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薇池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来“我陪着祖母搬至应天城郊的园子里, 在整理庶务时,发现了一本太医的手札。”魏薇池低着头,没有看玄时舒“事关王爷出生之事, 魏家不敢藏私。”
玄时舒目光如刀地看向魏薇池。
一帘之隔的苏令德亦是惊骇万分, 更觉得魏薇池此举诡异万分。
魏薇池总没有傻到来告诉玄时舒,他是摄政王的儿子吧
玄时舒重重地咳了两声,虚弱地道“原是有关本王出生之事啊”玄时舒不甚在意地伸手接过册子,随手放在桌上,微微笑道“本王不日又会启程, 魏姑娘大可等到本王到了应天城再交予本王,不必多跑这一趟。”
玄时舒语调闲散, 魏薇池却十分凝重“我听说了有关王爷出生的些许谣言。但请王爷勿信谣传。”
玄时舒没有说话, 只肃然看着她,目光冰冷。
魏薇池感受到这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身形微僵, 俯身叩首“这手札里写着,您是足月而生,与彤史相证。王爷想知道的事,都已经写在这份手札中了。”
苏令德差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苏令德不知道官方所载里玄时舒出生的信息,但是她很清楚,魏薇池乔装而来, 不可能只为了说这么一句话。换而言之, 这句话一定佐证了魏薇池“勿信谣传”的谏言。
玄时舒眸色幽深地看着魏薇池“魏姑娘,你所求何事”
魏薇池心底长舒一口气“我弟弟不慎撞坏了脑袋,或许终生将形如七岁孩童。小女但求一隅安身,能带着弟弟,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替祖母养老。”
帘后的苏令德微惊。
这手札涉及秘辛,或许就是大长公主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而如今,魏薇池的弟弟成了痴儿,若想留下血脉,恐怕还多有赖魏薇池的照顾。大长公主也不得不依仗魏薇池。从此以后,魏家还得仰赖魏薇池招婿,延续魏家嫡支。
难怪魏薇池拿得出这本手札来。
“魏家的嫡支已不复往昔。”玄时舒缓声道“你就算不将这手札拿出来,也未必不能得偿所愿。”
魏家的掌舵人魏大老爷早就死了,魏升登和魏开桦两代大长公主唯一的血脉也已经断绝。大长公主属实不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不然也不会让魏家落到如此境地。如今,魏家就连城门校尉的位置,都只能拱手让给曾经的下属。
魏家已无威胁,皇帝就算要赶尽杀绝,应该也不会急于一时。而魏薇池现在这么做,稍有不慎,就会让魏家万劫不复。
玄时舒和苏令德心里既警惕又困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促使魏薇池铤而走险。
魏薇池低眉顺目地道“顺天应道,如此而已。”
玄时舒重重地咳了两声,苍白而虚弱地道“顺什么天,应什么道”他的声调里满满的自嘲。他一个“废人”,哪里值得魏家投诚
魏薇池却在此时抬起头来“王爷,你一定会为王妃报仇雪恨的,是吗”
“不论敌人是谁,你都一定会替王妃报仇的,对吧”魏薇池又一字一句地强调了一遍。
玄时舒瞳仁微缩。他看得很清楚,魏薇池的眼眶泛红,她的眼底有恨。
“是。”玄时舒正色颔首。
魏薇池再拜,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就是我的天道。”
魏薇池眼里有恨,可也有烈焰。
那是苏令德种下的火种,如今,灼灼替她而燃。
玄时舒握着手中的手札,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苏令德“令令”
苏令德脚步微滞。她从来没见过玄时舒露出这种神色。他的眼睛好像没有焦距,神色怔忡,放空了一切。
“怎么了”苏令德心下一紧。她不知道这份手札里究竟写了点什么,也不知道玄时舒究竟从中获得了什么信息。
“我一直以为,我是早产,而非足月而生。先前还一直以为是这个原因,才会底子不够好,缠绵病榻。”玄时舒的声音好像能被一阵风吹散“按我早产所推算,那一月摄政王回京,久住皇宫。”
苏令德睁圆了眼睛“如果你是足月而生呢”
玄时舒的目光聚焦到了苏令德身上“摄政王尚未回京。”
“啪”的一声,是苏令德失手打碎了桌上的杯盏。
“我不明白”苏令德难以置信地喃喃“摄政王的书信是真的,母后说你是早产,可这份手札却说你是足月而生是这手札在骗人吗”
“手札里说这是他手中还有皇帝出生时的手札,而且他偷拿了母后怀我时贴身佩戴的护身符为证,还有一个死里逃生的稳婆的住所”玄时舒伸手揽过苏令德。
他抱着她的腰,才好像从云端回到了地上,心中有了踏实的感觉“令令,我也不明白。”
他的声音也染上了恨意。
他究竟是谁
如果手札所言为实,那母后又为什么要设下这样的局
他当年查过自己的身世,也找到过一个当年的医侍。可那个医侍说,他确实是早产。后来,这个医侍就跟当年接生的人一样,陆续失踪或死亡,竟无一人再出现。
更不用说太医署的脉案,一直都指向的是他早产。后来生病,就连相太医一开始都怀疑是他早产之故。
苏令德弯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没关系,不管你是谁的儿子,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你就是你。”
“阿舒。”她轻轻地唤他的小名“你就是你。”
玄时舒从前就觉得,她唤自己的名字很好听。可那时他不敢听。岁月悠悠过了这么多年,他再一次听到,仿若久旱逢甘霖,令他心跳猛地快了数拍。
苏令德还没回过神来,就被玄时舒忽地拦腰抱起。
“诶”苏令德茫然无措地环抱着他的脖颈“避子药伤身呀,避子药伤身”
她现在可还是“失踪”的涠洲王妃,要是这时候有喜,那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玄时舒将她放到床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而笑“令令,令令”他不厌其烦地唤着她的名字,吻落在她的脖颈,又滑落在她的指尖。
直把苏令德亲得脸都红了,在床上不安地动来动去,玄时舒才抬起头来“我不仅是我,我还是你的夫君,是我们孩子的爹爹”
他眸中有星子,熠熠生辉、璀璨缠绵“上碧落下黄泉,我是最爱你的人。”
爱苏令德这件事,让玄时舒获得了太多的力量。以至于他时隔多年再次入宫,看着那巍峨的宫墙,心中竟再也没有曾经的森然冷意和颓然疲惫。
这些高耸的、透着威压的宫墙,也不过就只是一面墙罢了。
然而,饶是玄时舒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在看到赵太后时,他的心依然猛地一沉。
赵太后躺在床上,她怔怔地看着他,竟好像没有认出他来“这是谁呀”蔡嬷嬷在一旁侍疾,连忙道“王爷回来了,太后,您还记着吗您一直念叨着他呢。王爷来看您了。”
“快走快走”赵太后忽地发出厉声尖叫,她抄起枕边的物什扔向玄时舒“舒儿快走啊”
那物什扔进玄时舒的怀里,玄时舒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缺了耳朵的虎头娃娃那是他的虎头娃娃。
玄时舒挪动着轮椅靠到赵太后的床边,把虎头娃娃重新放到她的枕边,又无声地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赵太后看看虎头娃娃,将视线移到玄时舒脸上,忽而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