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决明确实醉了。
“看看我”
向来淡定的少年剑客红着眼, 抱着茶碗望向虚空,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念叨着一些令人费解的话语。
醉酒的赵决明除了念叨“看看我”, 还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 一边念一边流泪。
他醉得时候很活泼,与往常一本正经呆呆木木的模样截然不同。
可一旁的几人倒宁愿他继续保持那个木头样子,怔怔流泪的赵决明比持剑对敌的赵决明更令人无法接受。
几人心情复杂,忽然明白赵决明为何坚持不喝酒的理由了。
若是喝酒后会如此失态,确实不该多喝酒。
赵决明向来自持,情绪外露甚少, 会笑会闹, 却很少发怒难过;即使当真生了气,神情也只会更加平静,或是微微皱眉, 表露些许不开心。
常言道酒醉吐真言。赵决明醉后失态至此,显然平日中心里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压抑心事。
他们虽说是赵决明的朋友,却对其一无所知,根本不知对方有这般沉重的心事。
即使听不太懂赵决明的念叨, 但他醉酒后显露出的难过与愧疚是做不得假的。
灌醉赵决明的罪魁祸首胡铁花哈哈傻笑。他把酒当菜喝,比所有人都醉得早, 见到赵决明落泪反倒认为他是因酒太好喝而哭,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又咚咚咚地往赵决明碗中倒酒。
“一醉解千愁美酒人上头赵决明,来,喝”
赵决明双眼泛红,迟钝地眨了眨眼,捧着酒碗举高,喊道“喝”
展昭制止的手伸了一半便停在空中, 几人眼睁睁地瞧着赵决明一饮而尽,随后哭得稀里哗啦,一把抱住胡铁花,抽噎着道“你看得见我么摸得着我么”
胡铁花掷地有声“当然我还看见两个你了一、二、三咦你怎么有四个”
赵决明高兴地道“因为我是赵四你果然看得见我”
胡铁花道“赵四你是家里的老四么”
赵决明慢半拍才想起如何回应“不我是长子,赵四是尼古拉斯赵四对”
一旁围观的几人“”
这种情况不管是制止还是放任都叫人为难。
张三端着碗筷挪远了“一个胡铁花喝醉就叫人头疼了,再来一个我可受不住。”
唐天纵神色复杂地看赵决明不同于往日的神态,道“他难得喝一次酒,现在也糊涂着,随他吧。”
楚留香见两人各有想法,摸了摸鼻子,看向一旁的展昭,却并未得到回应。红衣青年眉头微蹙,楚留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赵决明一手抹着眼泪一手举着碗,而胡铁花正嘿嘿笑着为他倒酒。
楚留香“”
他本以为展昭蹙眉是别有原因,但眼下来看似乎是因相当无言
展昭兀自出神,却并不是如楚留香所想那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赵决明酒品酒量差他有所耳闻,此刻亲眼见了却是想起冷血曾经说过的话。
冷血曾目睹过赵决明和太子殿下醉酒后的场景,为两个不同的人醉酒后相似的神态而感到困惑。
那时他们曾有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想。
两个醉鬼哭哭笑笑地闹了一会儿,赵决明又捧着空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向一旁默默吃菜的几人。
他站在唐天纵面前,后者一惊,握紧筷子,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你看得见我么”
赵决明紧张而又期待地问。
唐天纵“”
赵决明还在继续问“你摸得着我吗”
唐天纵一头雾水“当、当然。”
赵决明醉意熏熏,满脸通红,带着一种让人不解的紧张,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唐天纵。
手与布料相触,少年瞪圆了眼睛,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唐天纵,呆愣愣的,似乎感到难以置信。
随后,他眼中又漫开一层水意,如同黎明前林间氤氲的雾气。
赵决明喃喃道“太好了。”
醉酒后不知为何十分纠结于是否有人能看见他、触碰他的赵决明在接下来又一一向其他几人求证,在接二连三地得到肯定回应后神色愈加欢喜,最后抱着碗在角落中坐下,看着席上几人傻笑。
是那种如释重负、欢欢喜喜、得偿所愿的笑容。
这样傻笑着的赵决明与呆着脸的赵决明相比,更为活泼,也更加有生气。
似乎问什么都会回答的模样。
酒后吐真言。
展昭脑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一惊,立刻将这念头压下心底。
无论如何,不可趁人之危,对朋友更不该这么做。
展昭如是想。
唐天纵看不下去赵决明一副傻兮兮的模样,忍不住问他“赵决明,你看得见摸得着是事实,为何要问莫非你不是人,是鬼”
赵决明眨了眨眼,竟当真点头了。
真是醉得相当彻底。
几人默默地想。
张三也问“人死后当真会变成鬼么”
“只有我一个。”赵决明小声地说,他望向虚空,不知道在看向何处,眼中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没有鬼,没有任何人能看见我。”
“不过你们能看见我了。”赵决明说,“真好。”
这样说完之后,无论几人再如何问,他都不说话了。有人能看见他的事情似乎让他十分满足,自顾自地坐在角落傻笑。
夜已深,展昭主动带赵决明回房,朝其余几人打了声招呼,率先拉着赵决明往外走。剩下几人留在屋中,一齐看地上醉得人事不省的胡铁花。
楚留香看向张三。
快网张三道“楚留香,这酒鬼就交给你了。”
楚留香看向唐天纵。
黑衣少年无可奈何“义不容辞。”
楚留香满意地微笑。
同样是醉酒,赵决明能跑能跳,跟在展昭身后走得飞快;胡铁花却人事不省,十分令人不省心。
四人结伴回客栈,夜风寒冷,唐天纵缩着脖子扶着胡铁花,前方展昭和赵决明的身影愈来愈远,他忽然道“酒后吐真言赵决明说的会是真的么”
楚留香侧首望他一眼,没有立即回应。
张三慢悠悠地走在两人身后,闻言道“他说的若是真的,你这些天见到的大活人赵决明又是谁”
楚留香道“也许决明曾被人无视过心中留下过阴影,若非如此,怎会把自己当作看不见摸不着的幽魂”
话一出口,三人皆是默然。
楚留香的猜测十分合理,却太过残酷。
若当真被人无视,是得无视多久,才能留下如此之深的阴影竟能让赵决明在醉后真情流露时失态至此
唐天纵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喃喃出声“可他为何要说对不起”
那般愧疚难过,应当还有别的事让赵决明在意万分。
展昭看向身旁的绛衣少年,对方仍旧是一副醉意朦胧的模样,但步伐却很稳,迎着皎洁的月光,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决明”
展昭有话想说,未组织好语言便下意识唤出了少年的名字,赵决明侧首看他,安静地等他开口。
此时他便与平日一模一样了。
比起“决明”,展昭方才更想唤的是“殿下”。
即使两人样貌不同太子眼角微微下垂,更显温和乖顺;赵决明却是眼角微扬,即便为人耿直,偶尔却也会因样貌的缘故显露几分桀骜。
从样貌方面来说,两人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展昭微微垂眼,再抬眼时看向赵决明,试探着喊道“殿下”
赵决明对这一称呼毫无反应,反而揣着手,看着自己的影子,自顾自地埋头往前走。
展昭脚步微滞,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呆了一会儿,心情复杂地跟上赵决明的步伐。
赵决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有些茫然。
处于醉酒状态的赵决明做事全凭心意,做事没有前因后果,清醒后也会遗忘自己的行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脑子糊涂到了极点。
有人喊了他殿下。
赵决明想。
但他似乎已经不是殿下了。