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园的门再一次缓缓关上。
曹郡尉大势已去, 苏令德的话如重鼓,让手握刀剑的小兵小卒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别听他们瞎说”曹郡尉的亲信持刀呵斥“你们难道都忘了, 是谁供你们吃穿吗”
“除了百姓, 还能有谁”玄时舒的声音蓦然响起。
在朱门缓闭的声音里,轮椅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咕噜噜的,格外清亮。
看到玄时舒安然无恙, 苏令德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曹郡尉扭头看着玄时舒, 冷笑连连“涠洲王好生冠冕堂皇我误以为您被劫匪所困,亲率护卫而来, 却被您的王妃无缘无故唾骂为曹贼。”曹郡尉大喘着气,握着自己胸口的箭“这支冷箭,想必是王爷放的吧”
“王爷,如此情境下, 通匪之人,究竟是在下,还是您呢”曹郡尉被两个亲信搀扶着,用尽力气朝玄时舒厉声喝问。
玄时舒淡漠地看着曹郡尉,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只冷静地直呼其名,问道“曹为刀,本王来支叶郡不过半年有余。这半年里,你的人一直监视着本王。如果连本王通没通匪你都瞧不出,那究竟是因为你是蠢材蠹虫,还是因为你颠倒黑白”
玄时舒不等曹为刀说话,又道“更何况,匪徒甚嚣尘上的四年前, 可不是本王造成了那场所谓的瘟疫。”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急不可耐地问道。四年前那场瘟疫,有不少人家中都死过人,那是一场妻离子散的噩梦。
曹为刀脸色惨白“今日之事,与当年的天灾又有何关系”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方海沉声开了口“如果不是四年前的瘟疫,支叶郡本只有山民,而少山匪。曹郡尉,你利用他人研制的毒药,害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替你升官发财铺路。曹郡尉,你夜里何能安枕啊”
曹为刀脸色铁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方海摇了摇头“曹郡尉,你以为在下这些年辗转反侧,只是为了在今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风凉话吗你可还记得当年被你抛尸乱葬岗的药师”方海顿了顿,把溜到嘴边的“天师”换成了“药师”。
那是第一位天师,“朝生夕死”蛊毒的制造者。曹为刀为了控制“朝生夕死”,也担心会被他戳穿,最后决意将他杀死,同时换上贾田。
但方海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曹为刀身形一颤,他惊骇万分地盯着方海,不知道此人究竟知道多少内幕。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曹为刀心知肚明,他绝不能被玄时舒活捉,那才真的是无可挽回。他如今,已无路可退、非死不可。
“我百口莫辩,自有皇上替我主持公道。涠洲王,且看你能笑到几时”曹为刀一跃而起,拔刀突然刺中了他身边一个心腹的,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时,立刻刎颈就戮
众人都傻了眼,还是玄时舒先道“护卫不过是听命行事,罪不当死。相太医就在亭后,请相太医来救。”
玄时舒这话,让曹为刀的人下意识地都松了口气。玄时舒连这个人都愿意一救,那其他人想必他也不会太过为难。
“对对对”方海立刻安排人盯着剩下的护卫卸下武器,又派自己的心腹抬着那个倒霉护卫去找相太医。
那些小兵小将二话没说就放下了刀剑,一个放得比一个快。曹为刀的亲信却都犹疑不决,有人嘴唇翕动,妄想开口再调动哗变。
玄时舒冷瞥了不安分的人一眼“你们不会以为,曹为刀死前只杀一人,是因为他信任余下的人吧”
“那只是他刀不够快,他杀不了第二个了。”玄时舒冷漠地道“否则,你们都会成为陪葬的冤魂,连声冤枉都喊不出。你们要是想替他陪葬,本王也可以成全你们。”
玄时舒的侍卫已悄无声息地将刀顶在了他们的腰背,他们一瞬冷汗淋漓,当即就跪了下来。
一场暗夜之中流血漂杵的争斗,终于能落下帷幕。
苏令德一直被牢牢地护在众人中心,此时才能得以走到玄时舒身边去“事情都要结束了吗”
她哑着嗓子,看着忙忙碌碌的方海,有些茫然地问道。
她也不过是送玄靖宁跟方海回方家,看到曹岭的传信烟火,才知道原来方海是玄时舒的人。玄时舒怎么会跟支叶郡的人有如此深的联结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联结
玄时舒伸手,将苏令德拽入自己的怀中,然后一扬披风,盖在了她的头上,一如当日土庙之时。
“睡吧,令令。”他的声音温和,像平静的波浪。
他的披风里笼着淡淡的药香,苏令德轻叹了一口气,悄悄地伸手环住玄时舒的脖子。这个动作太亲昵了,饶是他们同床共枕多时,玄时舒此时都不由有几分僵硬。
苏令德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闭上了眼睛“你教教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令德和玄时舒照例回到临仙山府,临仙山府的护卫换了一批,而郡尉府善后的事是由方海负责,玄时舒不能也不想插手。
“这件事最后会怎么定论呢”苏令德一关上房门,就忍不住问道“曹家,毕竟是国丈啊。”
“曹为刀利益熏心,为满足一己私欲,辜负圣心、私通山匪,好稳固地位、横征暴敛。实则山匪是摄政王余孽,反过来利用曹为刀想除掉我。曹为刀迫于把柄,依计而行。”玄时舒淡声道。
“这么一来,曹为刀的真实面目就没法公之于众了。”苏令德叹了口气“好像也没法子。”她也知道,此案此时绝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否则皇帝的目光会死盯着支叶郡。
所以,只能是曹为刀和曹岭的过错,绝不能波及更多。
“只是,朝廷会信他私通山匪吗我记得,不是说是曹为刀之功,才平定了山匪吗”苏令德忧心忡忡地再问。
“支叶郡临靠巫南国,七八年前,这里确实山匪横行、民不聊生。”玄时舒见她忧心忡忡,忍不住伸手想去抚平她的眉峰“但这不是曹为刀的功绩。”
可他的手才在袖中略抬了抬,又硬按着缩了回去。玄时舒若无其事地继续道“父皇在时,十分忧心支叶郡的情况。摄政王请命,将封郡从富庶的涠洲郡改为荒远的支叶郡,是为镇南大将军,兼领郡守和郡尉之职。”
“但摄政王为镇南大将军之后,迅速扫清了匪患。那时,曹为刀和方海都是他麾下的属臣。”玄时舒垂眸,目光仿佛落在桌上的木盒上,又仿佛哪儿都没看“四年前,倭寇屠戮渔村,摄政王被紧急调往涠洲郡抗击倭寇。”
“在他未走之时,曹为刀为了夺位,利用第一任天师,制造朝生夕死投入井水中,引得支叶城爆发瘟疫。”玄时舒的声音越来越冷“摄政王无暇顾及,交还郡守和郡尉之职,令他最信任的方海、曹为刀担任。”
“方海大力支持华陵游研究瘟疫,但华陵游刚有起色,又会爆发新的一轮疫病。自此,方海的威信一落千丈。相对,曹为刀则推出了天师,将瘟疫推给山民,名利双收。”玄时舒声音微冷“与此同时,摄政王”
“摄政王通敌叛国”苏令德接道。
玄时舒点了点头“但或许是因为曹皇后的缘故,皇上并未因摄政王的事而迁怒曹家。自此,方海为了保住乌纱帽,对曹为刀百依百顺。方海治下的支叶郡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曹为刀既想揽权,又想敛财,自然容忍了方海的存在。”
“如果曹为刀大权在握,那今夜他突然死亡,方郡守岂不是身上担重千钧”苏令德更担心了。
“不必担心。”玄时舒看着她笑了笑“没听过一句话么,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曹为刀虽然是高高在上的阎王,但真正做事的,是方郡守手下的人。更何况,曹为刀畏罪自尽,他手下一盘散沙,都只会想着跟他撇清关系。方郡守蛰伏多年,想必自有人手。”玄时舒胸有成竹。
苏令德静静地看着他的神色,突然问道“也有你的人手吗”
玄时舒笑意微敛,他转头看向苏令德,见苏令德神色怔忡,他轻叹一声,颔首道“是。”
“为什么呢”苏令德困惑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和方郡守交好为什么你会知道曹家一定会在赏梅宴上发难呢”
玄时舒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反问道“你既心中困惑,又为何要以枭声为号,肯帮我这一回呢”
苏令德瞪了他一眼“你这话问的,我不帮你帮谁难不成我眼睁睁地看着曹家害死你就算你千错万错,也轮不到他曹家下黑手给你定罪。再说了,是我骑马夜奔不够英勇,还是我扔灯笼不够聪明怎么还不许我问问题呢”
玄时舒莞尔,他今日的紧绷情绪,到此时才真正松缓下来。
“许许许,当然许。夫人要什么,我都当亲手奉上。”玄时舒眉眼似水,脉脉情深。
“那我要天上的月亮。”苏令德想都没想,就正色道。但她刚说完,一瞥玄时舒的神色,又连忙摇了摇手“算了算了,这哪能难得倒你。你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
玄时舒一笑,亲自给她斟茶。杯中映着点点烛火,若是他们身在院中,或许当真能盛一个月亮。苏令德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下,就听玄时舒道“你还记得阿雅尔祖孙吗”
苏令德一愣“当然记得,可这跟我问的两个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