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柳杨被绑过来到现在, 已经有三天。刚一醒过来,未等严陵问话,他就把什么都招了。而且是能招的, 不能招的, 哪怕是道听途说来的, 也全都招了个干净。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瘾头犯了,要吸一命。
但严陵可没那么好心,该问的都问出来后,就捆住手脚,扔在最里面的一间, 任凭他哭喊哀嚎。
每日早中晚拿人按住, 往嘴里灌粥,灌完就继续关着。
这也是府里郎中给出的方子,要是能捱过, 这人或许还有救, 要是捱不过,反正已经是个废人了。
晏娥在进来时,听到的就是这种哀嚎,刚一进来,脸色就白了几分。
而且在严陵的安排下, 她的牢房就在许柳杨对面。
此时的许柳杨已经完全不似人形,头发散乱, 满是草灰木棍, 还有一疙瘩一块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脸上更是惨不忍睹,鼻涕眼泪混着地上的脏污, 几乎看不出人样。
晏娥只看了一眼,就恶心得别过了眼。
“看到了么,这就是你们害的人。”
“什,什么害人,你们认错人了。还有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我,这可是平阳,有王法的地方。”晏娥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道。
严陵冷笑一声,示意手下把许柳杨拉到晏娥面前,果然许柳杨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大哭起来,“晏姑娘,晏奶奶,您带着东西没有,快给我一口吧,就一口。”
说着话,竟然挣脱架着他的那两个人,直扑晏娥而来,吓得晏娥花容失色。
好在就快要他快扑到时,被人重新拉住。
严陵瞪了两个手下一眼,“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废物都拉不住”
“实在是太臭了。”两人一脸尴尬,同时也一脸嫌恶。
这几天因为怕许柳杨撞墙,就只能捆住手脚,结果他犯起瘾来,鼻涕眼泪外加下三路的东西,全都糊在地上,人又在地上这么一滚,简直是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带回去,绑好。下次再拉不住,要你们好看。”严陵不耐烦地摆摆手,将人挥退。
随后他蹲下身子看向晏娥,“看到他的样子了你们卖的那个东西,就会把人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劝你从实交待,不然”他从袖口掏出一包东西,“这东西是你卖的,你要不要也尝尝”
晏娥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她不是不知道那东西害人,也见过那些犯了瘾的人,但没有一个,有许柳杨给她的冲击大。
想到如果她也变成那个样子那还不如死了。
“不用想着你的主子会救你,也不怕告诉你,沈怀理目前已被押入天牢,至于你在江州的联络人,会管你的死活”
“怕是他们要是知道你被抓了,第一时间就会派人来灭口吧”
这一下,晏娥是真的怕了,想到背后之人的狠绝,她的后背刷地一下,起了一层白毛汗。
“我招。”
严陵舒了一口气,看了一些许柳杨,没想到王爷一念之仁,竟然还有这般效果。
同一时间,府衙的天牢里,沈怀理的正妻金氏,正大呼小叫地隔着栅栏哭喊道“夫君,你没事吧”
随后又看向牢头,“还望这位军爷把门打开。小小心思,不成敬意。”
说罢,一锭银子塞了过去,牢头掂了掂,满意地笑笑,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刚一开,金氏就扑了过去。
虽然沈怀理平时更喜欢晏娥,并不怎么待见自己金氏,但此时看到她哭喊着急,却是颇为受用,“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不过就是走了个过场而已,没什么。带吃的来没有”
“带了带了,”金氏赶紧擦泪,从婢女手里拿过食盒,“都是你平时爱吃的菜,我还给你带了一小壶酒。”
食盒打开,果然是色香味俱全,沈怀理望了望斜对面孤伶伶的沈怀瑜,心情更好。
“我给小叔也带了一份。”金氏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地,“他这大半年也受了不少苦,你看”
平时,金氏没少劝沈怀理对沈怀瑜好些,毕竟是亲兄弟何必闹得水火不容。但以往沈怀理对此都是嗤之以鼻,甚至气急了就骂她多管闲事,不守妇道。
但这一次,沈怀理却是一反常态,大手一挥,“送去吧。”
金氏喜出望外,从地上站起,出了牢门,直奔沈怀瑜所在的方向。
但这次没求牢头开门,只是隔着栅栏,把食盒里的饭菜送了进去。
“听说你今天在堂上跪了很久,趁热快吃吧。”
对于这个大嫂,沈怀瑜并没有太多恶感,她算是沈家少数有良心的人。但有些时候,立场决定了很多事情,因此,哪怕此时他感念她的惦记,却也不敢吃她送的饭。
“有劳大嫂了,天牢阴冷寒重,还望大嫂保重身体,早些回去。”
金氏有些失望,还想说什么,就听到沈怀理在那边嘲笑起来,“怎么,不敢吃这一顿不吃,可就没得吃了,饿死了还拿什么申冤而且你这也是可怜,都被打入天牢了,竟没个人来看。”
沈怀瑜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本想不回话,心里又觉得气不过,冷声道“大哥也不必高兴得太早,能笑到最后的,才是本事。”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拿回来,不给他吃了。”
金氏一脸为难,但还是咬咬牙,没理沈怀理的吩咐,起身回去,“夫君切莫跟小叔置气,还是趁热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怀理瞪了金氏一眼,没再言语。
刚吃两口,牢头就走了进来,“时间到了,全都出去,快点。”
金氏无奈,只得泪眼婆娑地看了沈怀理一眼,拎着食盒走了出去。
牢头刚走,就有其他的犯人出声,“不愧是沈家大公子,坐个牢,都坐的这么舒坦,不但吃菜,还能喝酒。”
“大公子,赏个酒底子呗。”
看到沈怀理不理他们,这些人又转向沈怀瑜,“三公子真是有骨气,这么好的饭菜都不吃,您要不吃,赏给小的们吧,关了这么久,我都快忘了肉味是什么味儿了。”
沈怀瑜看了一眼透过栅栏摆过来的东西,未敢应声。万一沈怀理铤而走险,这饭菜说不定会害死人的。
就在他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准备忍着饿挨过这一宿时,就听到牢头殷勤的声音,“姑娘,这边请。沈三公子在这边。”
一提沈三公子,众犯人都扭着脖子,循声望去,不多时,只见一个衣着素雅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拎着食盒的姑姑。
沈怀瑜眼睛一亮,莫名其妙地想到那天的榆树窝窝,不由咽了一下口水。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元瑾汐。
牢头显然是得了上面人的招呼,一路上热情的很,要不是环境不对,元瑾汐甚至觉得他能跟同春楼的伙计比上一比。
未等她开口,牢门就被打开,“姑娘,请。”
元瑾汐谢过,同样塞了一锭银子过去,“多谢这位大哥。”
“不敢当,不敢当,你们聊,慢慢聊。”
牢头离开,元瑾汐无视天牢里的其他人,看了眼地上一字排开的饭菜,直接走进去,蹲在地上,摆开食盒。
“有榆树窝窝没有”也算吃过山珍海味的沈怀瑜,在这一刻竟然有些迫不及待。
结果,就被白了一眼。
“那东西吃不饱人。我爹说了,过堂最耗体力。明儿个午时开棺验尸,一早就得将你提走,那时你可是没吃的,等验完尸再审,中午饭也得耽误了,而且还不知审到什么时候,到时,怕是你一天不得东西吃。”
“所以我带的都是结实顶饿的,包你一顿顶两顿。”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片片切好的卤肉,上面烧着酱汁,一竹筒的肉汤,以及四个白花花的馒头。
沈怀瑜心里满满地感动,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虽然论丰盛比不过沈怀理那一份,但就如元瑾汐所说,他这一顿,足以顶上两顿。这才是真正替他想到骨子里去。
一口馒头一口肉,又喝了一口汤,一个字,香。
“不过,元先生怎么对堂上的事这么清楚”
“我爹虽然没有功名,也无实职。但在怀安的时候,县衙里有什么疑难杂事,或是一时间人手不够,都会请他去帮忙。我小时候还见他帮县令审过案子呢。”
县令会请一个平头百姓帮忙审案
如果没有见到元晋安,沈怀瑜是不信的,但见过之后,他却觉得这很正常。元晋安就是有那种处变不惊,又让人信服的本事。
而且就说眼下,对未来的预判也是极为清楚。
元瑾汐此时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小盒药膏,让沈怀瑜把裤子挽起来,果然上面已经有了青瘀,“早知道你要跪这么久,我就赶副护膝给你好了。”
“竟说孩子话,我这是过堂受审,你当成什么了”沈怀瑜想要接过药膏,却被躲开,好在跟着元瑾汐的姑姑将药膏接过,帮他揉了起来。他也便安心吃饭。
只是,又看了一眼坐在稻草上,满是好奇的元瑾汐,他实在是忍不住要唠叨几句,“你说你一个女孩子,竟然扮了男装上公堂,还有这天牢是什么地方,你竟然也要跑来。”
“还不是我爹不放心你,说怕你在牢里受狱卒的虐待,特意让我送银子来的。”
沈怀瑜也知道她是好意,可是天牢这种地方,他下意识地就想让她离远些,“那也不该你自己来,打发个人来也好。”
“你当我是你呐,沈三公子,我不过是个小小婢女,能使唤得动谁。还有我爹,咳,”她压低声音,“他还是逃役的身份呢,万一被人认出来,是要抓回去的。”
为了寻找元晋安,夏兴昌早早地就发了通辑令,说是有一个被判终身劳役的犯人逃了。他们还未进并州时,公文就已经到了。
“所以,就只能我来了。”
沈怀瑜一脸无奈,看着跪坐在那里给他揉腿的姑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婢女都用上了,还说她支使不动人
“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你嘴巴厉害,当时还以为是对付外人厉害,没想到对付自己人,也一样厉害。”
沈怀瑜语气里满是无奈。他之前还想着,等日后案子了了,给她赎身,好好地接回来养两年,再找个合适的嫁出去,也就算尽了对母亲的心意。
但这一番接触下来,他已经有些想放弃这个想法。就他这个妹子,主意可能比他还要正一些。
一口气三个馒头下肚,就算沈怀瑜之前已经饿得咕咕叫,最后一个馒头也实在是吃不下了。
这个时候,狱卒虽然得了知府徐匀的招呼,但也觉得时间过得差不多,就前来催促。
元瑾汐连声称是,待狱卒走开后,用身体挡住外面人的目光,将馒头掰开把剩下的肉都夹了进去,然后掏出自己的帕子包好,塞在沈怀瑜的怀里。
一同塞过去的,还有一把不大的匕首。
随后她压低声音,“我爹说了,大牢里阳奉阴违的事可不少,还有同狱的犯人会抢东西。你别以为有王爷的庇护,就能在这里高枕无忧,万事小心。”
“哦对了,我爹还说”
沈怀瑜噗嗤一笑,随后就被狠瞪一眼,立刻不笑了,“元先生说什么了”
“我爹说,谨防对面下黑手,这里的东西能不吃就不吃。”说罢,她看了一眼摆在栅栏前的饭菜,有心想上去一脚踢翻,但她毕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最终还是忍住。
“他还说,你就是睡觉,也要睁一只眼睛。”
听到这句,沈怀瑜终于收敛起玩笑的神情,用了极低的声音,“代我多谢元先生,也请他放心。我筹谋了这么久,也不是全无防备。”
有了这个保证,元瑾汐心里大定,露出笑容,“那兄长多保重。”
沈怀瑜目送她离开,又捏了捏怀里的馒头,心情好得不行,甚至觉得眼前的牢房都不那么讨厌了。
他的斜对面,沈怀理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三弟倒是好手段,竟然认了颖王的婢女做义妹,就是这高枝攀的,不嫌丢人么”
“大哥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不是我认颖王的婢女做义妹,而是我的义妹恰好是颖王的婢女。再者说,这事情到底是如何,大哥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胡乱攀扯颖王又有什么意义”
“哼。”沈怀里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此时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事要想也不知道晏娥逃走了没有。
当时在堂上,沈怀瑜刚一说出秀水胡同几个字,他就向围观的人群做了手势,虽然他不知道沈怀瑜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但只要她能逃走,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就算明天验出水莲是被人杀的,那又如何,只要他咬死不认,就没人能证明是他杀了水莲。
实在不行,推个替死鬼出来,再送点银子,也就能结案了。
只要晏娥能够逃走,江州那边,一定会有人出面保他。
到时,还不知道是谁笑得更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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