门内,只见两名搭着拂尘的道长,缓声道
“天师有令,请入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