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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反杀
    药神殿内燃的香是清雅的香片, 与药香萦绕在一起,带着些清苦的气味。药神殿外庆典的烟火气偶尔会从门缝里溜进来,与药香混在一起。

    然而, 在夜色与热闹的掩映之下, 有一股古怪甜腻的气息悄然而至。这股气息,伴随着一声钟磬,像是庆典上的载歌载舞传来的声音。

    苏令德皱着眉头, 循着气味看过去。

    在下一瞬, 她便颓然卧倒在了地上。

    那面挪开一块砖的墙,沉闷地向两边打开。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黑暗中, 摩拳擦掌地,向苏令德走来。

    临仙山府的中心广场上,正在举行奉长生碑的庆典。

    穿着白衣道袍的天师头戴白色的斗篷,在正上方的高轿上盘腿而坐。另有六名头戴着五官帽、腰间系着九面铜镜的巫师, 穿着彩色布条裁成的裙子,在天师的下首围着篝火擂响手鼓和摇铃。

    病人的家属里,为首的老者手中捧着长生碑,跪在地上朝着天师磕头。在他们身后, 还齐齐跪着捐够了钱,祈求无灾无难的人。

    上首的天师从不说话,他只一扬袖,道童开口“天师赐福”众人便齐声唱和“请天师赐福”

    曹岭亲自带着亲卫在庆典与药神殿中间巡逻。他扫了眼热闹的庆典,听到这句话后,调转了方向,预备朝药神殿走去。

    忽然

    斑驳的月色下,一道身影飞快地从林中闪过,直奔药神殿而去。

    “官长”有侍卫发现了这道不同寻常的暗影。

    曹岭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刀“去药神殿”

    整齐的奔袭声在月夜下响起, 在他们身后,人们依然在起伏跪拜,“请天师赐福”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夜色下奔涌的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打向更深的夜。

    曹岭急奔至药神殿,白芨、春莺和苍耳都眼带困惑地看着他。

    “王妃呢”曹岭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了药神殿的门。

    夜风将药神殿内的气息卷了出来,曹岭一闻就知道不对劲。

    白芨也闻了出来,她立刻挡在了曹岭面前“曹官长,请让婢子先行查看王妃的情况”

    曹岭一把拂开白芨“本官看到刺客往药神殿来,要是王妃有个三长两短,你区区贱婢,如何担待得起”

    白芨直接跪在了地上,不顾尊卑之分,死死地拽住了曹岭的衣摆,同时喝令“春莺,你先去”

    春莺拔腿就跑,侍卫们不敢越过曹岭行事,竟眼睁睁地看着春莺冲了进去。

    在门和苏令德之间,还有一面十八幅的屏风。春莺的身影才刚消失在屏风的拐角,曹岭就气得欲一脚踹在白芨的心窝上“松手”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一道清冽的女声就不紧不慢地从屏风后传来“曹官长,你这是在作甚”

    曹岭惊愕地抬头看去,就见苏令德的身影缓缓地从屏风后拐出来。

    她穿着朱红色勾金丝银线的宫装,发髻上金簪玉饰,随着她缓步而来,在月色与烛火中,明艳至极。

    “曹官长无故打扰本宫供奉药神,还要伤我使女。”苏令德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曹官长的护卫之道”

    苏令德走到曹岭身边,弯腰拉起了白芨,她神色温柔“起来吧。”

    白芨立刻爬起来,手中握着软鞭,虎视眈眈地看着曹岭。

    苏令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下官发现有刺客夜闯药神殿,为王妃安危计,不得不出此下策。”曹岭紧抿着唇,朝苏令德一抱拳,立刻绕开屏风,拐到苏令德所跪之处。

    那儿空无一人。

    只有慈眉善目的药神,和他身边两尊颇有几分格格不入的金像。

    苏令德袖手站在门口,冷静地看着曹岭四处打量,她的声音透着几分讥讽“药神殿本只有这一个出口,不是被曹官长重兵把守么如何,曹官长找到刺客了吗”

    曹岭倏地转头,看着那个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的苏令德,他沉声问道“王妃就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吗比如,室内燃的香。”

    “啊。”苏令德小小惊叹一声,摇了摇头“曹官长有所不知,为了能够清醒地守夜,本宫一直含着薄荷与辣椒制成的饴糖,还自备了清凉膏。除了辛辣味,实在是什么也闻不到。怎么,本宫是应该闻到什么特殊的香气吗”

    曹岭心下一沉,他的目光扫过密室所在的方向,摇了摇头。

    苏令德顺着曹岭的视线看去,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不显“既然这样,那本宫能继续去供奉药神了吗”苏令德淡声问道“要是天师怪罪下来,曹官长可没法交代。”

    曹岭紧握了一下拳头,正要应好,就听留守在临仙山府的亲卫匆忙来报“官长,大事不好了,药师住的地方失火了”

    这一瞬,苏令德清清楚楚地看到曹岭脸色剧变,他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你说什么”

    “曹官长”苏令德只来得及叫了他一声,就见曹岭冲出了药神殿,神色匆匆,甚至只来得及吩咐副手带一小队人留在此处。

    苏令德见状,一扬手“春莺,把川柏叫来。”

    曹岭的副手出言阻拦“王妃,供奉尚未结束,川柏统领只能守在临仙山府”

    但他话音未落,春莺已经吹响了枭号。

    在这一声刺破黑夜的长啸声里,苏令德冷若冰霜地看着副手道“曹官长为着一个药师所住之处着火,就弃本宫安危于不顾,你叫本宫如何安心在此处供奉”

    “笑话”她一声厉喝,曹岭的人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随着临仙山府升高的火苗,庆典之声散得七零八落,尖叫声不绝于耳。而在这混乱的声音里,盔甲与刀剑整齐划一的摩擦声,愈来愈近。

    全副武装的川柏命两队人将苏令德和曹岭的人隔开,另一队冲进药神殿扫尾,而他则带着最核心的一队人单膝跪在了苏令德的面前“属下来迟,请王妃恕罪。”

    苏令德的目光越过这些精兵良将,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正在府中等着她的玄时舒。

    她此时才紧紧地握着白芨的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走,回家。”

    玄时舒一直等在大门口,他身边人没有点灯,犹如一道影子跟在他的身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眼前的朱门被夜色染成了暗红色,显得更为沉重和压抑,犹如一堵墙,横亘在过去和未来中间。

    然后,它被推了开来。

    他看到那个被他刻在心底的身影,那条朱红色的裙子,一点、一点、一点,显露出了她完整的面貌。

    他心底的算计与筹谋在此刻被抛却得一干二净,他只能看见她眉眼弯弯,唇边带笑,在她身边人提着的灯笼下,灿灿如星月。

    她向他奔来时,朱红色的宫裙像一簇浮在黑浪上的火苗,点燃了他眼底的暗色。

    “我回来啦”她扑到他的身边,笑意盈盈。凉风有信,当解其意。玄时舒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清醒地知道他在等什么,他想要什么。

    “令令,欢迎回家。”

    然而,在他们不远处的另一端,曹岭却对归家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

    曹郡尉手中拿着藤条,正狠狠地抽在曹岭的背上“原本可以借此机会,杀了贾田,毁了涠洲王妃。如今可好贾田失踪,而你被声东击西,连华陵游也逃了出去”

    曹岭跪在曹郡尉的面前,上衣已褪,露出肿胀的鞭痕“儿子该死但华陵游和贾田失踪,不知道是不是跟涠洲王府有关,还请父亲再给儿子一次机会,让儿子将功赎罪。”

    “蠢货”曹郡尉面沉如水“你以为涠洲王是神吗他才来支叶城几天,既要能识破贾田的真面目,又要能知道华陵游身在何处,还要能联合山匪,借着庆典之时,利用贾田,反将一军,设下这声东击西的局。”

    曹岭闭口不言。

    “你把临仙山府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人,他们必然是通过后山出逃。后山之路错综复杂,只有那些山匪才可能知道。”

    曹郡尉又抽了曹岭两鞭,然后把鞭子一扔“当那些山匪如果知道华陵游在临仙山府,他们又怎么可能逃下山去求医问药所以,此事一定有极熟悉支叶城和临仙山府的人,在背后操盘。”

    “难道”曹岭牙关打颤“是摄政王旧党”

    曹郡尉眉眼凌厉地喝止“闭嘴”

    曹郡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论是谁所为,支叶城不可一日无天师。按原计划,让出席庆典的章地,代替贾田。”

    贾田当了三年的天师,在他之前的那个首先声名鹊起的“天师”,大概已经跟乱葬岗里无名无姓的人混在了一起,成了一堆骸骨。

    他能当三年之久,赚得盆满钵满,靠的是不闻不问的听话,还有一点点不入流的手段。

    比如,这屡试不爽的“求子香”。

    那扇挡在门前的十六幅屏风,可以完美地挡住他的身影。

    然而,他还没能靠近地上躺着的苏令德,就忽地觉得肩和脖颈交界之处传来剧痛。

    怎么可能呢

    这间密室里,怎么会有第三个人呢

    可更让贾田惊愕的是,那个原本该昏迷不醒的女子,那块砧板上的鱼肉,竟然缓缓地坐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朝他一笑。

    在昏迷的那一瞬,贾田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被劈晕的,还是被吓晕的。

    直到贾田再一次醒来,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背靠着满墙刑具的青年那青年亦是缓缓抬头,薄唇淡笑,黑色的眸子深如埋藏尸骨的坟墓“真想不到,会在此等情境下见面,天师。”

    真正的恐惧,才像毒蛇一样,攀上了他的脊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