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唱喝悠长, 和门外焦急的病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随着唱喝声落,有两个穿着道袍的人接过了担架,疾步走回天师观内。
黑色的大门“砰”地闭上, 病人的家属都被关在了门外。
“夫君让我进去夫君”妇人还倚着大门, 被关门声一震,一下委顿在地。她哭嚷着拍着门,一声高过一声。
一旁的护卫皱着眉头, 朝他们走了过去“赶紧起来, 不要堵在中门。”
“知不知道天师观的规矩天师只见病人,你们都去左堂等着。”护卫佩刀, 手搭在刀把上,语气十分不耐烦。
先前担着担架的少年连忙和弟弟一起把母亲扶了起来。他们一家四口怯怯地从中道拐向左堂,就看到栅栏的门前一左一右放着两个红色的功德箱,上书“无灾无病”。
妇人颤颤巍巍地从荷包里拿出两个铜板来, 可她把铜板捏得很紧,不舍得扔又不敢不扔。
“这是祈福的,总要留一份心意。”左堂伺候的道士提醒道。跟在母亲身边的小男孩左右看了看,咬了咬牙, 十分不舍地把自己手中玄靖宁给的花投进了功德箱。
道士眉头一皱,但他先悄无声息地看了苏令德等人的方向。
苏令德瞥眼看来,眉峰微蹙。
道士心下一惊,立刻打开了栅栏门,将一家四口放了进去。
与此同时,右堂也有道士来迎苏令德和玄时舒“王爷、王妃、小王子、曹大少爷,请。”
苏令德跟着这道士走进右堂,发现右堂里跟寻常的寺庙道观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右堂里燃着一排排的荷花灯,想来就是所谓的“长生灯”。
果然, 道士将拂尘搭在自己手臂上,熟练地对苏令德和玄时舒介绍道“贵人若是想求个无灾无病,可以捐一盏长生灯。每个月只需花上些许香油钱,便能求得平安健康。”
玄时舒不置可否,他扫了眼右堂里一排排的莲花灯,轻轻地“啧”了一声“天师观会真心供奉这些长生灯吗若是人人无灾无病,岂不是就无人再来请天师出手治病了”
道士肃然地朝后院一拜“天师心里没有他自己,只有病人。他最希望的就是天下无灾无病,他功德圆满,就可以羽化归仙。”
“是极。”一个温软的女声从后院传来“天师眼中无蝇头小利,只有无疆大爱。天师只治不治绝症和多年无子这样的大病,从不跟寻常医馆争利。”
曹峻听到这声音,惊讶地道“岚儿”
苏令德困惑地看看玄时舒,又看看曹峻,问道“曹大少爷,这是你的妹妹”
曹岚盈盈现身,她穿着一件青碧色纱裙,在荷花灯中慢步走来,颇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曹岚朝苏令德行了个礼“正是小女,王妃万福金安。”
“你怎么到天师观来了”曹峻困惑地问道“家中并未听闻有人生病呀。”
曹岚无声地看了玄时舒一眼,转瞬眼中就含了泪。她微微低首,露出优美白皙的脖颈“我听说王爷病重回支叶城了,就想着”
她话没说完,就立时止住了,她急切地看着苏令德“王妃莫怪。小女把王爷当成兄长一般,所以才会来替王爷奉一盏长生灯。只求王爷平安喜乐,健康无忧。”
她双手合十,十分虔诚。
苏令德茫然地看着她“你点灯也不花我的钱,我有什么好怪的”
曹岚一噎。
她低下头来,喜极而泣地道“王妃不怪我僭越就好,我一定会替王爷长长久久地奉着这盏长生灯。”
苏令德皱了皱眉头,“长长久久”这样话就让她觉得心里有点儿不太舒服了。
站在苏令德身边的玄靖宁敏锐地感受到了苏令德的情绪,他焦虑地把花一股脑地塞到白芷怀里,两只小手都去扒玄时舒的轮椅“我给父王点,不要别人的灯。”
“这”曹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怯生生地看了玄时舒一眼。
玄时舒看都没看曹岚一眼,只伸手揉了揉玄靖宁的脑袋,笑了笑“你点也不行。”他冷淡地对道士道“劳驾,把替本王点的长生灯都撤下来。”
曹岭有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曹峻于心不忍,阻拦道“阿舒,这毕竟是长生灯,若是撤下来,恐怕不妥呀。”
玄时舒毫无所谓地道“有何不妥本王的长生灯,只能王妃来点。”
玄时舒抬眸看着苏令德。他的心上人还有点儿懵,好像已经明白了曹岚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又好像还没有完全明白。
可他不介意,她懵着站在原地也没关系,他会走向她,轻声缱绻地问道“王妃呀,你会替我点长生灯的吧”
“不”苏令德差点脱口而出“不会”两个字。主要是她实在是觉得天师观处处透着违和之感,她实在是不相信在这里点的长生灯能有什么效用。
但她看着玄时舒在听到那个“不”字的发音时露出的诡异笑容,苏令德明智地接道“不用问,我一定会替王爷点长生灯。”
苏令德大手一挥,给他们一家三口点了三盏长生灯。
在长生灯摇曳的烛火里,曹岚幽幽地道“王爷有王妃照顾,真是太好了。因着码头上的事,我还以为”
曹岚欲言又止,等着众人回复。
苏令德困惑地看向曹岚,她很想告诉曹岚,人得好好说话,不能说半句留半句。但她还没开口,玄靖宁立刻拉住了她的袖子,悄声道“不要理她,她在自言自语呢。”
曹岚尴尬地轮换了一下脚。
苏令德又好笑又有点无语,她看着玄靖宁,正想笑他人小鬼大,却见玄靖宁的目光无比的焦虑而郑重。苏令德立刻明白过来玄靖宁怕是想到了他生母的遭遇。
苏令德捏了捏他的小手,想着要怎么不动声色地安慰他,就见玄时舒无声地从春莺那儿折了一枝花,别在了玄靖宁的衣襟。
玄靖宁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他立刻挺直了腰背。
曹岚被这一家三口无视得彻彻底底,气得攥紧了自己的袖子。
因为曹岚的声音很轻,曹峻本来也以为她在自言自语,直到此时才察觉出一些门道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曹岚,终究还是看在兄妹之情的份上,接过了话题“你提到码头上的事,是什么意思”
曹岚松了口气,这下也不敢藏着掖着了“哥哥也知道,我时常来替天师摘药。翠雀花被盗的时候,天师震怒,说监守自盗是对药神不敬,所有盗药的人都该受到严惩。只是孩子年岁尚小,所以不必跟大人受同样的处罚,只需在药神殿跪上一夜,把本草纲目抄上十遍,就行了。”
“可天师听说王妃留下了那小姑娘,余怒未消”曹岚迟疑地看着玄时舒,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把这话说得既刺上苏令德一刀,又给玄时舒留个自己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好印象“不打紧的,我再去求求天师,他一定会知道王爷是诚心诚意求医问药的。”
曹岚看向把苏令德等人接来的道士,哀声道“苍耳道友,你说这样可行么”
苍耳轻轻一叹“曹姑娘心地至纯至善,天师素来欣赏,只是此事,原该是求医问药的人心诚才行。”
“如果只是在药神殿跪一夜,再把本草纲目抄上十遍,听着倒不像什么坏事。”曹峻一听,也劝道“阿舒,如此你可放心了”
玄时舒抬头看向苍耳“这么说来,今日若是我不交出阿雅尔,天师是不会允我入临仙山府了”
苍耳深鞠一躬“天师治病,是与天乞命,心诚方灵。”
这意思,就是必须要交出阿雅尔了。
玄靖宁紧张地攥紧了苏令德的袖子“那、那可以让阿雅尔姐姐白天在这儿,晚上回家吗我是说,回我们家。”
苍耳再鞠躬“小王子,阿雅尔五岁时就被收养在临仙山府了,这儿就是她的家。”
“可她今年八岁,她只在临仙山府住了三年多。”玄靖宁据理力争“她在我们家住够三年,就跟临仙山府一样了。”
“即便如此,阿雅尔曾受惠于天师,却盗药叛逃,她理应获得惩处。”苍耳不紧不慢地道。
玄靖宁一时哑口无言,他眼中蓄了泪,但因为是在外人面前,他咬着牙,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苏令德眉头紧蹙,握紧了玄靖宁的手。
“天师的意思,本王明白了。”玄时舒颔首,神色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既如此,等本王回去稍做安排,再来拜会天师。”
曹峻和曹岚一时都不知道玄时舒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来日再来说情,还是来日把阿雅尔带过来
但玄时舒显然不愿多做解释,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川柏推着他的轮椅往回走。
苍耳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得不到一个准信,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然后,他就看到玄时舒忽然转过头来“对了,劳驾,能不能替我采几株紫龙须”
先前的道童年纪小不敢担事,但苍耳是天师的心腹,这样的小事他当然乐意卖涠洲王一个面子。
苍耳回来时,不仅带回了紫龙须,还带回了一整束花“药农听闻是要献给王爷的,便多采了些。这些是花也是药,还望王爷远观即可,千万不要误食。”
这一束花比先前的两束都要鲜妍,大概是因为山上天气与山下不同的缘故,这些花仍有姹紫嫣红的风姿。
曹岚看着玄时舒手中的捧花,不甘心地道“这花可当真是美轮美奂,不知王爷”她声音放低了些,柔中带怯“可否赏小女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